烟尘

【一】
　　 花城的“美食街”是一条永远充斥着热情和喧嚣的街道。从午饭时间起，这条街就开始活跃，一直到深夜都有不绝于耳的杯盏碰撞声，行令声，还有肆无忌惮的笑声。在这里，人们会因高度白酒的浓烈而情绪高涨，会因红酒色泽艳丽而变得唯美浪漫，更会因啤酒的爽口而变得豪气干云。只要在这条街上走一圈，你会见到你从未看见的“风景”，也会体验到人们不同与平常的另一面。
　　 花城一中的吴湖就是这条街的常客，每一家店的招牌菜他都品尝过，是这条街最受欢迎的顾客。今天他正在“鸡毛店”请同事吃饭。
　　 “大哥，你喝一口，我连干三杯！咱兄弟之情，朋友之谊，和诚挚的道歉，都在这几杯酒中了。哥啊，我们认识快30年了，在一起工作17年了，兄弟对大哥是由衷地敬佩和尊重的，但是也有特别对不住大哥的地方。想来哥哥对这事一直还耿耿于怀吧！去年弟弟对哥哥的不敬，企盼兄长从心底原谅！都是兄弟我酒后失德，无法自控，辱骂哥哥，驱逐兄长。这都是我愚蠢，听信小人谗言，以为哥哥真要和兄弟过不去，所以才有那些愚昧的举动，哥哥一定要原谅！”吴湖仰着脖子把第一杯酒倒进了嘴里。只见脖颈上肥肉蠕动，已看不见男性标志的喉结了，只听得咕噜、咕噜的声音第一杯“豪华杯”红酒已经进入了吴湖的胃里。他拍拍腆起的肚子，满脸通红，又端起了第二杯。刚要开口打了一个酒嗝，胃子里的酒味全部冒出来，那臭味直让他自己也捂住了嘴巴。
　　 刘应龙端着酒杯的手有些发软了。他心里盘算着是等吴湖说完祝酒词了浅酌一口还是……他也很想知道吴湖的想法。因为今天是吴湖主动相邀。他没邀请至“摇钱树”，而是邀请到美食街最僻静的、最小的“鸡毛店”，为了不张扬，不想惊动学校其他的人。公众场所很难有秘密，大餐厅就更没有秘密可言了。桌上的人都是有着相同利益的人。自己忍辱来与他喝酒，不能白来。说真的，看着吴湖这张嘴脸刘应龙不知有多恶心，他永远不会忘记吴湖的辱骂，自己被吴湖扫地出门的屈辱。枉自己一直拿他当兄弟，没想到为了一个区区的办公室主任，觉得自己争了他的美差，竟然借着酒劲反目，当着众多的同事辱骂、驱赶，除心中的那口怨气。从那一刻起，刘应龙再也没有吴湖这个兄弟了。可是今天，为了共同的利益，不得不要走到一个阵营。哎！悲哀！不过想到利益，刘应龙咽下了那口气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沉默了，应该抢占先机。
　　 “兄弟，这话就见外了！承蒙你看得起我，叫我一声大哥，那我就充一下老。长哥如父，父亲对儿子还有什么不能包容的呢？你对大哥有气，一定是哥哥做得不好，兄弟哪有隔夜仇呢！俗话说得好，上阵还需父子兵，打虎还靠亲兄弟呢！过去的事情不准提了，哥哥早忘记了。再提哥哥生气了！为了重拾兄弟情义，哥哥我也把这杯酒干了。”
　　 刘应龙虽年满50了，但是此刻一身豪气。双目炯炯有神，扫视了桌上的每一位，然后深深注视了一下吴湖，并用青筋暴绽的手重重地拍了一下吴湖的肩，毫不迟疑将酒一饮而尽。他那瘦弱的身体瞬间变得魁梧起来。桌上所有的人都注视着这对兄弟，时间凝固了一下，突然爆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兄弟俩来了一个深深的拥抱。就在这一刻吴湖又连打几个酒嗝，臭气熏天差点没把刘应龙胃里的东西全部熏出来。但是他稳住了还是让这拥抱持续了五秒钟。
　　 餐厅廊檐下的一对鹦鹉不失时机地高声叫道：“真诚！真诚！感人！感人！”饭桌上的人再一次爆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别看吴湖酒嗝连天，但并没有醉。他是学校出了名的“酒精沙场”的名将，有一个雅号叫“吴千杯”。千杯的“酒文化”很高，没有他劝不下的酒，没有他笼络不了的人。树上的麻雀他都能骗下来为他唱歌的。他可是出了名的演艺高手。可是就在这热烈拥抱的一瞬，他几乎被刘应龙感动了，恍惚中真觉得刘应龙会冰释前嫌，重拾兄弟情谊的。
　　 可是自己之前的那些举动，他真能原谅吗？换成自己绝无可能。况且他是学校出了名的“深水”。“深水”真能沉淀一切，包容一切了吗？修炼到家的“深水”应该知道我的每次饭局，牌局都有其主题意义的。他是了解我的，那么他应该是明白的。“千杯”揣度着“深水”的心思。但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千杯”有些糊涂了。再扫视桌上的每一位“朋友”他恍然大悟。与“深水”比他仍然逊色，否则到手的办公室主任怎么会被他轻而易举地弄走呢！看看饭桌上的人他心里亮开了。再回味刚才刘应龙的话，他一下顿悟了。这一席话只有两句重要“打虎还需亲兄弟，上阵还需父子兵。”他太明白了，完全明白了！不愧是曾经的朋友兄弟。哥！你说得太对了！兄弟只有在关键时刻，才显其真情，也只有在特定的环境，才能检验我们团结的力量到底有多大。哥哥，为了这份深情厚谊我干了第二杯。于是又一饮而尽。刘应龙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彼此会心一笑。
　　 刘应龙坐在书桌前，仔细梳理下午的饭局的每个细节，他很满意最后的结果。因为他“兄弟”俩基本控制了局面。把能够笼络过来的人全部搞定了。他们都愿意以“深水”大哥马首是瞻。因为这群人的职称评定全靠“深水”大哥出谋划策了。他深知他们这帮老家伙，主要是以资历深厚为资本，可是真以学术水平、教学效果，无法与那批三十八九至四十二三岁的中坚力量抗衡。所以他和“千杯”的人绝对不能分散，必须团结一致，研究透彻那批人的弱点，必须击败他们，职称已经停聘十年了，这一次或许是唯一的一次机会。为了我自己，为了我老婆，为了后半生的幸福，我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这次草案我负责起草，可是政策还得有人游说，有人到领导那哭诉，响应的人越多越好，这样的政策才不容易被推翻。所以必须要有一个和领导、教师，关系都不错的人。他的话领导看重，教师相信。还好我有远见，培养了他——余纯。他是一个心思缜密、不肆张扬的人。表面憨厚、豁达，虽然学术水平很一般，但是教学效果很不错的一个人。但是他的内心需求和外在表现完全是两回事。他的欲望如他黑而浓密的头发别人看不穿他，可是他别想逃过我“深水”的眼睛。
　　 这些年我绝不是白混的。我深知，好好教书，不如好好“识人”，学会说话，写一手好官文。“做得好，不如说得好，说得好不如写得好，写得好不如拍得好。”这是“深水”这些年悟出的人生真谛。所以他在学校游刃有余。“省级骨干”、“优秀教育工作者”、“市级优秀教师”这些桂冠通通收入囊中。他还成了校长的“铁笔头”。别看他在兄弟伙面前豪气干云，可是在校长面前他很有分寸表现得唯唯诺诺。校长指出他的一点失误，他会自己检讨出两条错误。任何事情，从不善做主张，一定请示汇报校长，绝不越俎代庖。校长觉得他懂事、听话，所以很信任他。而“千杯”手里有一个女人，那是一个狠角色。想起那个女人，“深水”嘴角扬起了微笑。
　　
　　 【二】
　　 墙上的挂钟已指向午夜，“深水”却毫无睡意。墙上的昭君正看着“深水”盈盈浅笑，以往他总会回报微笑，然而今天他笑不出来。他多么希望智慧的昭君能走出图画助他一臂之力。他喜欢美丽而富于智谋且有王者气度的女人。深水觉得对女人的识别和欣赏，完全能显示男人的品位和智慧。在他内心深处一直在寻觅这样一个女人，然而无奈的现实，永远不会有这样的一个女人出现。纵观古今也只有昭君合深水的意。每到书房，欣赏“昭君出塞”是深水的一大享受。他甚至认为自己是昭君的知己，能跨越时空与昭君神交。“深水”不是很好色，但是雄性的征服欲、占有欲，永远是“深水”最突出的特质，只是这一切都不是显性的，是完全隐形的。他几乎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没看出来。但是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她妻子。
　　 他妻子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人，甚而至于有点丑。个子不高，五官没有棱角近乎扁平，还特别胖的女人。在事业上，没有任何过人的能力和本事，是一个离开“深水”就不能生活的人。可是她就是能让“深水”对她百依百顺。她知道自己先天不足，但是她知道男人最需要什么。那就是崇拜和温柔。还有就是那张忌讳莫深的床。她深谙此道，因此深水尽管有着极深的城府，一样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然而在外面她给足深水面子，让人感觉他们家深水说一不二。
　　 这个“冬瓜”似的女人笼住深水，让深水对她宠爱有加。甚至是倾尽全力爱护着她。不论是生活上，还是在事业上，只要深水能做的，他都会替“冬瓜”去做。因此在外界深水也赢得了好丈夫的声誉。这也是“深水”的高明之处。一个聪明的男人，一个能吸引异性的男人，一定是一个对妻子无条件好的人。因为一个对丑陋而一无是处的女人都那么好的男人，一定是一个忠诚而专一的人。因此在人品与人格上“深水”是得到很多人的肯定，也有很多女同事悄悄说他是一个最理想的丈夫。这样“深水”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然而只有深水自己知道，每当看见漂亮、有能力、有品位的女同事，他是多么的仰慕，甚至可以说是渴慕。在内心深处不知道会意淫多少次，这应该是人性最真实的释放。可他深知一个游戏规则“兔子不吃窝边草”。因此，他对身边的女性总保持一定距离，让人觉得他儒雅而不失分寸。只是他有一些故作的姿态，还是让心细如尘的徐晓韵看出了端倪。那是深水觉得最大的失误，也是他最大的耻辱。所以在深水心里，既欣赏徐晓韵，但是又憎恨她。
　　 被徐晓韵洞悉他的内心也很偶然。那是两年前，徐晓韵和深水一起去开教学研讨会，研讨会安排在邻校的一个阶梯教室。两校相聚十几公里，因为研讨会安排在上午八点半，那会正是上班高峰期，因塞车厉害他们迟到了。一个其他学校的老师误认为他们不会来了，就坐了他们其中一个人的位子，还把包放在另一个人的位子上。（研讨会的座位上有单位、姓名。便利了解迟缺情况。）“深水”和晓韵到后，深水彬彬有礼地请那位老师让座。那是一位和他妻子长得一个级别的女性。他微笑着送走那位女性后，很不高兴地说了一句：“就她那样，还坐我们的位子，那双眼睛长来做什么了？”然后，掏出纸巾，拼命地擦着凳子。
　　 晓韵愣了。她没想到深水内心深处这么鄙视相貌丑陋的人，她很厌恶表里不一的人，故意装着不懂事轻声地说了一句“那位老师才坐过，应该不脏的。”深水一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们对视了一下，“深水”从徐晓韵似笑非笑的神情中，第一次感觉无地自容。似乎自己已被剥光，赤身裸体地站在徐晓韵的面前，他的眼神霎时变得恼怒，脸由白变红，然后有些青紫。徐晓韵从“深水”这刹那间的变化知道自己得罪人了。可是她不后悔。因为她就是一个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人。即使自己以后会因此事产生对自己不利的后果也无所畏惧。
　　 深水一直为那事耿耿于怀，每每想到那事，就浑身不舒服。他暗暗决定，找准机会一定要给徐晓韵一点厉害看看。让她在利益面前，剥落自己高贵的外衣，露出和我一般无二的灵魂，若还是那般清高，就尝试一下惨败的失落吧！别以为你老公能呼风唤雨，你有你的“定海神针”我也有我的“金刚钻”。我就不相信这口气我出不了，我更不相信这个世界，会把一切好的东西都集中给一个人，你有所得，也必会有所失。
　　 此刻的深水，搜索着能给自己留下印象的女人。蓦然间与“千杯”交好的女人面容出现在他脑海。他嘴角挂起了意味深长的微笑。应该给这个“垃圾”女人设计角色，编写剧本了。
　　 田妮，其实真不难看。只是深水把他定位为可回收利用垃圾。可见他对田妮是多么厌恶和鄙弃。他一直对女人都有独到的见解。他认为丑一点的女人颇富心机。因为她失去了先天条件，一定要在后天加倍努力找回来。这样的女人表面看似没啥可取之处，相处了你会觉得她们对男人忠诚不二，以丈夫为天，全身心投入家庭。尽管他们能力可能也很差，但是他们知道男人需要什么，会把男人侍候得舒服熨贴。就如自己的老婆。你哪痒她绝对会给你挠哪里。是一个绝对懂事的女人。女人不能太漂亮也不能太聪明。就如自己那笨蛋老婆，还真以为完全控制了我。呵呵其实她想什么，做什么我都清楚只是我还真愿意让她控制。夜晚关上灯其实她还真不错。
　　 这个社会，漂亮而有能力的女人，谁都喜欢，可是很不安定。像徐晓韵这样的女人，不得不承认，有能力，有修养又有气度。一看就是气质出众的女人。不论她再低调，别人也能从众多女人当中分辨出她。可是这样的女人，自视很高，骨子里很是清高，对很多事情不屑一顾。别看她很娴静、聪明，其实在俗世人情上最单纯,几乎没有心机。由于她做任何事情都要求尽善尽美，不留任何余地，久而久之招人嫉妒，无意中也树敌不少。别人虽然敬佩她，但是也憎恨她。然而，她又有自己行事的标准和为人的原则，对一些鄙陋的事情不会侧目观之，更不屑去求助当官的丈夫，这样的女人不难对付。深水从内心尊敬她，也觉她挺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