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秋

王建去了。
　　 王建真的去了！
　　 王建和他的爱人陶于林一起，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在这个黄叶飘零，秋风萧瑟的秋日，叶子混乱的思绪，只有这一个意念是清晰的。
　　 她那懒散忧伤的目光，落在门前那棵白杨上。阳光从叶片之中遗露几缕斑驳的光点，像是各种拼图。此刻的阳光还是有温度的，但是叶子的心，犹如掉进了冰窟般，感觉不到一丝的暖意。
　　 她的好朋友，王建夫妇在7天前，从外地回乡探亲的途中，因为躲避一辆装煤的大货车，先撞到路边的大树上，接着又翻进了路旁的深沟。妻子于林当场去世，王建在医生们竭力抢救了五个多小时后，也离开这个生活40个年头的世界。抛下了艰苦打拼刚刚建立起来的事业，和一个未满12岁的女儿。
　　 叶子接到电话，和丈夫刘家成一起赶到离他们一百多公里的医院。王建已经快撑不下去了，当叶子看见于林那惨不忍睹的模样，又得知王建也没有希望救治的时候，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哇的一声，失声痛哭起来。
　　 到场的王家亲友都悲痛欲绝，他们也不能接受，这样的大祸，怎么就一下子降临在这个原本幸福的家庭上。他们含着眼泪守护着生命垂危的王建。
　　 看到叶子的状况，有人劝刘家成把叶子带回家，但是，刘家成却没有这样做。
　　 他理解妻子，无论如何也要让妻子在这里陪着王建，送王建这最后一程。
　　 好久，叶子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要找到王建。王建刚从手术室被推出来，他头上缠着的白色纱布洇着斑斑血迹，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却是紧闭的。大家说他也有清醒的时候，看到他嘴角有颤抖，只是始终没有发出声音，看到王建，叶子的心碎了。她俯下身子，颤抖地抓过王建的手， 带着哭腔，柔声呼喊他：
　　 “建子，建子，我是叶子，我……来了，我来了，你听到我喊你吗？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着我。”
　　 说到这里，叶子已经泣不成声。家成也走过来，握住叶子的手。
　　 叶子的泪，滴落在王建的胳膊上，她感觉自己的心被人掏空了一般的痛！感觉自己快不能呼吸了，她刚站起身子，又忽地跌倒，她想大声喊王建，责怪他为什么开车不小心？他还想告诉她，给他包饺子的馅，她都准备齐了，他不能躺在这里不起来，他有年幼的女儿，年老的父母。他不能这样！
　　 王建终于有了反应，极其痛苦地微微张开嘴唇，却发不出声音。他显然是认出了叶子，大颗的眼泪顺着眼角流淌。叶子握住他的手摇晃着说：
　　 “建子，你……你要坚强，要……挺住啊！ ”
　　 家成也走过来，对王建说：
　　 “王建，你要挺住，会没事的！”
　　 但是，王建终没有吐出一个字，像是刚参加完一场马拉松长跑极似的，疲惫至极，泪还在眼角流淌，人却又昏昏地睡去。叶子坐在王建的病床前，左手握着王建的手，右手一遍遍抹着自己的眼泪。她不知道老天为什么会让这么残忍的事情发生，她很难接受这样悲惨的事实，好在家成一直陪在她身边，她才没有崩溃！
　　 院方请来的专家和本院的一些骨干做了会诊，竭尽全力想挽救王建的生命。无奈他的内伤非常严重，根本无从救治。医生用沉痛的语气告诉王建的姐夫，让他们准备后事。
　　 王建的姐夫是个老实人，家住在离这几十里的青山。那时候，因为他在这个镇上的供销社上班，娶了王建的姐姐。不久，供销社解体，他也失业了。大伙儿各奔各的出路，由于他太憨实，平常不爱多说话，也不得多少人缘，做过几次生意也以赔本告终。如今两个孩子都在上学，他只好去省城的建筑队做工。这次，岳父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也只有他跟着忙里忙外。一时间，他成了这个家的主心骨。
　　 这时候，王建的姐夫领着几个平日和王建玩的要好的朋友走了进来，大家看到王建的情况，无不悲痛唏嘘。此刻的叶子虽然悲伤得几近虚弱，但是，还是站起来和大家一一打了招呼。王建的姐夫就空把叶子拉到外面，告诉她王建，以及王建女儿王欣怡的情况。
　　 叶子这才知道，此刻的小欣怡还没有脱离危险。当叶子得知这情况，心情更加得沉痛！这个平常在大家眼中精明强干的女人，此刻， 是那么悲伤无助。她不知道该怎样做，才可以帮助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她在她心里，一直占有重要位置，手足般的朋友！
　　 叶子回到病房时，大家都围在王建的身边，他的嘴角有大量的鲜血流出，痛苦的表情让人惨不忍睹。他真的是快不行了！王母搂着儿子哭得死去活来。叶子拨开了众人，蹲下身子，再次握住王建的手， 含着泪，沙哑着声音，坚定而平静地说：
　　 “建子：你放心吧，有我在，我知道你的心，我答应你，一定替你照顾好欣怡，一 定！请你 相信我！”
　　 这时候，大家看见王建睁开眼睛，他看着叶子，那是一种令人心碎的眼神！有挣扎、有痛苦，还有一抹质疑。突然，叶子不顾众人的目光，搂住王建的胳膊，放声痛哭起来，说：
　　 “建……建子，对……对不起，过去，是我误会了你和水莲。都怪我，怪……我啊！我们之间都是误会，你要原谅我！”
　　 听完这话，王建用尽了最后的力量，再次将目光转向叶子，那里有一种温柔的，有着眷恋和深情的柔光，泪水顺着他的眼角再次流下，他张着嘴，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叶子欠起身子，王建已经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叶子再也顾不得许多，紧紧地搂住了王建的头。
　　 王建的母亲被她自己的弟媳搀扶着，已经几次昏厥，亲友只好把她拉进另外一个房间，医生忙着为她输液。
　　 王建父亲去了另一个城市，因为小欣怡被送去那里的医院。此时，刚刚脱离了危险。这个平日里幸福祥和的一个家庭，瞬间遭遇了塌天大祸，家破人亡了……
　　 今天是王建和他妻子的头七，从王家回来叶子一直没有说话，丈夫把她拉进卧室，想让她好好休息一会儿。这些日子，叶子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常常刚睡着又被噩梦惊醒。此刻，她还是没有睡意。走进书房，电脑在开着。叶子木然地坐在电脑前，挂上了自己的QQ，打开空间。相册里，王建一个月前发来的全家福，是那么的刺眼。叶子本没有想要来看这些的欲望，她怕接触王建那灿烂的笑脸，怕接触于林那一脸淡然却从容的幸福；还有那个小女孩一手搂着妈妈一手攀着爸爸的甜蜜表情。这些美好，已经在7天前的那个上午，如一朵开在枝头，突然遭遇狂风骤雨的花儿，瞬间凋零了！
　　 想到这里，叶子再次陷入巨大的悲痛中，那溢出眼眶的泪珠，一颗颗顺着她苍白而憔悴的脸颊流淌。
　　 那天，叶子知道王建一家要回来的。王建已经提前给叶子打过电话，说先回老家，然后再去镇子上看望她，及住在那里的朋友。叶子早早去超市买好了各种荤素菜，她答应不下馆子，就在家里烧一顿家常饭，王建说要尝尝叶子的厨艺。叶子还准备了香菜馅的饺子，这是后来她和于林成为好友以后，才知道，他们一家最喜欢吃香菜馅的饺子。王建说，晚上就在她家吃，两家人可以叙叙话。他说，叶子有商业头脑，有件事情还要请叶子帮他拿个主意。
　　 却不曾想，和王建的那次通话，成了他和她之间最后的诀别。
　　 叶子知道，从此，无论天涯海角，再不会有一隅，生活着那个豁达开朗的王建了。即使没有联络，没有消息，只要他过的好，叶子的心便是踏实的。还是会有那么个小小的梦，是属于她的，她还可以在自己那个瑰丽的梦中拥有回忆。
　　 是的，他们有整整9年的时间，没有任何联络的。那时，他们把彼此剔除了自己的生活，叶子以为他们之间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老去。其实这样挺好，偶然的想念，也是一种幸福。但是这一切还是在见到王建的姐姐王秀的那个中午被打破了 。
　　 那是个平常的日子，叶子一个朋友的孩子过12岁生日，叶子去朋友家道喜。在朋友家遇见许多过去的老朋友，大家对于叶子的成功都很羡慕，也佩服叶子的为人。叶子生长在一个贫困家庭，由于姊妹多，并没有受过多少教育。但是，叶子是个有上进心的人。她热情的对人对事，执着地对待生活。有毅力，不怕吃苦。花上十多年的时间，把一个小小的服装加工店，做成了了现在拥有几个分店的家纺公司。
　　 一路走来，叶子的付出是有回报的。虽然叶子成功了，但是她没有那种成功人士，趾高气扬的傲气，也不像其他富婆那样奢华的生活。她依然谦卑地对待身边的每个亲戚朋友，甚至是那些需要帮助的陌生人。叶子水晶般善良的心性，总是让人心生温暖，所以，在亲友间，叶子的口碑极好。
　　 从早上见面开始，叶子一直被昔日的几个姐妹们围着，大家聊着各自的生活，以及曾经在一起的种种趣事。后来，有个中年妇女，走到叶子面前，拉起叶子的手，
　　 “叶子妹妹，你还是这样年轻漂亮，一点也没变啊！”
　　 叶子细细端详她，好久才想起来，这是王建的姐姐王秀。连忙喊道：
　　 “秀姐好！秀姐，怎么也在这里啊？我们有十多年没见了吧！”
　　 “是呢，我们快有二十年没有见了”王秀回答。
　　 “秀姐，你们都好吧？你有几个孩子了？ ”
　　 叶子继续问道，两个人边聊边走地出了厢房，在廊檐上找了一 条长板凳坐下。王秀继续拉着叶欣说：
　　 “我弟弟没有福气，你这么好的一个人，他却错过了，要是我弟媳有你一半的能耐，他们早就比现在强了。”
　　 叶子被说红了脸，忙说：“秀姐说什么啊！他才看不上我呢。”王秀接着说：
　　 “我说真的，去年他问来，有次喝醉了，还问你的情况，说自己有眼光，他当初就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好姑娘，可惜自己太平凡， 你看不上他。”。
　　 “他这样说？ ”叶子惊得张大嘴巴，忙问。很快她感觉到自己的失态，又连忙低下了头。
　　 “是的，”王秀回答。
　　 “王建他们怎样？在那边生意做的还好吧？”平静片刻，叶子抬起头来继续问道。
　　 “你们没有联系过吗？ ”王秀问。
　　 叶子答“没有！”
　　 这个中午叶欣知道了许多事情，那个一直萦绕在叶欣心头，长达20年的迷雾终于揭开了……
　　 叶子出生在皖南的一个小山村，父亲叶祥是个能人，一字不识，却当了一辈子支书。叶姓家族不论任何大事小事都要请他前去料理。 母亲也勤劳贤惠。虽然那个年代，生活都极其贫苦，但是叶家的6个孩子，在父母的庇护下，都健康快乐地长大成人。在大哥大姐都快要成家生子的时候，叶欣出生了。本来已经有了5个孩子的母亲是不想再要的，没有想到快四十的人了还能再次怀孕。母亲刚怀她的时候，夫妻俩就开始犯愁，如果再生个男孩，可怎么养大娶亲啊！怕再没有这个能力了。叶子是二月出生的，春天来了，万物复苏，父亲一看是个漂亮的女孩子，高兴的不得了，就给这个小女儿取了叶欣这么个名字。
　　 但是小叶欣体质一直不好，十几岁了还是一副瘦弱的模样，像荷塘边上，那棵杨柳细细的柳叶儿，加上她就姓叶。伙伴们都喊她“叶子”。 从此，叶子这个名字就诞生了，一直到现在。如果不是在某些场合需要全名，恐怕连她自己都忘记了她的全名叫叶欣。
　　 叶子和众多小伙伴中，与一直在姥姥家长大的夏水莲玩的最好。 水莲是个苦命的孩子，没有出生父亲就不在了。母亲又生了个双胞胎， 再嫁的时候，姥姥心疼自己的闺女带俩个孩子拖累。就把一岁多的水莲带到自己的身边。水莲和叶子同岁，水莲的姥姥就住在叶子家的屋后。两人从早到晚粘在一起。叶子的母亲也很心疼小水莲，无论自家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母亲都交代叶子别忘了小水莲。9岁的时候， 两人又一同进了学校，一同和王建成为同学。
　　 王建比叶子她俩大一岁，住在邻队，叶子和水莲上学放学都要从王建家的门前经过。王建的父亲在城里学校的图书馆工作，在他们这个穷乡村里，算是半个城里人了。乡亲们如果有谁去城里看病或办事，总要去投奔他。请他帮忙拉拉关系，或在他那里落个脚。所以每到过年，王建父亲回来，乡亲总是拉他在自己家吃顿饭喝个酒。而王建的父亲也很讲究，穿戴的像个城里人。
　　 王建的母亲，也比村里其他的妇女体面，说话的声音细细的， 对人总是客客气气，她的嘴里从来没有脏话。她家的院子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一年四季都有开不完的鲜花。这也是叶子和水莲喜欢从他家门前经过的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家门前的篱笆边 有棵高大的枣树，每到枣子快成熟的时候，对于叶子她俩也是具有极大诱惑的。她们当然不敢，也不好意思去偷，但是如果有一个雷雨的夜晚，第二天她们上学，倘若工建家没人，她俩一定会有很大的收获， 树下的枣子会装满她们的口袋。后来，她们逐渐大了，再不好意思去树下拣枣子了。每到枣子成熟的时候，王建都会不止一次地把枣子， 偷偷塞给叶子，叶子也总是不忘和水莲一起分享。三个人也有闹意见 的时候，水莲和叶子永远是联盟的。王建如若惹到了她们其中一人， 两人就会同时不理他。
　　 自打三个人同时升入中学，王建的母亲开始对叶子表示出了特别的好感。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她会在叶子经过她门前的时候，悄悄塞给她。有一次，放学冋家的路上，一个同路的男生，不知道怎样嘀咕了叶子一句。王建竟然和人打了起来。从此，叶子少女的心里，便悄悄地有了一个玫瑰园。渐渐地，她和王建之间，多了一份默契和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