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雪殇

雪殇

作者: 雨中的花纸伞 时间: 2014-07-28 阅读: 337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雪很大,铺天盖地的,一个早上,小小的院落便无一处杂色。风很猛,疯狂地摇晃着院子里简陋的草棚。棚上的草屑抗不过这一番拉扯,与雪花在半空飞舞着,东撞

(一)
   雪很大,铺天盖地的,一个早上,小小的院落便无一处杂色。风很猛,疯狂地摇晃着院子里简陋的草棚。棚上的草屑抗不过这一番拉扯,与雪花在半空飞舞着,东撞西撞,最终飘落地上,又滚入墙角。
   屋子里,我将整齐流海的额头,抵着冰冷的窗子,向往外面世界的眼晴,透过玻璃窗,始终跟着那根草屑划过的轨迹,草落地,目光也落地了。
   很美的雪,像长着翅膀的蝴蝶,只是,我触摸不到它的美丽。惟有看着,它漫天飞舞的样子,总有一片会飞向窗子,快要撞上我鼻尖的时候,却悠悠坠落到窗台。
   在这个地方,冬季漫长的寒冷,似乎占据了一年中两个季节,很难熬。然而,只要有雪,我的心便不会觉得冷;只要有雪,我的日子就会过得很快乐,便不会觉得漫长难熬。因为,我的心会长出翅膀,随着雪花飞舞,在那片洁白的世界里,响亮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笑声。
   但是,我再怎么努力,也靠不近墙根那个简陋的草棚。草棚里,有两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羊,我看不到它们,不知道是在妈妈温暖的怀里酣睡,还是惊慌的听着风呼哨的声音,无措地看着头顶摇摇欲坠的草顶。父亲说,小羊生下来就会站立,一会儿就能走路。这是多么神奇的事情啊,假如人生下来也会走多好。
   外面,风的狂躁有增无减。下雪的时候,会在窗前专注地看着,直到雪停。今天风雪的势头,看起来下上一整天也说不准。
   眼晴有些累,雪花飘呼的没有方向,我的目光跟不上任何一朵的痕迹。而且心里还有些担心草棚会在风雪里坍塌,殃及初生羊儿的性命,也担心上房堂屋里虚掩的木门,会突然打开,寒冷会埋葬这屋里的一切,连同这个身子,都会无处躲藏。
   但我知道,我无力阻止任何事情的发生。身子倚在窗台,手托在腮下,慢慢闭上眼晴,又一团草屑从草棚上扯下来,在黑暗中飘浮。
   梦里,变成了一朵雪花,一朵会飞的雪花……
   喜欢雪,不仅因为我有一个好听的名字:雪花。父亲说,我是雪的孩子。
   不知睡了多久,外面堂屋似乎有说话的声音。透过玻璃窗,院子里的门打开了。一阵兴奋,挪动着身子,炕沿外的屋门探出头,阴暗的堂屋里,坐着几个身影。
   “廷成,我看,还是送走吧,这啥是个头啊,昨个人家女方说了,只要送走了,她就过门。”这个声音是本家小爷的声音。
   “是啊,你看,这哪像个家?要啥没啥,挣点钱,都扔水里了,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儿,你这儿连个响儿都听不着。人家大夫都说治不好,你咋就这么倔呢?”听不来这是谁,但是,听得出他们在说我。
   抽回身,慢慢靠在墙上,手指抠着被角那个破洞,扯出一撮发黄的棉絮。不用看就知道,父亲一定在狠吸着他那根老旱烟,我闻得出旱烟和烟卷的味道。
   “老叔,全子……”这是父亲的声音,但他停下来,没有继续。屋外的寂静,让我猜不出他们在干什么,只听得他们一口一口吸烟的声音。
   心里说不上的悲伤,很少流泪的我,眼晴似乎是被烟呛得,又酸又疼。我只能听着,不能做任何的事,哪怕是一句恳求。风来了,叶子想留在树上,但它抵不过风的撕扯。
   脚步声在堂屋里来回走动,我听得出只有父亲的脚才能走出这样的声音。以前,父亲的脚步,听在心里,是踏踏实实的,连听着的人都跟着踏实。现在,我听到里面的纠结,听到里面的挣扎。
   父亲终于又开口了:“老叔,我会告诉玉枝,这事就算了。雪花,我不能送走。你们回去吧,我要给雪花做饭。”
   听见小爷的叹息,全子说:“想搭一辈子吗?你看你现在过的叫什么日子,要啥没啥,四十几岁的人了,还是光棍一条。值得吗?”
   “值!”父亲说完再没有说话。
   我费力地挪回窗台,看见两个身影,走出飘雪的院子。又挪回门边,歪着头看见堂屋的父亲,正捡起小爷丢下的半截烟屁股,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父亲的耳朵很灵,他说百里之外,都能听到我的呼吸。我笑他是狗耳朵。果然,父亲回过头来,黝黑的脸上,带着笑容。
   “雪,睡醒了,想吃啥,爸给你做,今天我出去打了一个兔子,你看。”父亲兴奋地从外面提着一个布袋子进来,打开一看,可不是,好大一只兔子。
   “爸,我什么也不想吃。”我看着父亲腮上黑硬的胡茬,小时候,晚归的父亲总会用它把我扎醒,大一些了,父亲很少用它再扎我:“爸,你坐下来陪我一会儿好吗?”
   父亲脱了鞋,坐上炕来,用被子把我裹好,靠在他的身上:“好,今天我陪我闺女看雪。”
   雪,我是雪的孩子。看着外面一团团,如棉絮样的雪花,心中油然而生的是那个缠绕多年的疑问:“爸,你是怎么把我捡回来的,我想听。”
   父亲一证,我从没在他面前提起过身世,他也从没主动去讲过,但他知道,在邻里的说话间,小孩子的玩闹间,我早已知道,我不很他亲生的女儿。小的时候,我问父亲,我是谁的孩子,他说:我是雪的孩子。
   父亲抱紧了我:“雪,你不记得爸说过,你是雪的孩子吗?”
   我点点头,期待的眼神看着父亲越来越越深邃的眼晴。
   父亲的目光转向窗外:“那一年的雪很大,比今天的风雪还要大许多。年景不好,家里的米断了,只剩些没磨碎的玉米。你奶奶的哮喘病发作的历害,不能饿着老人,雪停了,我在野外去寻兔子。那一次,很幸运,一面网子就截住三只雪后寻食的兔子。”逮兔子是父亲的绝活手艺,每次出去,都不会空手而回。“我带回了三只兔子,也带回了你。当时,你在路边的一棵树根下,盛在一个破旧的笼筐,身上裹着一条薄薄的小被子,小脸紫的像个蔫吧茄子。”
   我抬起头,打断父亲的话:“我那时真的很难看吗?”
   父亲用下巴蹭着我的额头,胡茬扎得好痒,好舒服:“嗯,很难看,不仅难看,根本就像一个死婴,身上冰凉,摸不到心跳,听不到你的呼吸。”
   “那你为什么还要捡回我,就当我是死的不是得了。”说这话时,我的内心是幸福的。
   父亲听出我话里有话:“那可不行,你是老天爷送给我的,怎么能不带回。”
   我紧紧地抱着父亲的腰,我是老天送给他的雪孩子。
   父亲也紧紧地抱着我:“我带你回来后,你奶奶就把你光溜溜的小身子,贴在她的胸前,一起裹在被子里,我在灶上烧了一整捆木柴。晚上的时候,你才慢慢缓过来,呼吸顺畅了。睁开眼以后,你就不停地哭。你奶奶说,是饿了。按说,你应该是没出生多久,要吃奶才是,但是,我上哪去给你找奶吃,后来,你奶奶从炕箱底拿出一包白糖,有温水冲好。那一晚,只要你哭,我就喂你糖水喝。”
   怪不得,我一直都觉得我是生长在蜜罐里,原来,我是用糖水喂大的。
   “后来呢?”记忆里,一直没有奶奶的任何影像,我想多听听奶奶的事情。
   “后来。”父亲的声音变得有些伤感:“后来,那个冬天太冷,你奶奶没有抗过去,留下你和爸爸相依为命。”
   “爸爸,你发现我是个残疾的孩子。为什么不再扔了我?”我的眼晴看着窗外随风的雪花,那一年冬雪的厚度,足可以埋葬我弱小的身体。
   父亲像晃动摇蓝一样晃动着我,晕晕的:“舍不得,发现你双腿软软的,没有一点力气时,你都会笑了,躺在炕上,我走哪,你的小脑袋就转到哪。你醒着的时候,我要出门去,是很困难的。”
   “然后,你就背着我去干活,是吗?”记事起,父亲都是用布带子把我捆在背上,他在地里干活,我除了在他背上呼呼大睡,便是看天上的鸟,天上的云,祈祷上天,没有送我一双腿,给我一双翅膀吧。
   “是啊,十多年过去了,你长大了,变成大姑娘了。”父亲的眼晴里,我就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女儿。
   “爸,下辈子,我还要做你的女儿。”靠在父亲的怀里,从来都不害怕暴风雪,这里的宁静,这里的温暖,做梦都是带着笑容。
  
   (二)
   雪整整下了一天一夜,父亲很早起来出去了,我听见院门“咣当”一声。
   身下的炕火热火热的,有些尿意,但被热缓解了。父亲说,他要每天把炕烧得热热的,有一天,我便会突然站在他面前。我用双手支起身体,靠在窗台边上,从发现窗外还有一个更大的世界开始,窗台的棱沿,被我细细的胳膊,磨得锃亮。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只是蒙上一层厚厚的白被子,但我依旧能分辨出锄头放在哪里,架子车上有着什么。小羊奶声奶气的叫声,从草棚飘出来,又从窗缝飘进来。小羊,真想去看看他们是什么样子,真像父亲说的那样,已经是活蹦乱跳吗?
   院门被打开了,父亲身上裹着那件绿大衣,急匆匆走进来。我扭过身子,面向房门,等着父亲。
   “雪,快,穿衣服,带你去看香。”父亲不等我问话,从柜子里拿出那件我很少上身的棉衣,不出门,棉衣也没什么用处。
   父亲娴熟的给我穿上衣服,抱起我要出门。我脸憋的通红,扯扯父亲的耳朵:“爸,我要尿。”
   “噢。”父亲拉过他自制的便盆,转过脸去,一手扶着我,一手拉下我的裤子。
   我有多大,在父亲的面前,永远是孩子,但父亲说,女儿大了,有些事当爸的不方便了,要是有个妈多好。
   妈妈,如果我有妈妈,会是什么样子的,能像父亲这样爱我吗?
   院子里的架子车,不知什么时候清理得没有一点雪迹,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这是我另外一个家,像蜗牛背的那个小房子,每当坐在这上面,我都会很兴奋,因为,终于可以见到外面的世界。
   这场雪真的很大,父亲费力的拉着车,雪没了他的小腿,也没了半个车轱辘。雪后的天依旧冷得能冻住呼吸,堵在嘴边的围脖,一会儿就在外面结了一层冰渣。
   我在架子车上想父亲说的话,看香,什么是看香,是又一种治腿病的方法吗?记事起,父亲就隔三差五的用架子车拉我去看病,正规的医院,不正规的医院,几乎周边县区的医院都跑遍了。有几年,父亲相信民间大夫能治好我的腿,记忆最深的是那个会针灸的老中医,长得像神仙一样,白白的胡子,说让他针灸一个月,保准我能站起来,那年的秋天,父亲卖掉家里正在长膘的小羊,只是,我没有站起来。
   架子车停在乡里供销社门口,一辆拖拉机等在那里,后斗上面已经坐了四五个人。快到中午的时候,才一路颠簸到一个村落。拖拉机驾轻就熟地停在村边一家门口。
   还没进院子,就见院子里飘出一缕缕青烟。父亲说,这里是看香的。
   父亲把我放在院子里的一个石台上,然后,很虔诚的点了一柱香,递给坐在案子前的一个老太太,那柱香,青烟冉冉升起。我目不转晴地看着,刚刚还规律燃烧的香,突然一阵爆裂,青烟瞬间没了方向。突如其来的变化,引来等候的人围观。我惊愕的看着,心中一阵莫名的不安。老太太快速上前,一手砍倒了香,嘴里不停地嘟嚷着什么。
   我看见父亲的脸上也慌乱起来,父亲很少会这样,尤其是在我面前,他永远是一付冷静的表情,不会让我看到他任何让我不安的表情。
   我听见父亲上前问老太太:“怎么会这样?”
   老太太说:“这孩子的命,太苦了,她本是富贵家的小姐,但他的命却是天上雪,无根无家,哎……”
   老太太的叹息,更加重父亲脸上的慌乱。一下子跪在那里:“大仙,求求你,救救孩子吧。”
   父亲的这一跪,惊呆在场所有的人,包括我。父亲,父亲……
   折腾多久,不记得了。坐上拖拉机,又坐上架子车,天已经黑了。
   冬天的夜风很冷,还好,没有知觉的双腿不用担心会冻。但是,父亲还是脱下他的大衣,盖在我的腿上。父亲说,这双腿是我的希望,也是他的希望。
   很晚回到家,一天没有吃饭,却依然没有食欲。父亲端过一碗从老太太那里花钱讨来汤药,放在炕沿边,冒着热气。父亲又出去了,不知去干啥,近些天,他总会在晚上出去一阵,夜深时才回来。
   端起碗,在鼻子下闻闻,很难闻。父亲说,这药能治好我的腿。喝下去,很容易,只要心里想着,明天,我的腿就能走路了。
   夜里的时光,很漫长。头靠在墙上,看见对面墙上,趴着一个小壁虎。又出来了,这只不知是壁虎哥哥,还是壁虎妹妹,但我肯定,绝对不是昨天看到的那只。
   靠窗的墙角处,还有一个小小的蛛网。天黑了,小蜘蛛似乎休息了,蜷缩在网中间,这么冷的天,没有蚊子送上门来,真不知道它靠什么活着。就靠这屋里如春天般暖暖的气息吗?
   今晚,还有朋友没有来。怕是天太冷,妈妈不让它出门。
   睡吧,父亲过一阵就会回来。一天的疲惫很快进入了梦乡,那只走在我房里,就像走在自家院子里的小老鼠,来了,没看见我友好的目光,又走了。
  
   (三)
   难熬的寒冬,终于走了。父亲说,老天爷不愿让人间陷入冬天漫长的疾苦,所以,会让太阳融化冰雪,让蛰伏的种子发芽,春天,就来了。
   春天来了,小羊终于踏出草棚,好奇地在院子里蹦跳。坐在窗内的我,心里也痒痒的。老太太的汤药,并没起到效果。父亲又去抓了一次药,回来说,老太太在家发功帮助我,我很快就会下地走路。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雪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