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忍让时就忍让
作者: 贝之纯
时间: 2014-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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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姐姐,爸爸呢?他刚刚还在,现在怎么又不见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外出有事吧。” 2000年夏天的一天早上,机关家属院筒子楼里静悄悄的,
1.
“姐姐,爸爸呢?他刚刚还在,现在怎么又不见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外出有事吧。”
2000年夏天的一天早上,机关家属院筒子楼里静悄悄的,全然没有往日的人声噪杂,所以这对姐弟的对话就显得很清晰。筒子楼的居民有意无意地看着那两个孩子,神情复杂,欲言又止。有的摇头叹息,有的抹着眼泪,也有的则是敬而远之……
姐姐小蕊,今年十岁,弟弟小宝,今年六岁。这天,小蕊领着小宝去外面买零食回来,就发现刚才让自己买东西的爸爸已不在家了。面对小宝的疑问,小蕊只能无语摇头。
小蕊记得爸爸上星期就好多天不见面,前天才回来,怎么没过两天又走了?她感觉爸爸这次回来,和往日不大一样,目光躲躲闪闪,说话吞吞吐吐,脸色苍白难看,神情慌里慌张。他还经常站在门里向外东张西望,如草上露水瓦上霜——见不得阳光似的。
今天早上,爸爸突然急急忙忙塞给她50元钱,说自己待会有事要出去,让她好好照顾弟弟。接着又给了她几元零钱,让她先领着弟弟到门口买早饭。他们买回早饭,爸爸就不见了踪影。
此时弟弟还在问她,爸爸去哪了?她也答不上来,便走出去问邻居。
“叔叔,您知道我爸爸去哪了吗?”
“我不太清楚……”
“阿姨,您见我爸爸了吗?”
“没有……”
“噢。”
小蕊问了好几个邻居,他们都像吃了摇头丸一样,问不出个所以然。他们躲躲闪闪的眼神和不自在的表情,让她有点疑问和不安。
妈妈回老家两天了都还没有回来,他们怎么就突然不关心我们了呢?小蕊委屈地撅着个嘴,嘴上都可以拴头小毛驴了。
“妈妈回来了!”正在大院和小朋友玩耍的小宝蹦蹦跳跳、咋咋呼呼地跑回家,对正在写作业的小蕊报喜讯。小蕊脸上一喜,站起来准备和弟弟迎接妈妈。可走了两步,她却停下来,拉着脸继续回到桌前做起了作业。
楼道急匆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妈妈掀开竹帘进门,也没顾上理会小蕊的情绪,就忙着收拾东西。小蕊窥见妈妈一脸忧虑和不安,就不敢再耍性子了。她站起身,和弟弟走到妈妈身边叫了一声妈。
妈妈叹了口气,摸着弟弟的头,紧接着把他们俩揽进怀里。小蕊仰起头的那一瞬间,突然有两滴水滴滴在她的脸上,她发现妈妈的眼泪扑嗽嗽地往下落。她心里十分害怕,只是紧张地抱住妈妈。小宝却全然不顾这些,他拽着妈妈的胳膊撒娇道:“妈妈,别的小朋友都喝健力宝,我也要喝。”
妈妈又叹了口气,用手抹了一把总也擦不完的眼泪,她掏出厚厚一叠钱,数了数递给小蕊说:“妈妈还要出去办点事,可能一时半会回不来,这三百元钱你给收好,你们早上买些馍馍和咸菜,中午买些方便面冲着吃。你是姐姐,爸爸妈妈不在家的时候,你不要贪玩,钱要节省着花,尽心带好弟弟,妈妈事办完就尽快回来。”她说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了。
小蕊虽然不敢问妈妈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估摸着一定是天大的事,要不爸爸妈妈为什么能把他们丢下不管呢?她的眼泪也不听话地流了出来,随后竟控制不住地抽噎起来。妈妈将脸贴在小蕊的脸上,小蕊感觉泪水满面,分不清哪些是自己流的,哪些是妈妈流的。
这时,小宝摇着妈妈耍赖道:“妈妈,你给了姐姐那么多钱,你怎么不给我啊?你不喜欢我吗?”
妈妈终于停止了流泪,她摸着小蕊的头说:“不哭了,我们小蕊已经长大了,一定能撑好这个家,管好弟弟的。”
接着她又掏出两元钱递给小宝说:“小宝听话,你们俩个妈妈都喜欢。妈妈有事要出去几天,刚才给姐姐的钱是让她给你们吃饭用的。爸爸妈妈不在,你要听姐姐的话啊。这两元钱给你,待会让姐姐带你去买健力宝喝。小宝是个懂事的孩子,记住,只能买这一次啊。以后,不准再缠着让姐姐给你买健力宝了,因为那是吃饭的钱。”
小蕊上三年级时,她嫌小宝老翻她的东西,便让妈妈将桌子带锁的抽屉腾给她用,这样她的文具、日记本、漫画书以及女孩子喜欢的小零碎都放在里面锁好。当时由于住在集体宿舍,所以一家四口都挤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子。有了这个抽屉后,它就成了她的私人领地,别说小宝,连爸爸妈妈她都不让他们翻看。此时,小蕊把妈妈给的钱放进抽屉里,她看到有十元,有五元,还有不少是一元。
妈妈背上收拾好的行李,又眼含热泪地在小蕊和小宝脸上各亲了一口,嘱咐道:“我走后,你们好好呆在家别出去。”
妈妈刚走没几分钟,小蕊就拉着弟弟悄悄地跑了出来,大院已不见妈妈的踪影。他们跑到大门口,远远看见妈妈正慢慢地往前走,小宝便不由自主地喊了声妈妈,妈妈回头望了一下,向他们挥了挥手,又抹了把眼睛,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小宝犯起了浑,他哭闹着喊:“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小蕊强忍着泪水,拉着小宝说:“妈妈办事去了,过两天就回来。咱们给你买健力宝去。”小宝这才停止了哭闹,跟着她向小卖部走去。到底是小孩,小宝拿着健力宝,顿时便喜笑颜开,蹦蹦跳跳地跑回大院向别的小朋友显摆去了……
一天下午,小蕊正在家里写作业。突然,在大院玩耍的小宝哭咧咧地回来了。
“呜呜呜,姐姐,有人欺负我!”小宝泪流满面,哽咽着说。
“谁欺负你了?瞧你这个熊样!”小蕊柳眉倒竖,把笔摔在桌子上问道。
“大院的小朋友们都不和我玩,说爸爸是杀人犯……”
“什么?他们怎么敢这样污蔑咱爸!走,姐姐带你去找他们算账去。”小蕊立即拉着小宝向大院走去。
到了大院,小蕊看见几个孩子正在那儿玩跳绳。
“谁刚才在胡说八道、欺负我弟弟?站出来!”面对小蕊母狮般的怒吼,小朋友们都吓坏了,没有人敢作声。
“小宝,你指给姐姐说,谁欺负你了?”小蕊不依不饶,她把小宝拉过来。有了姐姐撑腰,小宝便壮着胆指了指一个穿着印有“阿童木”图案短袖衫的男孩。
小蕊一脸怒气地走到“阿童木”面前,指着他劈头盖脸地呵道:“你为什么胡造谣,你为什么要欺负我弟弟?!”
“阿童木”平时在家也是娇生惯养,他要是想要天上的星星,家里人也都会着急着要找云梯呢。他哪见过这种阵势,哪受过这等委屈?顿时便十分夸张地大哭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啊?”
“小皇帝”的哭声果然惊动了“后宫”,一个中年妇女焦急地跑了出来。她一边用纸巾给“小皇帝”擦泪水,一边询问:“小飞,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小飞指了指小蕊,哭得更厉害了。
这名妇女是科员小王的媳妇。这小王媳妇的泼辣在院子里是有名的,她嗓门大,语速快,话尖刻,性子烈,堪称李翠莲,胜过王熙凤,一般人见她都很发怵,遇事不敢和她较真。此时她见儿子受了委屈,心里岂肯善罢甘休?便指着小蕊鼻子骂道:“你这个姐姐是怎么当的?欺负小弟弟不觉得害羞吗?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和你爸一个德行,天生吃牢饭的命!”
小蕊虽然年龄小,但她从小性格倔强,喜欢争强好胜。此刻听到小王媳妇不分青红皂白地羞辱她爸爸,便初生牛犊不怕虎,毫不胆怯地辩道:“阿姨,请您给我讲清楚,我们怎么就是‘吃牢饭的命’?”
这时,院子里已来了三四个人围观。大家见这两家都是不好惹的主,本来不想多管闲事,怕“引火上身”。但看着小王媳妇越说越难听,再加上小蕊家正遇难关,留下两个小孩无人看管已够恓惶的了,怎能还这样以强凌弱、以大欺小呢?于是,大家都动了恻隐之心,便过去劝说她,小王媳妇,算了吧,得饶人处且饶人,和一个孩子生什么气?况且小孩子之间打架也是常有的,小蕊也还是个孩子啊。
“什么叫算了呢!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我才不打算忍呢。何况她爸本来就犯了事,我们家小飞又不是瞎说啊。”小王媳妇果然嘴快,像个机关枪打连射一样,几个人都拦不住她的嘴。她越战越勇,继续对小蕊说道:“你听好了,你爸他就是个杀人犯!前几天已被抓走了。”
小蕊立即愣住了,很快她又怒辩道:“不可能,你胡说,我爸爸绝不可能杀人的。绝不可能,你胡说!”她用力推了小王媳妇一把,拉着小宝向家跑去。
几个围观的邻居看到小王媳妇说出这话,都叹了一声,埋怨小王媳妇不该向这两个孩子说出他爸的事情。小王媳妇也有些不自在,她咕哝道,我也不是胡说,他们早晚都要知道的啊。说完,便拉着小飞回家去了。
小蕊和弟弟回到家里,想着刚才小王媳妇的话,想到别的小孩受到委屈都有父母保护,而他们却没有,心中便愤愤不平,顿时眼泪滂沱。
这时,小宝摇着小蕊的胳膊问:“姐姐,爸爸真的是杀人犯吗?”小蕊抹了把眼泪,抓住小宝肩膀吼道:“弟弟,你记清楚,爸爸绝不可能杀人的,绝不可能!”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蕊抱住弟弟又哭了起来……
2.
“姓名?”
“章坤”
“户籍!”
“C市商县人”
……
在看守所里,警察正在审讯章坤。章坤虽然耳朵听着,嘴里回答着,但他的心却一直平静不下来。他想着他的妻子和儿女,自己被警察带走后,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小蕊与小宝就是章坤的孩子。
前几天,章坤早上刚起来,一阵急促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听得他心慌意乱,头冒冷汗。他意识到这警车是冲他而来的,他不想让孩子看见这场面,便急忙打发两个孩子出去买零食去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两个孩子刚走没一会,三四名警察便冲到他家将他带走。他没有反抗,只是请求警察不要让孩子看见他被抓走。警察便给他戴手铐的双手搭了一件衣服,并与他拉开一些距离,让他自己走进警车里。警车刚开动,章坤在车窗里就看到他的两个孩子有说有笑地进了大门口。他回望了他们一眼,心放了下来,眼泪却流了出来……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章坤之所以被抓,是因为他在老家与邻居发生一起纠纷,自己因一时冲动而酿成了大祸。
原来,前些日子,老家邻居章二全的老父驾鹤西去了。邻居一场,加上当年章坤到城里工作时,还是人家章二全手眼通天的大哥章大全给他牵线搭桥,出了不少力呢。所以,章坤便特地从市区赶到老家参加二全父亲的葬礼。
起初邻居长时间不见倒也亲切,章坤尽心尽力地帮助二全家料理丧事,也上了一份不低的礼。闲来叙叙旧,聊聊天,两家亲的如同一家。
可章二全父亲安葬不久,章坤家的人便心生不快了。为什么呢?因为章二泉父亲的墓越过了界,居然埋到章坤家的坟地了。
章坤老家所在的商县是一个传统古县,各家各户都非常注重坟地的风水。他们认为,坟地风水事关重大,好坟地不仅可以让死者入土为安,对后世子孙兴盛发达也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所以,一般人都不希望自己祖上坟地被别人占了。
这不,章大全专门从市里找了一个有名望的风水先生来给父亲选墓穴。阴阳先生又是拿罗盘测,又是拿脚步量,最后才选中了这个墓穴,先生称是难得的“龙虎穴”,可主后辈龙盘福地飞黄腾达,虎踞要位人所共仰。章大全顿时心花怒放,当即把一条“芙蓉王”塞给先生。这时,章二全犹豫地对大全说,墓穴越过界了,占了章坤家的坟地了。大全不在乎地说:“这个好说,章坤和咱们是老邻居,交情一直不错,我想他不会为此难为咱们的。万一他提起此事,给他一些钱不就摆平了?”
章坤毕竟年轻,也在外工作多年,所以对自家坟地的界线也搞不准确,对坟地风水的事也不多么在意。可事后,章坤家族的一些老辈们却发现了其中的猫腻,便多次向章坤和他媳妇说明坟地风水的利害,指责二全兄弟俩在坟地做手脚的不然。
三人成虎,更何况是家族长辈们的话呢?章坤不知道此事也就作罢,但他现在知道了自家的坟地埋了外人,而且长辈们说的风水影响怎么怎么厉害,说得他心里像塞了好多块石头一样,疙疙瘩瘩的堵得慌。
章坤辗转反侧考虑了一夜,他想到大全的威力,要不就吃个哑巴亏算了?可母亲不愿意,老婆更不愿善罢甘休。她先是骂二全家仗势欺人,占了我们家的坟地竟然事前不言一声,这不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吗?又骂章坤是个窝囊废,别人都骑在脖子上拉屎了,你还当缩头乌龟。这样下去,不仅坏了我们的风水,影响了我们后代的发达,还因为我们受到欺负后屁都不敢放一个,以后不是人人都敢欺负我们吗?
老婆的抱怨像一颗火星,将章坤心中积压的怒火点燃。他翻身坐起,脸也不洗,口也不漱,就一个人去找章二全。
大全一家已坐着专车返回城里去了,只有二全一人在家收拾着。章坤向他说了坟地的事。
二全递给章坤一支烟说:“坤哥,咱们邻居多年了,好得像一家人一样。这墓穴是阴阳先生看的,而且咱们年轻人对坟地的界线都不很清楚,如果真的过界了,我在这里给你道个歉,我们也给你有个赔偿。你也不要不好意思,你开个价吧。”
章坤想到长辈们郑重其事的话语,想到母亲的一脸忧郁,想到妻子的指责,想到自家子孙以后的飞黄腾达。于是他又说:“二全兄弟,你错了,我们也不是想借机敲诈你们几个钱。你也知道,咱们这儿最看重风水,你总不能为了你们家的风水而破坏了我们家的风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