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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

作者: 郭小米 时间: 2014-07-26 阅读: 161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哈皮离开时没跟她打招呼,直到四天后叶迷上微博才知道他离开了。  他在长微博里说自己早晨醒来,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先刷新。经过了一晚上,微博竟然没有任何更新,他

哈皮离开时没跟她打招呼,直到四天后叶迷上微博才知道他离开了。
   他在长微博里说自己早晨醒来,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先刷新。经过了一晚上,微博竟然没有任何更新,他忽然发现没法证明自己和时间是同步的了,接下来他又发现四下里没有声音,到阳台上朝下望也没看到路人,而那些车们,静静地流着,也不象是人开的,他怀疑自己堕入另一个维度里去了。他拿起望远镜看远处的荒地,那时候太阳刚刚升起,通常此时他会看到有一些零星的灰色小点在那里移动,那是附近的农民在趁早时垦荒,使得这个灰蒙蒙的空间里有了一块唯一的绿色,而此时,却没有了那些被他引为同类的灰色小点。他很想发条微博询问是否有人看得到他的信息,可又怕引来一堆莫名的嘲笑,他受不了被人说成微博控。他坐在了床上,不停地刷新所有电子产品的界面:台式电脑、平板电脑、手机的屏幕都快速地闪烁着,却依然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最后他想起了要打个电话,手机里只储存了5个电话号码,他觉得这才跟他的隐居生活相匹配。手机里反复着关机提示,5个号码的主人们好像是约定好了要集体蒸发。他不死心,连续地拨打着,终于他听到了彩铃——月亮之上,他竟然没出息地热泪盈眶了。平日里,他最嫌恶这首歌,现在他总算听完了,也没听到一句肉声的回应。
   哈皮不管不顾地发了一条微博,说自己要用世间最残忍的死法死去,他想如果这世上的人还没死光,不求有良心有同情心的善人,就算只是因无聊而好事的人,也应该砸出点声响,好解脱他于无人之境的恐惧。
   他说道:“我要象顾城那样死去。”
   一番折腾下来,就是漫长地等待,他觉得等了太久,也可能时间并不长,他没有手表,房子里也没有钟,他一向看手机知时间的,而如今他不再信任它了,但忍不住还是去瞄了一眼,它显示已是正午时分了。也许,他真的折腾了一上午,在无声无息的异次元。他决定离开。
   哈皮在微博中最后说道:“这是一个空屋子,我要去找找还有没有人……”
   哈皮离开的行动一直没有中断过,叶迷早已习惯,只是这次这个逃离无人之境的理由让她咂摸了许久,觉得哈皮说得不错,祝福他。哈皮虽然是西洋画家,却一直声明自己是个传统道家逍遥论的持有者,最欣赏庄子鼓盆而歌的气度,现在他终于踏着红尘走遍青山,该是怎样的解脱呢?
   哈皮这条微博她是在教室里读到的,那时学生们都离开了。她通常喜欢在这种时候静静坐在讲台前,发一会儿呆,或者玩一会手机。几年前她下课后身边总围着学生,现在她的姿态却绝不会引人上前来打扰,那是一种关机的状态:讲完了,就切断和交流者的连接,即使再不会看眼色的年轻人,也会接收到她身上屏蔽的信号。
   她下楼时在电梯里又看了一遍哈皮最后发的长微博,她看到她略过的细节,在微博下方的第一跟贴人是哈皮自己,他写到:“宽恕和遗忘,英语本是同根的。”接下来紧接着的第二条也是他的:“行了,谁不委屈?你别客气。”
   叶迷决定去哈皮租的房子看看。
   哈皮租住的是城郊一处农户的临建房,三层,只有哈皮一个租户。事实上这幢房子就在高速公路边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它不是孤立的一幢,它以及它旁边几十座孪生兄弟存在的目的那样明确,以至于没人想到它们是房子是可以住的,它们在它们主人和政府有关部门以及开发商的眼里只与补偿金相关联,哈皮让它们之中的一座拥有了与它们名字相符的意义,盖它的人应该付给哈皮酬金而不是与之相反。叶迷在高速路上边开车边望着这些杂乱的房子,心里想。
   她来到租屋,哈皮不在了,这幢空屋如史前遗迹一般呈现出破败狰狞而又温存的面目,温存不仅来自于时间对事物的磨损从而赋予它们的柔软妥协,还来自为数不多的她被允许进入这座房子的时光,那些时光中与她相交的哈皮不是她的丈夫,不是她儿子的父亲,而更象是她的情人。
   一楼厅里几乎什么都没有,除了走廊上沿路堆放的木箱,只有一张长沙发,是藤制的,现在满是灰尘。她不由得想,这张沙发也许只是为她而备的,因为她在这个房子里只在一楼停留过,上一次她来也是坐在它上面的,那至少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她又觉得若说这沙发只为她一人而备可能也不准确,因为上次他俩就在它上面做爱了,显然,这张沙发对他也有用。
   叶迷第一次上了二楼,视线所及没半点让她惊讶的地方,虽然她好象从未设想过二楼的布置。这是画室,凌乱而整齐,与城里家中他的画室差不多,看上去哈皮什么都没带走,书、画、颜料、画布、画架、画架上未完成的画,都在。画上是一头颈项短粗双目圆睁的牛,濒死的公牛,眼里却充满了柔情,而它面前的持刀人却满眼恐惧。他只画完了这两双眼睛,其它部分还只是空虚的线条。
   三楼是哈皮的卧室,并不是很凌乱,甚至,它比哈皮在城里家中的卧室,也就是他和叶迷的房间还要整洁——他用的竟然是白色的丝绸床单和被子!叶迷抚摸着凉滑的被角,轻轻地躺了进去,她想着这几年和哈皮之间的种种,想到他对她说:“你太欺负人了。你怎么就不能为我想想?”她果然想着他了,想到他的同时就不可遏止地想起了一天——夏一天。
   她躺在床上,感觉到自己被哈皮所描述的无声无息的世界包围,她慢慢在枕头上转动自己的头,看到窗台上有一盆万年青,下午的阳光照得每个叶片都透亮如水滴,苍绿色竟变成了珠灰,中间泛出一抹红。
   她拿出手机给夏一天发了条短信:“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什么情况?”夏一天很快回到。
   “如你所愿!”
   “呃!你确定?”
   “嗯。我等你到明天下午四点。”
   夏一天没有再回应。
   叶迷就在那床丝绸被子里睡了长长一觉,直到黄昏来临。她被饿醒了,起来找遍整幢房子,她连一包方便面一片饼干也没找到,一楼厨房里的厨具还是她当初置办来的那样崭新,根本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他是怎么在这荒芜之地活下来的?叶迷开始对这件事感到好奇。不久,她终于在三楼靠阳台的房间里,也就是客房的壁橱里找到了答案,那是一整柜的军用食品!有法军的有美军的有德军的甚至有日本的,中国的也不少,清一色的战时单兵干粮,天知道他是从哪里淘换来的!叶迷打开了一个德军单兵干粮盒子,看到整齐码放好的一块块真空包装,她仔细阅读了说明书,发现有马铃薯红烩牛肉、牛肉烤肠、裸麦面包、牛肉、软奶酪、水果沙拉、饼干、酸莓杏仁、巧克力、速溶果汁粉、速溶咖啡、茶粉、糖、浓缩奶油,还有湿巾、火柴、盐,甚至还有口香糖。
   叶迷吃得很饱,很满意,心里却升起莫大的委屈,原来,他竟然活得井井有条,有滋有味。跟他相比,自己的生活既没规律又没情趣。
   哈皮隐居后,叶迷甚至可以一周不开火,这种不讲究的生活最明显的后果就是她胖了,线条不再紧致有弹性。不太频繁的会面,哈皮每次都趁她不注意时观察她漫不经心、神松意驰的样子,而只要注视着她的双眼,她那永远如孩童一般的眼睛在细纹的包围下会对他发散出一种奇异的魅力。当他低头回避她的时候,也能感觉到她仿佛全身都在发出信号,那是一种关于某种可能性的信号,既高雅又暧昧,只是可能,不是荡妇那种随取随用的许可,也许需要百种艰忍的付出才能实现的可能。这可能的实现到底是什么,哈皮不知道。因为他在她身上拥有许可,这种可能的邀约反而对他永远成谜,这是他最不能饶恕的发现,不能饶恕的对象一会儿是她,一会儿变成自己,而真正不被饶恕的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无论试图把距离拉得多远,还是在尽可能彼此伤害。
   叶迷在午夜时分才又回到了空屋。她开车去了趟超市,买了些日常用品,在收银台排队的时候,又好像被目光所及提醒了,她抓了盒安全套。她不愿意回家,于是又随便在商场买了几件外套内衣。回来下了高速路口看到一幢幢空屋的黑影时她心里想,哈皮一个人住在这里,他难道不害怕吗?
   叶迷整晚没有睡,哈皮卧室里的台式电脑没有被带走,电脑自动登录了QQ和微博,她查看了所有@他的人的资料,又点开一个个文件夹,在这之前,她把电脑设置成显示隐藏文件的模式。事实证明她想多了,哈皮没有必要隐藏什么,他在时没有人会进入他的卧室,他离开了也不在乎谁会进来。因为他什么都不带走,消失的他在这屋子里却又无处不在。
   天亮时她走出房间站在阳台上,太阳正在欲吐未吐之际,周围的空气像是靠近蜡烛有点扭曲一样,泛出玫瑰灰的颜色。曾经有次一个学生问她,为什么会有一种颜色叫玫瑰灰,玫瑰哪里灰了?叶迷告诉她:十分红处便成灰。
   近午时分,叶迷又一次从丝绸被子中醒来,被子里的气息让她恍惚,她禁不住喃道:“哈皮……”
   之后她渐渐清醒,坐起来,泪水大颗大颗的滴在被子上,那些一大清早还闭着眼睛就喃喃道“哈皮”的时光是什么时候消散的?是从那件事情发生之后,还是更早的他偶尔以陌生男人的眼光审视自己的时候起?
   吃英国单兵干粮中的早餐奶酪时,叶迷接到了夏一天的电话,说自己正在火车站。叶迷让他乘坐地铁,“我去地铁口接你,这是最便捷的方式。”夏一天说:“好。”他的声音总是清晰礼貌,叶迷听了就会心神安定。
   他和三年前没有太大出入,高,瘦,干净,眼窝象西方人深陷,睫毛长而翘,嘴唇却象非洲人一样厚而突出。他也许算得上是美男子,但光华未经打磨呈现,他还是她记忆中那个青涩的少年。
   他对叶迷露出白牙,很自然地细细打量她,足有两分钟没有说话,之后展开胳膊,叶迷想也未想就在他怀里了,是她投进来的还是他拉进来的,都没弄明白。这个怀抱与她相隔的距离不只三年,事实上她从未抵达过,现实与梦想重叠的一刻,她却想起哈皮,虽然想起哈皮,却没有让她感到不自在,她在他的臂弯里蹭了蹭,听到他说:“真好,终于抱着你了。”
   “请假了吗?”在车上叶迷问他。
   “没有,我想试试象他那样消失一下,会怎么样。”他笑着答。
   “你是朝九晚五的人,跟他怎么比?”
   “嗯,事实是,我留下了一封辞职书。”
   叶迷的车发出“嘎”的一声,却又恢复平稳地向前行驶了。“要回来了么?”
   “当然。”
   叶迷咕噜了一句,夏一天没听清,问她说什么,她说:“我说这样真好。”
  
   叶迷把夏一天带到二楼就离开了,她知道他会在那里呆很久,而她不太想呆在那里。
   傍晚的时候,他们开了两种口味的干粮,德国的和法国的,夏一天赞不绝口,觉得比一般的西餐还正点。
   “你来过这里那么多回,就没吃过这些罐头?”
   “没有,如果说那些各国干粮是他吃的,真是没有任何痕迹。”夏一天的脸上现出迷惑的神情,“会不会在坏掉前吃腻?”
   “或许。不会。据说,这个保质期比生命都长。”
   夏一天望着自己不再年轻却仿佛更加迷人的导师。很少有人,尤其是女人,能随时随地调侃任何严肃事物包括她自己,这种女人根本没你想象得那么聪明,那么机智,她经常聪明地证明她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聪明,让你只好认输。想到这里,他也只能无奈地笑了。
   “你猜他现在在哪里?”他问她。帮她续了些红酒在杯子里,这是他带来的。
   “这也正是我想问你的,我想,他跟你的联系比跟我多。”
   夏一天低头,“看到那头牛了吗?它没有生殖器。”
   “哦。”她表情很淡,“奇怪的是一一牛眼却是很享受的神情呢。”
   “我不敢相信,会有这一天。”
   “记得你走时我说过吗?夏一天,你是我们的昨天,也是我们的明天。”叶迷笑。
   “是啊,不会忘,我想到了有一天会这样,可是,难过。”
   “不过,他走前的那天,真的没有联系你吗?”
   “有,事实上我们通过电话,虽然他在微博里说没跟任何人打通过,但我的确有接到他的电话。”
   叶迷心中一痛,原来是这样,“是他让你来这里吗?”
   “是。他说他放手了,一切留给我。”
  
   叶迷跟哈皮已经分居三年了,分居的原因中有一项就是夏一天,而且应该也是最重要的一项。
   夏一天是叶迷的博士生,当时叶迷正在研究一个女性主义课题,夏一天负责调研性与暴力。他一路在校园里长大,又因为坦诚好奇的性情颇受同学与师长们的喜爱,所以根本无法想像人间有那样的罪恶,每次他向叶迷汇报时脸色都苍白无比。
   叶迷习惯在家里招待她的学生,哈皮观察这个男孩子,他断定夏一天离开他的家门肯定会找一个角落把脑中无法承受的罪孽呕吐出来。有一次,他真的跟着他出去了,他所见确如他之所想,他拍拍夏一天的肩膀,请他去小酒馆聊天。
   哈皮坚持让叶迷放弃这种“令人恶心的研究”,“那完全没有任何价值,除了毁掉研究它的人!”他对叶迷吼。
   “你认为什么是价值?你觉得你画那些是人都不懂的东西就是价值?!”叶迷毫不示弱地吼回去。
   “你除了哗众取宠就没别的方式证明你自己的才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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