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我那当过兵的父亲

我那当过兵的父亲

作者: 彭楠 时间: 2014-07-27 阅读: 190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打小,我就以我的父亲是抗美援朝的志愿军战士而自豪。而且,父亲的这段光辉经历,也是照耀我出身不好阴霾天空中的阳光,支撑着我脆弱的童年时光。


   一
  
   打小,我就以我的父亲是抗美援朝的志愿军战士而自豪。而且,父亲的这段光辉经历,也是照耀我出身不好阴霾天空中的阳光,支撑着我脆弱的童年时光。父亲身着军装的英俊的照片,是我儿时的炫耀。
   那是1950年6月25日,美帝国主义勾结南朝鲜傀儡政府总统李承晚,发动侵略北朝鲜的战争。同年10月25日,中国人民志愿军以朝鲜人民军的装备、服饰形式加入了抗美援朝战斗,战火迅速燃烧到我国鸭绿江边。
   1950年冬,中国政府发出“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动员,当时24岁的我父亲欣然与同乡邓纯古、陈光盛、丁清廉、刘欢乐、刘祖德等人报名参加“抗美援朝”。
   据我母亲说,父亲出征时,我的母亲正怀着我的姐姐,大腹便便地跟父亲依依不舍。是呀,父亲这一去,是在异国他乡跟美国鬼子打仗,生死难测。父亲也是泪流满面,一面是娇妻的挽留,一面是祖国的召唤,可是,他毅然决然奔赴朝鲜战场。因为,出身地主的他,更是需要用行动,不,是用生命来证明自己。因为,父亲的祖辈都是受苦受剥削的贫穷人家,只是在我爷爷手里,经商有方挣了些钱,过多地买了些田地耕种,并没有去剥削过其他穷人。没想到时来逆转,这些田地把家里人带进地主的成分中。到头来,不但财产被没收,而且还要挨斗受批。而父亲自己总认为自己不属于地主。
   父亲毅然去参加“保家卫国”战争的另外一个动机是为两个兄长报仇。这些,在父亲日记里记得明明白白的:“我的两个哥哥,一个被日本兵追击时摔死,一个在国民党部队与日本作战时牺牲在西安。我要为在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下而牺牲的两个哥哥报仇,为无辜死难的中国人民报仇。这些冤仇血债伤心往事,使我切齿痛恨,激起了我杀敌的勇气。我不相信,我父母生育我们三个儿子都会死于敌人的屠刀之下;万一如此,也是我毕生的光荣。”
   于是,父亲于1951年3月跨过鸭绿江入朝,被编入47军139师指导培训,约8月份被分配到415团通训营。入朝后,在美帝国主义发动1951年秋季攻势的战斗中参加了三次战斗(3381二次攻击战,一次反击战)。
   在战斗中,父亲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出生入死。父亲亲眼看到在身边倒下的战友不少于十人。这时候,心里才不像战斗刚开始时那样害怕了,哪管他枪林弹雨,端起枪,瞄准敌人就打,直到打得眼睛都发红了,还不知道收场。战斗结束清理战场时,发现一个现象,有的战友纷纷从敌人炮轰时炸起的泥土中冒了出来,与敌人横尸遍野形成强烈的对比。有战友形象地总结为:敌人死了没土埋,战友土埋却没死。
   后来,父亲得知,同乡刘欢乐在战斗中牺牲,刘祖德在一次战斗中腿部负伤被送回了祖国后方,更是激发了父亲的战斗激情,发誓要为同乡为死去的战友报仇。
   没想到,秋季攻势结束后,就退出战场,进入整训。军委号召部队进行学军事、学文化,扫文盲运动,我父亲那时还算是一个有文化的兵,当上了“文化学习辅导员”,但汉语拼音,还只能是“现买现卖”。学员们都亲切地喊父亲为“刘老师”。
   在学习时间之外,父亲还清晰地记得最有趣的事是玩游戏刮鼻子。游戏的赢家刮鼻子,输者被刮鼻子,玩得非常开心,特别是在节假日。当官的输了同样要挨刮,不过可能被刮得轻一点。而对其他战友就不一样了,有时刮得对方出血,不过,大家还是以此为乐。
   在野外作业时,父亲和战友们一起克服滴水成冰的冬春;熬过汗流夹背的酷暑,还唱着响亮的歌。“通红的太阳火热的天,志愿军练兵在朝鲜,从这边到那边,从山沟到山巅,嘿嘿!练爆破,练投弹……”只有歌声响彻山谷,没有叫苦叫累的声音,并且纷纷喊出口号“要练好本领打好仗,来感谢祖国人民。”因为,那时候志愿军的物质生活待遇,远远超过了尚在解放后百废待兴中的祖国人民。
   1953年,美帝国主义疯狂叫嚣,要在朝鲜西海岸登陆。我父亲跟随部队经过七日七夜奔跋到达西海岸的最前线,海岸沿线,暗礁林立,有的是钢筋水泥建筑,有的是被志愿军打坏的敌人坦克做的,有的是用水泥石块围砌而成的。
   父亲是个高中生,有文化且喜欢写点诗歌,还有点浪漫主义,在战斗休息之余,仍然在日记中写了一首《纪念‘七一’歌颂汰香山》的诗篇。
   汰香山、汰香山,朝鲜西海岸的最前线。/七天的奔涉,七天的疲劳,心间盼望着汰香山。/当我投入您的怀抱,靠到您的身上,我感到无尚的荣耀,/当我看到您的雄伟,闻到海水的声浪,我心里有无穷的感想。/啊!久闻的汰香山,您是站在大地的当央,海水的身旁,高高耸立,巍峨雄壮。/啊!可爱的汰香山,军事要地的汰香山!/敌人在幻想,美帝在叫嚣,时刻想进攻北朝鲜……/我是中国人民的儿子,和平的保卫者,哪能让“六?二五”重演,/我哥哥的仇未报,同胞的恨未雪,我哪能让它的血手最来伸张。/啊!世界人民在支援我,和平的旗帜在向着我,/啊!祖国人民在盼望着我,马特络索夫式的黄继光在推动着我。/我决不能忘掉千年的仇恨,/也不能辜负人民的寄托。/我要坚决守住汰香山,与敌人英勇博斗,/几时消灭了敌人,几时就下山。
   在朝鲜那似长又非长的四个年里,在敌人的坦克大炮、溜弹炮、飞机的狂轰滥炸的朝鲜的土地上,可以说没有什么后方与前方,到处都可以闻到火药味,随时都有牺牲的危险。可在父亲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今天没死,明天仍要继续战斗,不打败敌人,赢得胜利,决不退兵。
   那时,我父亲拟了一副生为自勉、死为自挽的对联,表达了自己的决心:
   我要生,被迫以生,赖人以生,在旧社会受欺压,如牛似马二三代,何足以生,生不如死。
   谁怕死,抗美而死,授朝而死,为新中国谋幸福,保家卫国亿万年,正义而死,死亦犹生。
   父亲命大,没有牺牲在朝鲜战场。
   1954年9月25日,父亲随47军凯旋而归。胜利回国告别朝鲜军民时,朝鲜人民扶老抱幼,争相与中国志愿军战士握手、拥抱,热泪流淌相送的温景,使父亲也是忍不住热泪盈眶。
   当父亲跨回鸭绿江祖国的土地时,祖国人民挥舞各色新旗,高举“热烈欢迎中国人民志愿军凯旋归国”的红幅,高歌欢唱的雀跃形象,使父亲和战友们感到无比幸福与欢畅。
   祖国亲人亲切的面孔,不由得勾起了父亲的思念之情。想起了家乡,想起了四年杳无音信的亲人,老母亲,妻子,还有小宝宝,其实应该不是小宝宝了,而是四岁的孩子了,只是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会不会叫爹爹呢……父亲的心里顿时百感交集,而又归心似箭。
  
   二
  
   父亲在朝鲜的这段历史,四年的时间,经历了无情战争生与死的考验,磨练了他军人的使命感,形成了军人以服从为天职的良好意识。他把这种天职带到了后来的工作之中。
   父亲于1956年3月编入复员团,期间因肛门浓肿,病情一天一天加重,被送进了169陆军医院做手术。因为住院治疗,耽误了随复员团分配广州某工厂的机会。听到战友们随复员团奔赴新的工作岗位去了时,父亲十分着急,要求立即出院,跟随复员团的战友们去工作。可是,师队列科的答复是:“你出院后,是要安置的,当前你还不要考虑工作问题,以防病加重,应安心休养好……”一个多月后出院了,父亲没能随复员团分配到广州,而是带着工作介绍信到长沙“转建委员会”,当天由长沙“转建委员会”批转湘潭市“转建委员会”,被分配到了湘潭市。父亲服从了这一分配,于1956年6月1日,愉快地到湘潭市建设银行下摄司支行报到,开始了新的工作。
   1957年,在社会主义再教育运动中,我父亲被派往湘潭专署工作组,奔赴茶陵县七地乡搞社教工作,再教育完成后,专署的同志回潭去了,把我父亲一个人丢在茶陵多干了近一个月,父亲还是服从了,没有任何怨言。
   1959年,财政税务银行合并,统称湘潭市金融局,安排父亲搞税收工作,父亲欣然接受。1961年财税分家,父亲被安置在税务局下摄司税务所,后又成立岳塘税务所,下摄司仅是一个征收点,父亲在点上工作,征管范围很大,有长城公社、昭潭公社、先锋公社,三个公社共20多个大队的社办企业(红砖厂、碾米厂、榨油厂、猪宰厂)。可税收工作人员由原来建所的三人减少到二人,工作任务很是艰难,父亲不但没有别的想法,相反,还拟了一副对联勉励自己:潜在力量挖不尽,龙腾虎跃干革命。把自己的名字镶嵌在其中。同时,税收热情不减,有诗歌为证:
   太阳当空照,暴晒似火烤;
   空气如窒息,树梢也不摇。
   汗珠任你淌,路途何惧遥;
   税收任务重,万难排九宵。
  
   以上父亲的工作经历,是从父亲的回忆录中摘取的。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
   我出生以后,我懂事以来,同样感受到父亲的服从组织的军人习性。当然,或许这段经历由不得父亲不服从了,因为,父亲已经被政治运动左右了,身不由己。
   1968年12月,由于地主出身和曾在国民党部队呆过,政治运动的浪潮把我父亲下放到攸县网岭五七干校进行劳动锻炼,后又转到攸县二中进行思想检查交待。在交待了藏有国民党少尉符号后,被清队回家乡劳动。在清除回家近五年的劳动锻炼中,大部分的时间父亲被安排在外参加兴修水利、公路等。其实,这样的安排是劳动强度很大的,是为了让父亲更好地得到思想改造。可是,父亲却很乐意如此。他觉得这样工分又赚得多,比在队上出工的全劳力的工分还多,只是因为队上社员不愿意过在外的生活而已。在舍生忘死的日夜劳动中,父亲生活过得很舒畅。还是没忘了以诗明志:
   胸怀壮志修河坝,
   天大困难脚下踏;
   不怕石块如刀锋,
   那怕巨石千斤大。
   钢钎铁锤叮当响,
   万炮齐轰震地塌;
   装呀推呀日夜干,
   定把石山搬掉它。
  
   1974年3月落实政策,父亲重又回到了税务局,安置在郊区财税站,负责霞城公社内的税收工作。我看到父亲依然精神抖擞、依然平和如初地投入到税收工作当中。父亲的这次服从,是最愉快的一次了。
  
   三
  
   我不记得是否要求过父亲给我讲朝鲜战场的英勇战斗故事,因为在我的印象中,没有这些记忆。或许父亲是个低调而沉默寡言的人,不懈于跟儿子胡吹什么;或许父亲当年参加志愿军去朝鲜的动机,被那个突出阶级斗争的时代所歪曲,不想过于渲染吧。
   到后来,我也过了想听故事的童真年代,不但不想缠着父亲,而且是想自己独立的年华的时候,那些故事就更加不重要了。直到父亲年过八旬的时候,我也步入了不惑的年纪。才觉得生命已近暮年的父亲,我对他的了解实在太少。于是想让他写点回忆录什么的,一来可以打发时间,二来知道父亲的历史。
   父亲真的写了,题目是《我这八十多年》。其中就有一段叫“我在朝鲜”。就这样,我才从中了解到了父亲的历史真相。
   虽然父亲没有把在朝鲜战场的故事拿来在生活中给我讲,但是,父亲在战场上练就的军人作风在我的生活中却处处体现。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我那当过兵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