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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土之上

作者: 谢宏 时间: 2014-07-27 阅读: 222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生命来自尘土,归于尘土  ——摘自《圣经》    1  这是游心文想要的答案:如果换成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呢?  我丢下了话筒,但这话还回荡在我的

生命来自尘土,归于尘土
   ——摘自《圣经》
  
   1
   这是游心文想要的答案:如果换成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呢?
   我丢下了话筒,但这话还回荡在我的耳鼓。此前,我根本没去想过这个问题,因为这问题似乎离我太遥远了,我身体健康,从没生过大病,刚到四十岁呢,而手握话筒和丢下话筒后,也没敢轻易下结论。我想,这问题是有点难度。我听他说完,愣了几秒,然后反问他。游心文没想到我会问他,总之他有点愕然,停顿片刻,才老实坦白,说自己也没想过。
   游心文是晚报的记者,我的好朋友,平常虽然少联络,但凡有与我搭边的活动,彼此就会通个电话,相约前去,这是我们常用的见面方式;而我要找他的行踪,也简单,只要打开报纸,找到他的名字,就知道他游走在这城市的哪个角落。他也算是个见多识广的人了,听了他那样的回答,我想他大概是遇到了一个比较棘手或说是麻烦的问题,所以才打电话给我,想验证一下他自己的猜想吧。
   他说的是罗红的故事。其实,要说起来,他与罗红的相识也是偶然的。那天,他采访完一个企业家后,想顺路去看望同学夏语的父亲,也是自己的语文老师,他患肺癌,已经晚期了,卧病在市人民医院住院部。
   前几天,同学聚会,在喧哗的人群中,发现夏语没来,他打电话去催问。夏语说父亲病倒了。游心文心一紧,问,哪儿病了?夏语说肺部。这话让游心文的心一惊,他知道夏老师是个老烟枪,就忙追问,严重吗?夏语说,肺癌晚期了。游心文问,以前没有征兆吗?夏语说,以前只是咳嗽,他和他母亲都担心,劝他爸烟戒了。可他爸说这是自己的最爱了,还说,抽烟能不咳嗽吗?以前也没怎么在意,不想近期胸口疼得难受,还咳出了带血的浓痰来,这下他母亲可不放心了,几乎是架了他爸去医院检查,一查,才知道晚期了。他母亲都差点晕倒了。游心文愣了半天,才想起来问,有什么要帮忙的?夏语说,你们玩吧。
   酒席上,游心文将情况一通报,大家都想去探望,但考虑到病人需要安静,人去多了,也不妥当,最后推选游心文作代表,说他是夏老师最得意的弟子。高中期间,他常得到夏老师的关照,偶尔还给他开开作文小灶,他的作文常得到夏老师的激赏,被作为范文在课堂上朗诵和评点。有时候,夏老师和他谈起年轻时的志向,是想做个作家,可结果呢,他猛吸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说,以后就看你的了!他是这么勉励游心文的。夏老师带他们班,从高一升到高三,都是他们的语文老师,而游心文也一直是语文课代表,他和夏老师的师生情谊,自然比其他同学都要深。
   想起这些,游心文感伤不已。
   游心文先去超级市场,本来想买水果的,但到了水果摊,细心一想,夏老师怎么能吃水果呢?他犹豫了一会,便从水果摊转出来,去了药店,他买了几盒灵芝保健品,据说,这对治疗癌症和康复有帮助的,另外,他还买了虫草鸡精,付了款,然后提上就匆匆赶去了医院。
   见到夏语,游心文吓了一跳,一个月不见,他竟然瘦成了这样,原先的圆脸换成了长脸。还有鼓起来的眼袋,看起来睡眠严重不足。夏语看见游心文,脸上有种惊讶和感动,疲惫的脸上泛起浅浅的笑容,他接过游心文手中的礼品,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
   夏老师戴了呼吸面罩,睡着了。游心文走近床前,认真地察看了一会,返回身,轻声问了句,怎么样?夏语也小声说,其实是昏迷状态。夏语说这话的时候,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他解释说,他连续一个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本来可以请医院的护工的,白天他觉得还可以放心,但晚上,他还是担心,坚持自己来守夜,让母亲回家去睡觉,他母亲本来不肯的,他就劝说他母亲,说如果你不休息好,怎么来替换我呢?他母亲说不过他,也就换了白天来替他。其实,白天他母亲来换他的时候,他也注意到,母亲肯定也没睡好,但他觉得他这样做,至少是一种孝道吧。
   人到中年,夏语突然觉得以前朦胧中要承担的东西,在他没有做好准备就突如其来了,虽然有点猝不及防,但经过一段时间的慌乱后,他已经慢慢镇定下来,做起事情也,显得有条理了。看到他的这个变化,母亲似乎也放心了许多。想当年,夏语是个多么让父母担心的人呀,经常打架斗殴,让他们做父母的担忧不已,他们老拿游心文来教训他,说看看人家心文吧,说得痛心疾首,但丝毫不见夏语有所收敛。
   夏语和游心文站到门口说话。夏语说话的中间,眼睛的余光都会擦过游心文的肩头,落到床上他父亲的身上,这一份关切,让游心文也会不禁转过身去,顺了他的目光移动过去,看看夏老师一动不动的睡姿。
   两人站在门口说了一会话,师母来替夏语了,她手上还提了一个保温饭盒。游心文轻声喊了声,师母好!师母微笑着点了点头。游心文看了看手机显示的时间。这时是午饭时间了。他本来想请夏语吃个午饭的,但心想他太累了,应该好好睡个午觉,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正想告别,一个女士轻声敲门,很有礼貌地走过来。夏语问她,有事吗?看样子夏语并不认识她。那位女士有点急,额头上是细细的汗珠,但她没去擦,就说,你们是病人的家属吧?夏语点头说,是的,我是他儿子。那女士说,自己刚听医生说的,有个癌症病人,就赶过来了。夏语说他爸得的是肺癌。那女士说,想请你们帮个忙。师母放下手中的保温饭盒后,正在收拾房间。夏语小声问,什么事呢?那女士说,希望你父亲病故后能做器官捐献。
   听了这话,原先在病房里忙碌的师母,停住手中的活儿,激动得身子发抖,走过来说,你,说什么?!那个女士连忙说,希望老人家能为社会尽最后一点力。夏语勃然大怒,说,你这是什么话?!你咒我爸啊?那女士急忙解释,她不是这个意思。夏师母说,那你什么意思?那女士有点结巴了,说,她只是想帮到更多的人。那女士看见夏语愤怒起来,结巴更严重了,说她自己的意思是想说,她还没说下去,夏语发火了,压住声音说,你少废话了,你滚吧!看那个女士还想说什么,游心文说,你走吧,这需要安静。
   看着她迟疑离开的背影,夏语说了句,神经病!师母这时说了句,算了,赶紧吃饭吧。夏语说,要不,我们下去找个饭馆吧?游心文说,今天就算了,改天吧,你吃完赶紧午休一下。夏语想将他送下楼,但被他阻止了。
   游心文下楼后,穿过住院部的小花园往外走,没想到,他看见了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刚才那个女士坐在那里垂泪。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心里好像有什么闪过,他的脚步迟疑起来,但这时候,编辑部给他来电话了,说下午文联有个会,让他过去搞一下。
   游心文边走边接这个电话,等他听完布置的任务后,人也走出了小花园的大门。外面的人声和车子声,一下子涌进了他的耳朵,在他的脑子里涨满,他感到有点发蒙。他想还是找个地方吃饭吧,于是转身进了一家桂林米粉店,要了个小的例牌,慢慢吃了起来。
  
   2
   口袋里的手机一震动,我就莫名兴奋起来,我喜欢这时候被人打扰,因为这会议太让人郁闷了。市里要搞文学精品工程,说要成立文学院,实行作家签约制,诸如此类的话题,都说了几年了,我也参加了无数次的讨论会,但至今还没有个结论,能不让人郁闷吗?
   我接到通知来时候,态度是认真的,但这老话题一起,又让我烦躁起来,心想,还不如不来呢。说实话,如果不是黄主席的厚爱,我可不愿意来受这活罪。我干嘛啊,我又不领文联的工资,又不是体制内的人,但我却这么认真,照这么说来,也许是我的虚荣心作怪了,尽管我脱离了体制,但潜意识里总想着回归,总也想着从体制里捞点好处?这样一想,我也感到惭愧,我不但无法写出无愧于自己的作品来,这样下去,就更别提写出什么无愧于时代的作品来了。此时我坐在椅子上正心烦意乱地受着煎熬。
   这下好了。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急迫地掏出手机,打开一看,原来是游心文的短信,他说,好玩吗?我犹豫了一下,给他回了,说好玩呢,你到哪了?游心文回我,好玩那我就过去!我赶紧回他,等你!我多么希望他快点到来啊。
   过了好一会,游心文悄悄坐到了我的旁边,掏出笔记本和笔,可听了几分钟,他就又将东西放回了他的大挎包里。又坐了几分钟,游心文就悄悄离开了。起初我还以为他上厕所去了,没想到,我口袋的手机又震动了。我掏出一看,游心文的短信,还好玩啊!我有点恶作剧地回他,难道不好玩吗?他回过来一条短信,呵呵,那你继续!
   这几年,我经常和游心文在文联的大楼里碰面,时间有长有短,有时候会一起吃饭聊会天再走,但有时候他来过,一闪又不见人了,短信问他,在哪呢?他回我,回去写稿。有时候我蛮佩服他们这些记者的,会议开了头,人就走了,但第二天却有内容见报。和他开起玩笑来,我说佩服佩服。游心文说,从头开到尾,了解到的信息,和我所知的也相差无几啊。他这话让我无言。有时候,我也挺羡慕做记者的,闪一下,就可以写一个稿子了,而空出的时间就是自己的,至于干什么,我想只由记者自己安排了。
   在接下来的会议中,我一边受着煎熬,一边猜想游心文离开会场后,会干些什么,我觉得只有这样,我才能将这样无聊的时间打发掉。
   其实,当时游心文是又去看他的夏老师了。这是他后来告诉我的。
   事先,游心文打了个电话给夏语,确认他在住院部,这才过去的。他手上拎的,还是灵芝保健品。看着手中的东西,游心文有点忧虑,一晃时间又过去了一个月,不知道夏老师的情况有没好转。虽然,夏语在电话里告诉他,还那样,但口气是很忧虑的。此前,他们通过几次电话,夏语说了,医院出过几次病危通知了。但在最艰难的关头,他父亲却一次次熬了过来。这样反复的过程,让一家人体味了复杂的滋味。
   有次游心文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夏老师刚又从死亡线上挣扎着回来了。夏语说他刚悬上天的心,又落到了半空,说到痛苦处,夏语忍不住失声痛哭,说,他真希望父亲就这么走了,他说他连做人的尊严都没有了,吃不了,一吃就吐,只好靠吊瓶,大小便都不能自理,他不希望他这么折磨自己、折磨母亲了,他说一家人,真的再经受不住如此这般的痛苦折磨了。
   游心文拿了话筒,默默地听了,他也不知道如何安慰自己的同学,只能让他痛哭个够。挂电话前,他只说了句,我会去看夏老师的。
   游心文上到二楼,正要上三楼找夏语,却听到二楼几个人在骂一个女人。游心文在楼梯口停住脚步,返身站着看过去。三个女人和两个男人,在推搡,辱骂一个女人。游心文看仔细了,有点惊讶,再看清楚点,女人就是上次那个劝说夏语父亲捐献器官的女人。他想了几秒钟,就走过去了,拦住那几个男女,让他们有话好说。那几个人愤怒地说,这个女人神经病,跑来咒骂我家病危的家人。那个女人争辩说,她只是来征求意见的啊。国字脸的男人说,再不滚,我给你掌嘴!他边说,边挽了衣袖,看样子要冲过来。
   游心文赶紧拉了那女人就跑。等他们跑到楼下,到了那个小花园,看后面并没有人追来,才停下来大口喘气。游心文有点好奇了,问那个女人,你到底是干嘛的?那个女人说,我是义工。游心文感到困惑,说,你是义工?那个女人看他不信,就开始在她的包里翻找。她掏出一个证件,说她有证件的。游心文说,义工还老惹人发火?那个女人说,我没啊,我只是请求他们帮帮其他有需要的病人。游心文一时没明白过来,就对她说,到那坐坐吧。他指着不远处的那条长椅子。那个女人跟他过去,就坐在上次她坐的位置。她又开始掉眼泪了。
   此时,太阳暖洋洋的,一个女人在这静默的花园里落泪,的确是幅让人感动的情景。游心文脑袋里闪过一丝火光,也可以说是职业的敏感吧,他有点激动,手有点发抖,他将手上的礼品袋搁在椅子边,对身边的女人说,你说说吧,也许我能帮助你的。
   那个女人哭了一会,然后才停止,她用朦胧的泪眼,扫了眼游心文,眼神布满了狐疑。游心文说他是记者。看她似乎不相信,就掏出口袋里的记者证。那个女人很认真地看了一眼,轻轻地舒了口气。游心文赶紧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她接过后,竟然有点不好意思,说了声,谢谢。
   这时候太阳真的很好。女人抬头看了眼天空,眼睛里有种亮光闪过。她叹息一声,说,假如他还在,我会和他去放风筝的,多好的天气啊。她说完,眼里的光亮又暗淡下来。游心文注意到了,就安慰她说,是啊,小时候,我也爱放风筝,放得老高老远的,有时候线断了,风筝飘得太远了,都寻不回来了。那女人说了句,他就像是断线的风筝,都不见了。游心文随口问了句,是吗,飘到哪去了呢?
  
   3
   春天,的确是春天,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这天罗红是记得的。十分清楚,她想忘记都没有办法忘记。这让她痛苦万分。有人害怕记忆力衰退,但罗红不同,她是希望自己的记忆力衰退到失忆,这样好让她忘了过去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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