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病林二
作者: 灿若舒锦
时间: 2014-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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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绕环湖公路逶迤而行,刚刚升起的一轮红日,仿佛被湖面用无形的一双手托着,看起来美丽、神秘而又静谧。车上的人们,震撼于这大自然的美,惊叹之余,纷纷举起了手里
汽车绕环湖公路逶迤而行,刚刚升起的一轮红日,仿佛被湖面用无形的一双手托着,看起来美丽、神秘而又静谧。车上的人们,震撼于这大自然的美,惊叹之余,纷纷举起了手里的“武器”,有的是长镜头,有的是小小的手机,林二也不例外
然而也就恰恰在这个时刻,林二的电话却奏起了美妙的音乐。
时间才刚刚清晨八点,是谁这么早地打来了电话呢?林二心里暗暗纳罕。
电话接通,对面是一女声,声音里透着林二曾经非常熟悉的浓浓乡音,开口道:“林二,知道我是谁吗?”
实话说,林二不知道。因为林二的手机里,显然没有储存着这样的一个号码。然而依据对方的口气,林二又大概能判断出对方也许跟自己很熟,于是也就笑着回答说:“我在路上,可能信号不好,对不起啊,还没听出来。”
对方并不失望,很是热络地说:“嗨,我是雪慧,能想起来吗?”
林二离开自己的故乡,已经近三十年了。其间,也就跟家乡的很多玩伴,失去了联络。然而雪慧的名字,却是知道的。实话说吧,当年的林二,对她曾经也是有过些“意思”的……
于是,林二有些小激动,恨不能穿过几千里的距离,对对面的曾经美丽可人的雪慧,来一个大大的熊抱。当然这个动作,林二只是在脑袋里虚拟地排练了一下,而事实上,林二一来够不着,进一步讲,就是能够着,他也不见得就会那么做,因为毕竟,老婆如果吃醋了,他的日子也就多半不好过呢。毕竟,林二怕老婆,地球人都知道啊!而此刻,怕老婆的林二面对几十年不联络的老同学的电话,就转而纯洁端正自己的思想,用很有温度而又很得体的态度对他的女同学说:“怎么不记得?当然记得啊!初中的时候,我们天天结伴去上学的嘛!
林二四十刚过,对男人们而言,正属于“一朵花”的年纪。年轻时的林二,英俊潇洒,如今,虽然没有了年轻人的那份英姿飒爽,但实话说,也还是个标准的“老帅哥”,老帅哥林二,业务能力上佳,在单位里,是真正的骨干。
在这个如火的八月,林二作为单位的骨干,正被嘉奖在青海湖尽情游玩,却很突然地,接到了这个杳无音讯好多年的老同学的电话。
一直以来,林二有个业余爱好,就是自娱自乐地码字玩耍。然而显然,这些爱好,并没有让他成名成家,如果非要给这些没什么实际用处的爱好找出一些较为实际的用场,想来想去,也就是让他脑海中的回忆,翻滚的时间比较绵长吧。
也就是说,喜欢文字的林二,平日里很爱忆旧,也很爱怀念自己曾经的故乡,而雪慧在这个早上的突如其来的一个电话,再次的,让林二的记忆岩浆,完全地翻滚挪移起来,将林二的思路,一下子拉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的初中生活,于是林二开始不管不顾地盘问起某个老师或者某些同学的去向,然而雪慧却只是干笑着非常应付地做了简要回答,然后就开始直接地絮叨起了她的问题。
雪慧说她当年没有考上大学回到农村后不久,就跟附近村庄的一个男子结了婚。雪慧说她如今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雪慧说她的两个孩子都已经上了大学,一个是本科,一个是专科。雪慧说她的孩子们都即将面临毕业,然后很自然地,话锋一转,说:“你在省城也呆了几十年了,给咱的两个娃,想办法安排个好工作吧。”
雪慧的信息是准确的。林二自从大学毕业,就一直在这个省城混饭,说起来,的确是在省城已经呆了几十年,可是,至于说到安排工作,别说两个娃,就是一个,林二其实也无力解决。
于是林二有些心虚,有些脸红,不过因为连接两个人的设备是电话,这让林二的窘状,不至于一览无余地暴露在雪慧的面前。然而这是大事,林二没有办法含糊其辞地不予回答,只好如实相告,说他侄子大学毕业后,如何凭着能力自己找的工作;说她的外甥女还在大学,就开始利用实习的时机,自己找活。当然林二没说的是,对于自己的儿子,他其实也都没有能力给安排一个体面而又赚钱多的工作。
这之后,就没有了雪慧的电话。林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大实话伤害了她,但林二知道,自己其实也只能那么说。
然而当这句话透过别人的嘴,辗转到林二的耳朵的时候,林二还是觉得,狠狠地被刺伤,因为据说,雪慧在别人的面前,提起林二,用了三个字来总结,这三个字是“球不顶”。
“球不顶”是关中的一句方言。里面的“球”,大概是指男性的生殖器;里面的“顶”,大意是说“作用”。这话在人们的口语中,使用频率极高,有时候也会扩充一下,叫做“球都不顶。”我很怀疑,这话有些古文或者倒桩的成分在里面,然而真正让我解释起来,似乎三言两语又很难说清,但是不管说不说,对于意思,林二是明了的。
这三个字,虽然听起来刺耳难听,但其实用在表意方面,倒也形象生动。如果你被人描述为“球不顶”,翻译成普通话,也其实大致是说你没有能力、没有本事,办事能力差罢了。
林二在省城呆了快三十年,却无力帮助雪慧的孩子们安排工作,自然,在雪慧的眼里,林二也就很有些无能,也的的确确的就是个“球不顶”。
其实,不得不说,林二自己也常常认为自己很是“球不顶”。
林二有个堂哥,身在农村,然而却极不愿意吃苦,所以日子过得很不好。林二春节回家,跟他见面后,他轻描淡写地对林二说:“你也在省城混了这么些年了,你给哥在省城找份工作,要轻松一些,钱可以不用太高,两千多也就可以了。”
林二只能苦笑,因为实话说,他有正经八百的大学本科学历,他的工作并不轻松,然而他一个月的收入,也就大概是三千多。
林二在省城的一所大学的后勤部门工作。林二有位亲戚,在孩子高考二本线还差几分的情况下,让孩子卷起铺盖,到林二工作的那所大学来上学。
亲戚说:“你在学校呆了这么多年,随便给娃找个专业,随便学点啥。”
林二费了老鼻子劲,才让亲戚明白学校有学校的录取分数线,分数不够,是不能在这里来“随便”上学的。
自然,亲戚离去的同时,心底里也就很对林二嗤之以鼻,认为这个以前在村里人眼里高高在上的在外工作的林二,真是个绣花枕头,实在没有什么切实的用处,换言之,他也同样觉得,林二真是个实实在在的“球不顶”。
林二所在的高校,有个附属小学,小学的教学质量,非常不错。不用说,这个城市的人,趋之若鹜都想来这里上学;不用说,小学的入学考试,非常严格。然而实话说吧,虽然很严格,但的确也有一些人,手里会有少许的“名额”,自然,只是学校的一名普通教职人员的林二,没有这份殊荣
林二有一个同学,想让自己的孩子来林二工作单位的附属小学来上学。林二东奔西跑多方努力,总算争取到了一个考试的资格。考完试,可就石沉大海,同学的孩子并没有接到附属小学的入学邀请。自然,在同学的眼里,林二这事弄得,就实在有些不靠谱。而通过此事,他对林二的办事能力,也只能表示大大的遗憾。
后来,林二的同学,又找了另外的关系,而他的小孩,也就顺利入了学,这样的结局,跟林二嘴里声称的考试必须达到要求的说法,显然相去甚远。
林二和自己的老婆,是大学同学。大学毕业后,林二去了大学工作,而他的老婆,则去了一个初级中学,如今,林二的老婆,在学校里已经做领导好多年,家里的房子、车子、票子,大部分的出处在于他的老婆,而这在老婆和儿子的眼里,给家里经济少有贡献的林二,同样也很有些“球不顶”。
林二的儿子豆豆高中的时候,就死活闹着要去国外上学,而作为父亲的林二,却死活不答应。个中原因虽然很多,但其中最硬的一个指标,就是不菲的费用,林二无论如何都赚不来。后来,林二的老婆一锤定音,说钱的事情她来全权负责,孩子的梦想也才最终变成了现实。
我和林二相识多年,在我看来,他工作认真、为人热心、爱孩子、爱老婆,算是个标准的好男人。然而因为他在工作上的那份死较真,所以无意之中,常常冲撞领导,因而领导并不喜欢他;又因为他赚钱不多,老婆孩子也并不欣赏他,至于说他的热心,也被不少人有意无意地蔑视着……
前几天的一个晚上,偶遇一个熟人,无意间聊到了林二。听说,林二患了症,而且还很厉害。又听说,林二的曾经是大学同学的自由恋爱而结婚的老婆,在跟林二闹离婚。可怜而又无可奈何的林二,据说常常会导演一出出让人心生厌恶的“自杀”闹剧,目的是想用这样的手段,挽回自己的老婆。
熟人说,林二现在特别喜欢一个人开车去山里,然后打通老婆的电话,说:“我在某某山顶上站着呢,你说,你到底要不要跟我离婚,如果你要离,我直接就跳下去……”
自然,这样的林二,更加被大家看轻,被大家嘲笑,人们说:“呀,林二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神经病,这样的男人,太没出息了。”
而至于林二的老婆,自然受到了大家的广泛同情,人们说:“呵,这么能干的女人,摊上这样一个窝囊废,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太可惜了。”
然而我所认识的林二,以前显然并不是这样的。那么究竟是谁,让他变成了一个人人唾弃的窝囊废,一个十足的神经病的呢?
学历、能力,林二都有,热诚、善良,他也兼备。林二的悲剧,只在于对于世事,他不够洞明;对于人情,他亦不够练达。所以,他没有能力帮别人做些别人认为他应该能做到的事情,而在林二嘴里,口口声声认为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他的朋友重新托人后,人家的好多事情,还真的是就地得到了解决,所以,林二越是说得多,人们也就愈发地认为他实在是外强中干,实在是非常的无能。
无能的林二,在好多人的眼里,自然也就失去了尊重,甚至于连他的老婆,也越来越小瞧他,而林二的“自杀”闹剧,更是成了彻底摧毁他们爱情的最后一棵稻草。
老婆私下对别人说:“不离也行,就这么吊着呗!反正我爱干啥干啥,他也管不着。”
听说,林二现在看人的眼神,都有些呆呆地透着傻气;听说,林二在他的单位,早已不再是骨干;听说,林二的老婆正在和几个人商议着,想尽快送他进医院……
那么,这无能的脆弱的被人们称为神经病的林二,大概是要被送往精神病院的吧?而我,估计也是会拥堵在一群人中间,吵吵嚷嚷地去看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