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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工的证明

作者: 闾凌宜人 时间: 2014-07-27 阅读: 325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有幸亲眼目睹了一件珍贵的历史资料。这是看着残缺破损、只有巴掌大小的一张颜色发黄、普普通通的旧纸片。然而这又是一张极不普通,具有弥足

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有幸亲眼目睹了一件珍贵的历史资料。这是看着残缺破损、只有巴掌大小的一张颜色发黄、普普通通的旧纸片。然而这又是一张极不普通,具有弥足珍贵历史价值的书证。纸片上的主要文字和图章虽然有些模糊,但经过仔细辨认,仍然可以看清楚纸片上面的主要内容:
   386#就劳义务完了证义州街
   一、就劳义务人住所义县
   氏名ⅩⅩⅩ(为尊重本人,此处隐去了真实姓名,以下称高老伯)
   一、就劳场所太平
   一、就劳期间期间九十日
   一、就劳种别
   一、就劳年度次数康德11年度第2次
   一、赏罚
   一、其他
   右者系本县劳工供出规则第八条指定就劳义务期间完了此证
   康德11年7月22日义县县长金国祯(图章)
   更为幸运的是,我按图索骥,依照这张《就劳义务完了证》上“就劳义务人”的名字线索,竟然奇迹般的寻访到《就劳义务完了证》的持有人,也就是这张证件中所指定的实际“就劳义务人”。
   今年五月末的一天,阳光明媚,晴空万里。我行走在小城内那条主要街道上,只见道路两侧草坪中绿草如茵,一簇簇五颜六色的鲜花盛开,我的心情也如同那朵朵绽放、婀娜多姿、争奇斗艳的鲜花一样无比舒畅,我为能够找到这位饱经风霜、见证了日本人大肆掠夺中国宝贵煤炭资源、残酷奴役和欺压中国劳工的老人,并且马上就将要与老人会面而兴奋不已,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但是,当我兴冲冲地来到老人所居住小区的时候,我的心情又开始忐忑不安起来。我暗自思忖:“老人家会不会真的愿意接受我的来访?我的这次访问是否会给老人家已经抚平的心灵创伤重新撒上一把盐?如果真的因此给老人家重新揭下那个难以愈合的疮疤,我的内心会深感不安。”
   “我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放弃吗?这可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难以寻找的宝贵线索啊!”我犹豫着。
   “不行,你不能为了你所要得到的东西,去再一次伤害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你就放弃这次访问吧。”我在告诫自己。
   “放弃了这次访问,可能以后就永远也不会再有机会了,因为毕竟老人家年事已高。这次访问是在给我自己、也是为了给更多的人一个了解曾经的那段历史史实的机会啊。我还是要去登门拜访,然后再见机行事吧。”主意已定,我果断地按响了老人居室的对讲门铃。
   “你好,你是哪位啊,你找谁?”对讲门铃的那头,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
   “您好,我是邵清啊,就是前几天曾经给您打过电话,约定要来看望高老伯的那个人啊。”
   “哦,是你啊,等我马上给你开门。”随着“咔嗒”一声门锁响声,楼道门被打开,我进入到楼内,很快便来到了老人家居住的201号房间。年近七旬的大嫂热情的为我沏上一杯龙井茶,然后告诉我说:“你要稍稍等一会,现在这个时候老人家正在休息,这是老人多年养成的习惯了。”
   “没关系的,我可以慢慢等着的,现在可不能惊扰了老人。”
   我一边喝着上好的龙井茶水,一边与大嫂聊着家常。同时趁着老人还在休息,我又在考虑着,即将开始与老人相见的那一刻,关于劳工证的话题到底该从哪里谈起好呢?
   正在我苦思冥想的时候,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你好啊,孩子。你是那位叫邵清的吧?真的对不起,是我违约了,让你久等了。”
   “大凤啊,客人来了,怎么没叫醒我啊,让人家等了我这么久,真的不好意思。”老人略带嗔怪地对她的大儿媳妇说。
   “老伯,没关系的,大嫂也想叫醒您来着,是我没让他叫醒您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老人家边说边坐在了我身边的沙发上。
   我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位耄耋老人。老人家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一缕银白色的胡须飘逸在胸前。虽年岁已高,却是鹤发童颜,耳聪目明,精神矍铄。
   “你能来我这里了解我过去曾经去做劳工的经历,我很高兴。作为你们这一代出生在解放后,生长在幸福中的人来说,应该知道你们的父辈们曾经遭受过的苦难,更应该知道过去日本人强占东三省,在东北所犯下的不可饶恕的滔天罪行,不仅你们要知道,还要告诉你们的子孙后代,牢记这民族深仇大恨啊。”听到老人开门见山、开宗明义的一席话,他老人家已经直接谈到了我所要访问的主题,我的思想顾虑和所有担心便早已烟消云散了。
   “是啊,我来访问您老的目的,就是要通过您老的回忆,再用我笨拙的手记录下来,告诉我们、我们的后辈,记住历史,记住被奴役的屈辱历史,激励人们戮力同心,振兴我们伟大的中华民族。”
   “好啊,好!孩子,你做得对!我们这一代人已经老了,但是要让我们的子子孙孙永远记住日本人侵略、奴役、欺压我们中国人的历史。要保卫我们的江山社稷,守住我们的每一寸国土,这责任就要有你们来承担了。”
   接着,老人喝了一口茶水,便开始向我讲述了他在七十年前所经历的那段“就劳义务”苦辣辛酸历史过程。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日本侵略者的铁蹄首先踏上了中国美丽富饶的东北土地。而后,日本侵略者为了达到其长期占领、大量攫取东北丰富自然资源的目的,扶持前清废帝爱新觉罗.溥仪在新京(今长春)建立起一个傀儡政权——“伪满洲国”,使用“日语”作为“国语”,统治着辽宁、吉林、黑龙江三省全境及内蒙古东部、河北北部地区。一九三四年“满洲国”年号改为康德元年。这一伪政权,陪伴着日本侵略者在中国东北实行了长达十四年之久的殖民统治。为了大批奴役中国劳工,伪满洲国政府出台了一系列的强征劳工政策,“就劳义务”就是其中之一。
   俗话说“腊七腊八,冻掉下巴”,康德十年(亦即公元一九四三年)的腊月初八日,呼啸的西北风扯着嗓子不停地吼叫着,旷野上那棵枯树枝桠上几只乌鸦冻得跳着脚的“呱呱”哀叫。这一天距离中国人的传统节日——春节只有二十几天的时间了,那些富人家里早已经忙着置办年货,准备着喜气洋洋地过新年了。然而十九岁的高老伯恰恰就是在这最寒冷的一天,吃过母亲亲手为他特殊做的、寓意顺顺利利的出行面条,含着眼泪告别了奶奶、告别了父母和弟弟妹妹,就要踏上去往太平矿的路程,去服“满洲”政府规定的为期九十天的“就劳义务”。
   高老伯背着简单的行囊,出了家门在前面走,幼小的弟弟、妹妹也都紧跟着跑出了屋子,小妹和小弟几个人倚靠着大门框,依依不舍得看着大哥离开了家。小弟口里高声喊着:“大哥,你要早点回家啊!你不在家,没有人带着我们一起玩,我们几个都会想你的!”
   “九十天的时间不算长,我劳役期间一满就会很快回来的,小弟!三妹!”
   高老伯不时的回过头去看望一眼奶奶和父母,只见父母二人搀扶着年迈的、步履蹒跚的小脚奶奶在后面相送,一直送他到村头,老人们才恋恋不舍地停下脚步,在瑟瑟的寒风中,驻足凝望着渐渐远去的高老伯,三个老人不停地向高老伯挥手。父亲喊着:“老大,去到了矿上,一个人在外,自己一定要注意安全啊!要照顾好自己!我们全家老少都等着你回来啊!”三个老人目送着他走出村子。
   “放心吧爸爸!我一定会安全的回家的!”高老伯怕三个老人伤心,转过身去,迈开双腿,大步流星朝村外走去,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那层峦起伏的山坳中。
   来到县里,伪“县政府”一个长着刀疤脸的人手里拿着花名册,开始逐个点名。然后统一组织这一批约二百人来到火车站,登上黑咕隆咚的铁皮闷罐火车。火车“哞—哞”一声鸣叫,便朝着富新方向疾驰而去。
   到了富新,这支队伍脚下踩着厚厚的积雪,翻山越岭,步行几公里来到了这次服劳役的目的地——太平矿。
   第二天清晨,慵懒的太阳迟迟不肯出来,它躲进了云里。矿山里的天空烟雾弥漫,到处是灰蒙蒙的一片。吃过第一顿早饭——红高粱米面饼子,冻白菜稀汤。太平矿上一个自称叫郑菊水的大票(也就是工头)就耀武扬威地将新来的劳工召集到操场上,让他们在这里列队等候日本长官训示。大家在凛冽的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人们在原地不停地跺着脚,来增加热量。等了许久,一个身高约有一米六,腰围足有一米三粗,怎么看都像个地缸子的日本人,右手牵着一条狼狗,迈着四方步,缓缓向队列前面走来。到了大家近前,只见这个人长着一个上小下大的脑袋,脸上一对老鼠眼,上嘴唇留着个仁丹胡,没等张嘴两颗大板牙早已经呲到了外头。他停住了脚步,用他的老鼠眼扫视了一下眼前这些新来的劳工,像他手中牵着的那条狗一样,还没说话,先在鼻孔中发出两声“吭吭”声。大票郑菊水点头哈腰来到这个丑陋的日本人身边。左手捋了捋他那个中分头,咧开那张蛤蟆嘴,狗仗人势的对大家说:“你们他妈的都给我站好了,一个一个的都要老老实实地听皇军训话,现在大家鼓掌欢迎大久保先生讲话!”说完他自己就先带头拍起手来。下面的劳工人群中有人重复了一句“大久保?大酒包啊!”立即引得大家“哈哈!哈哈!”一阵哄笑。接着才听见稀稀拉拉的那么三两下掌声。见到如此尴尬场面,大票郑菊水登时脑袋瓜子冒出了冷汗,拿着手绢的右手不住颤抖着,在他光秃秃的脑壳上蹭来蹭去,擦着汗水,时不时地偷偷用那双眯缝眼斜睨下主子,惊慌失措地竖在大久保身边。
   大久保未曾开口,先清理下他的囊鼻子,“吭-吭-”两声,接着又清清他那个破锣嗓子:“啊—啊—,哦。从今天开始你们就要在这太平矿三坑采矿挖煤了,我现在告诉你们,这块地盘归我管,你们每个人都必须给我老老实实地干活,如果哪个人胆敢不好好干活,我手中拉着的这条‘大黑’它可是会好好照顾你的,它可是总爱犯酸脸子的毛病啊。”大久保用生硬的普通话吼叫着。
   “是啊,你们都要规规矩矩的听皇军的话,多出煤,出好煤,否则吗,嘿嘿,就甭他妈的想回家!”郑菊水阴沉着脸,傲慢地跟着强调一遍。
   高老伯被分到了三坑。他们听过了大久保和郑菊水的一番训话后,便随着那些新来报到的劳工一起领来了矿灯、安全帽(一种用柳树条编制而成的帽子)、锹镐、煤筐等生产用具,一米、又一米,缓缓地向着漆黑的矿井纵深处行进。来到了作业面一看,这煤洞里是黑黝黝、阴森森一片,犹如魔窟一般,冒着丝丝寒气,尽管大伙身上都穿着棉袄棉裤,还是止不住上下牙齿往一起碰,不断地打着哆嗦。这也许是刚来到井下感到极为寒冷,也许是平生以来第一次到深不可测矿井下的缘故吧。
   水滴沿着井壁在“嘀—嗒—嘀—嗒—”慢条斯理地滴着。高老伯他们初来乍到,从来没干过采煤的活计,多数人甚至以前根本都没有看过煤矿井下的模样,只是过去在家里听大人们唠嗑的时候说过这样的话:“煤矿工人是煤黑子,吃的是阳间饭,干的是阴间活。每天都是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的。”今天来到矿井下亲眼目睹了这场景,这底下真的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仅有的一点光亮,就是来自于每个人头顶上那只矿灯发出来的一丝微弱的光线,劳工们只能借助昏暗摇曳的矿灯灯光刨煤。高老伯学着老工人的样子,也是匍匐着身子,在低矮狭窄的掌子面上艰难地刨煤,然后再把刚刚刨下来的煤炭装进特制的柳条筐里,佝偻着脊背,像一条毛驴背着这筐沉重的煤炭,深一脚浅一脚走过那段昏暗的井下路,将一筐筐煤炭装进一节节“蚂蚁车”中,然后由地面上的人员启动绞车,牵引着“蚂蚁车”把煤炭运送到地面上。
   好不容易挨到了午饭时间,劳累了半天的劳工们个个筋疲力尽,升井后迈着蹒跚的脚步回到工棚,渴望着能够饱餐一顿,增加点体力。可是当高大伯端起那碗红红的高粱米饭,嚼上第一口的时候,“磕噔”“嘎吱”一声,小米粒大小的沙子就把牙齿硌了一下,又伸出筷子夹起那块咸菜,刚送到嘴里,“呸!”这咸菜足可以齁死人,看看其他人的面目表情也都是端着饭碗,眉头紧蹙,这饭菜真的难以下咽。没有办法,为了填饱肚子,下午还要干活,高大伯他们也顾不得沙子硌牙,囫囵吞枣,勉强算是吃了顿午饭。
   四英是个大高个儿,人长得眉清目秀,看着很是帅气。从外表看像个大小伙子,但是他的实际年龄才只有十六岁。他的身子骨单薄得很,像棵又细又嫩的小细葱。他是冒名顶替有病的大哥来到矿上做劳工的。中午这顿净是沙子的高粱米饭就咸菜他只吃了两口,觉得实在是无法下咽,索性就将碗筷放到了一边。饿着肚子的四英,下午又照样同大家一起回到矿井下,继续挖煤、背煤,干着繁重的体力活。
   时间到了下午三点多钟,饥肠辘辘、周身疲惫的四英突然感觉心里发慌,眼冒金星,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扑通”一声便跌倒在巷道里。身边的老少工友们看到四英倒下后,迅速地围拢在四英身边,顾春亭在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四英!四英!你醒醒!”,姜铁峰用手指掐着四英的仁中,王强递过随身携带的水壶,刘群小心翼翼地给四英口中喂水。大家看着一动不动的四英心急如焚,想尽办法来抢救四英。就在这个时候,谁也没注意到一个幽灵般的魔影在大家身后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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