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村庄

摘要：“快！孩子在那儿！小东，快点往河边上游啊。”二柱子一看小东在干渠中间的水里，那个黑色的小脑袋，一会浮出水面，一会又沉了下去，好像全然不顾大人们的呼喊。还有个小男孩小兵已经游到了干渠边上，停了下来。只有小强好像一只失控的木船，顺着河水往前漂去。 一
　　
　　 七月的大河村笼罩在一片绿色的海洋里。中午的骄阳把火辣辣的阳光洒向了大地，地里的庄稼看不惯太阳的骄横，一个个地低下了脑袋，想着自己的心事，有的还打起了瞌睡，叶子一动不动地耷拉着。只有那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躲在树荫下面进行着比赛，知了声声，此起彼伏，给宁静的乡村带来一丝声响。大人们都已经吃过午饭，找个凉快的地方睡觉去了。男人们穿着大裤衩，夹个小凉席在马路上的树荫下一铺，呼呼地睡着了。女人们则在自己的院子里，树荫下或堂屋的地面上铺个凉席，穿个大花裤衩，四仰八叉地舒服地歇晌。
　　 宁静的乡村，谁也想不到会发生什么故事。
　　
　　 在村西靠近村庄的地方，一条横贯村庄的干渠，是国家重点工程南水北调的大动脉，把南方富余的水源源不断地通过这里送到华北平原的大城市。前几年刚修好时，因为干渠两边没有护栏，经常有路人滑下去，弄不好就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了，要了性命。在干渠上每隔不远的距离就建有一座桥，供附近两岸的人们通行。现在为了安全，有关部门沿着干渠两侧又按上了有一人多高的铁丝网。
　　
　　 当大人们在睡觉的时候，从村子里溜出来几个十几岁的小孩，他们是放假在家的林小东、王小兵、赵猛子和王小兵的妹妹王玲。几个小小的身影，悄悄地经过在树荫下睡觉的大人，向着干渠走去。他们最近发现了一个地方，铁丝网有个小洞，能够钻进去，然后下到水里游泳。好奇和探索永远是孩子们的天性，对于这些留守儿童来说，更是不能例外，每天都在寻找着刺激的事情去做。
　　
　　 “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一声尖厉地呼喊声从干渠边上传出，传到了不远处的村子里。正在睡觉的人们隐约听到有人在喊呼救命，正在树荫下睡觉的二柱子，一个惊醒就坐了起来。再侧耳细听，声音就是从干渠边上传过来的。他琢磨准是谁家的小孩子又偷偷地下河洗澡了。以前每年都有落水的孩子，甚至还有大人。
　　
　　 “快来人啊！有小孩子落水了。”二柱子一边往干渠边上跑去，一边冲着村里面大声地喊着。在路上他捡了一根长长的树枝，他知道到时候或许能够用得上。住在村边上的顺福大爷、红云婶子，还有村长周长林也听到喊声，都从各自的家里跑了出来，他们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干渠边上跑。经常遇到这种事的村长顺手从墙根下抄起了一根长长的竹杆，没有打捞工具，去再多的人也白搭啊。
　　
　　 生产队的土路上呼呼拉拉地聚集了十多口的人，大多数是在家的妇女，也有老人，其中就有林小东的爷爷林百强，他们一起往河边跑去。因为以前出过这种事情，何况现在到了夏天，那些不安分的小孩子们更是得空就往河边有水的地方跑，让大人们提心掉胆的。所以，不管谁家的孩子出了事，在这个村里，凡是听到消息的人，都要不顾一切去全力抢救落水的孩子或大人。
　　
　　 “快！孩子在那儿！小东，快点往河边上游啊。”二柱子一看小东在干渠中间的水里，那个黑色的小脑袋，一会浮出水面，一会又沉了下去，好像全然不顾大人们的呼喊。还有个小男孩小兵已经游到了干渠边上，停了下来。只有小强好像一只失控的木船，顺着河水往前漂去。
　　
　　 “快！拿着竹杆往前面拦住他。让他抓住竹杆。”人群里有人大声地喊道。于是二柱子从村长周长林手里夺过竹杆往水流的下游跑去。看着已经超过了小东的位置，他从铁丝网上的网眼里把竹杆伸进去，橫着插到水里，想拦住小东，让小东抓住竹杆。
　　
　　 “小东，快抓住！抓住竹杆！”岸上的人们也跟着跑了起来，一齐为小东使劲，希望他能够抓住橫在水里的竹杆。可是小东像是没有了自控力似的，随波逐流。他的身体撞了一下竹杆后，身子转了个弯，又向下游漂去。
　　
　　 “唉！这孩子算完了！肯定是淹死了，都不知道抓东西了。”有人开始叹气。
　　
　　 “小东！你不能死啊！小东！快快抓住竹杆啊！”林百强一边哭着，一边在岸上跟着小东的身体往前跑。他多么希望小东能够抓住点东西，或者被什么东西挡一下，停下来啊。小东可是他的命根子啊，自己一脉单传，到小东这里已经是三代了，没了孙子，他如何向林家的祖宗交待啊？又如何面对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呢？“真是个没有用的老东西！”林百强狠狠地冲着自己抽了个嘴巴子。
　　
　　 小东最终没有活过来。当人们把小东的尸体从水里捞上来时，林百强老人趴在小东身上，拍打着小强那冰凉的湿漉漉的身体，几次哭晕过去。村长周长林指挥着人们把小东的尸体抬回去，又把老爷子找人搀扶着，架了回去。
　　
　　 从小兵和王玲嘴里，大人才知道了那天的事情经过：那天中午，四个小伙伴们偷偷地去干渠里游泳，他们发现了一个地方能够钻进去。不知道危险的孩子们，不知道干渠的边上修的水泥板光滑，没有下脚的地方，小东和小兵两人先进去，一脚没踩稳，人已经滑到了干渠下面的水里，冰凉的河水激了他们一个哆嗦。水下的干渠边的水泥板上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站也站不住，抓又没地方抓。身体就在水里漂浮起来。眼看着不会水的小兵倒在了水里，小东一把抓住了小兵，把他往岸边一拉，脚算是着了地，可是他却被那股力量，一下子带到了水中间湍急的河水里了。他再想站住，却怎么也站不住了，本来游泳技术也不好的他，连喝了几口水后，完全失去了身体的自控力……
　　
　　 二
　　
　　 “你个老东西！真是没用的老东西！让你看个孩子都看不好！你还不如去死呢？”林百强老人的儿子林大刚听到儿子淹死的消息，赶紧地和老婆从打工的地方回来了，一进门看到自己唯一的儿子躺在地上，因为天气炎热，身上已经散发出一股臭味，大个的绿头苍蝇“嗡嗡”在地尸体周围飞着。
　　
　　 “你个老不死的，快去死吧！活着也是给人添堵！”儿媳亚平趴在儿子的身上，一边哭，一边大声地骂着老公公，“你找个石头撞死算了！你还有脸活着啊？”
　　
　　 人们看着这场面，听着两口子的哭声和骂声，本来都是很同情他们的，可是听到他们说的话，又都同情起林百强老人来了。老人一个人躲在屋里，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脸色苍白，自从孙子小东去世后，他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觉得心里很对不起儿子儿媳，自己是个不称职的爹。他哆嗦着从床上爬下来，往窗户边上一步步地挪过去，他看到那儿还有一瓶敌敌畏，或者人死了一了百了，好在到另一个世界，和孙子做伴儿。他想不如就这样死了吧，让自己去那世界陪着自己的孙子。他还想到了已经走了十多年的老婆子，他也想她了。他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地一个人把儿子大刚养大成人，娶了媳妇，现在他在众人面前却受到了自己儿子儿媳的辱骂，自己还有什么脸面活着啊？
　　
　　 他颤微微地把瓶子拿下来，拧开了盖子，闻着刺鼻的味道，流下了两行浑浊的老泪，喃喃地说道：“老婆子，我来找你了。我没用！连咱们的孙子都看不好。现在好了。孙子没了，儿子儿媳又嫌弃我了，我还是去找你吧！”心里想着，一仰脖子，把一瓶的敌敌畏就灌到了嘴里，紧接着整个的人像面条似的瘫在了地上，嘴里不断地吐着白沫。
　　
　　 “哎呀！我的妈呀！快来人啊，老林头又不行了！”邻居二婶听到老林的儿子儿媳一个劲地在院子里骂，心里很为老林打抱不平。她天天在家，知道老林对孙子小东的好，那真是宠爱有加，现在因为孙子出了事，就把一切过错加到老林头上，对老林是多么地不公平啊。她心里想着老林，就想进屋看看他，没想到，一进屋，那浓烈的敌敌畏的味道就熏的她直捂鼻子。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老林，嘴里吐着白沫，吓得大叫起来。
　　
　　 一波不平，一波又起。院里的人呼拉又涌进了屋子里。村长周长林拨开了人群，走进了屋里，看到地上的老林，蹲下身子，一摸还有气，身上也热乎，知道刚喝了没多久。回过头来冲着人群里大声地喊道：“二狗子，二狗子在吗？”一个身形瘦小头发老长的年轻人，蹦跳着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村长，什么事啊？”“快去开你的三轮车，把老林叔送到镇医院。路上小心点。”周村长果断地下达着命令，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关键时刻，他们都很信服村长的能力。
　　
　　 周长林又在人群里寻找着大刚，看到大刚和大刚媳妇两个远远地在人群外面，好像死的是别人的爹似的。“大刚，你也跟着去，多带点钱，一定把你爹救过来！已经死了一个了，不能让老爷子再死了。听到了没有？快去！”村长的威严让大刚不敢反抗，虽然他心里非常不情愿，刚才自己还骂爹，叫他去死。那是气话，没想到爹真的喝药了，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村里人怎么看自己？还不都怨我，说是我逼得爹去死的。他甚至想到，就是死也不能现在死啊？等过段时间，他们出去打工了再死也行啊？看看这是个什么混账儿子啊？
　　
　　 由于送来的及时，喝药时间短，到了医院，医生立即给老林灌肠，把胃里的敌敌畏药给洗胃洗了了出来，休息了两天后，也就没事出院了。大刚和媳妇埋葬了自己的儿子小东，又扔下老爹一个人在家，远走他乡打工去了。老林一个人在家里，更加地沉默不语，周围的邻居们怕他孤独，倒是整天地有人来找他玩，缓解了他失去孙子的痛。
　　
　　 一场风波终于过去了。村长周长林找人把南水北调靠近村庄的那一段干渠，仔细地把铁丝网检查了一遍，把有漏洞的地方都牢牢地补上了。还从大喇叭里喊话，教育村民们，尤其是那些家里有留守儿童的家庭，暑假里一定要看好自己的孩子，教育他们不要到有水的地方玩。村长还叫人在岸边的铁丝网上，写了好几个大牌子，上面写道“水深危险，严禁下河游泳！”因为出了这些件事，家里的大人们把自己的孩子都看得紧紧的，再也没有孩子们到河边洗澡了。
　　 三
　　 村长周长林40岁左右的年纪，是村里文化水平较高的村干部，也是很有魄力的领导干部。五年前还在镇中心学校当体育老师的他，忽然辞职不干了，回到了村子里。当时就有人传说他在上体育课的时候，把一个暗恋他的女生叫到了体育用品器械室，把人家那个女孩给强奸了。学校里通过做工作，让周长林给了那女孩家一笔补偿，也就没有告发他，但是学校里为息事宁人，给女孩家一个交待，让周长林写了辞职信，从学校里辞职不干了。
　　
　　 也就是在那一年，村里的大队书记到了退休年龄，村长被认命为了村书记，空出了村长的职位。有文化又年轻的周长林积极地参与了村长的竞选，因为村里的壮劳力大多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大多是老人和妇女，能够有实力参与竞争的对手并不多，论年龄和文化水平，也就属周长林最高。结果周长林一通演讲，让村民们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村长，高票通过当上了大河村的村长。为他感到高兴的除了他的老婆如玉，还有一直喜欢他的蓝月和柳青两个留守女人。
　　
　　 如玉是小学老师，胖胖的身材，脸上始终挂着迷人的微笑，好像是天生的娃娃脸，三十多岁了，还像小女生似的那么白嫩，一掐都能掐出水来，和她的名字太相配了。开始的时候，如玉只是小学的民办老师，工作很辛苦，但是工资很低，和当体育老师的老公没法比，也就只有他的五分之一。后来赶上国家的好政策，工作一定年限以上的民办老师，全部转正成了吃国库粮的公办老师。两口子都成了吃商品粮的了，老周家的人都为他们感到高兴。两人一个月的收入就赶上农民种一年地的收入了。如玉感到美好的人生终于开始了。
　　
　　 可谁知，自己的老公又出了那档子事，丢了工作。为此，如玉黑夜里没少骂自己的老公是白痴，为了一个小女生丢了大好前程，还对他性惩罚了半年多。现在好了，老公当上了村长，成了村里的实权人物，再也没有人提那档子事了，如玉的心里才逐渐地明朗起来。
　　
　　 也该着周长林走运，他当上村长的那一年，国家南水北调工程穿过他们村，占用了他们村的一部分土地，给补偿了五百多万元。他不想把这些钱都分下去，那样大家手里是有钱了，他也不想占为已有，他想的是要干些大事，给村民们办几样看得见摸得着的大事，改善一下村民的生活环境。
　　
　　 他召集村民代表开会，谈了自己的想法：一是把村里的道路硬化一下，方便百姓的出行；二是给村里安上自来水，解决老百姓的吃水问题。结果两项提议全部通过。
　　
　　 说干就干，修路既是民生工程，也是自己上任以来的形象工程。周长林亲自抓修路的事，每天盯在现场领头干。因为劳力们大多出去打工了，参与修路的也就是家里的留守妇女了，因此，周长林规定男女同工同酬。蓝月和柳青因为喜欢村长周长林，表现的最积极， 天天在现场看到她们挥汗如雨地带头干，好像她们在彼此竞争着什么，谁也不想落在后面。周长林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她们为什么这么卖命，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感谢她们。
　　
　　 有了村民的积极参与，上任不到一年，周长林就为村民们办了两件大事。极大地提高了他在村民心里的形象。他又有了下一步的计划，如何为村集体增收。他看到自从男劳力出去打工后，好多土地因为没有人种荒芜着，他就想把山上的山地先收回来，再承包给有能力的人家集中管理。这样一来土地有人管理，村里还能增加一些收入。想法一出，村民们有的赞成，有的反对，认为周长林把农民的土地当成了自己的财产，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还有人扬言要到镇里告他。为防万一，周长林先把自己的想法和镇委书记赵涛和镇长杨坤汇报了，得到了他们的大力支持，告诉周长林大胆地干，只要不违法，有什么事他们给他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