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小霸王
作者: 海淼
时间: 2014-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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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中午下班的时候,刚走进小区的大门,就被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怒容的中年妇女挡住了去路。敏认识,这是对面楼上的刘云。站在刘云面前,敏更觉得自己柔弱单薄,瘦
敏中午下班的时候,刚走进小区的大门,就被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怒容的中年妇女挡住了去路。敏认识,这是对面楼上的刘云。站在刘云面前,敏更觉得自己柔弱单薄,瘦小枯干。
敏没和刘云打过交道,只是一个小区里住着,见了面点点头,打个招呼而已,至于名字还是听对门那个小媳妇说的。对门的小媳妇在酒厂上班,一次和敏出去闲逛时碰到了刘云,对敏说这个身材高大、住在对面楼上的女人是她同事,名字叫刘云。
刘云住在对面楼上,这事敏早知道。敏往阳台上晾衣服时,经常看到刘云和女儿站在对面楼上卧室里的窗口往外看。敏心里想过:同是女人,在外貌上却有天大的区别。刘云四大三粗,人高马大,像个大老爷们,自己要胸没胸,要臀没臀,像个干巴虾。老天不作美,要是让我们相互补充一下,刘云变得苗条一点,我变丰满一些岂不一下圆了两个女人的爱美之心?
想归想,现实做定了,什么都不会改变。依旧各过各的日子,各自拥有自己注定的身材。
平常只是碰个照面后点点头、打个招呼的刘云,现在突然怒气冲冲地截住自己的去路,让敏心里莫名其妙,产生一丝怯意。
“刘姐,有事吗?”
刘云眼睛瞪得溜圆,粗声粗气地说:“没事不会在这里恭候你这么长时间!”
“刘姐,啥事把你气成这样?消消气,有话慢慢说。”敏满脸陪笑。
“人就快气死了,还叫我慢慢说?要不是看在和你对门是同事的份上,就我这脾气,见不到你的面就骂上了。你说,你是不是有个十三岁的儿子叫亮帅?”
“是啊。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你还有脸问?看你倒像个正经人,怎么养了个那样的狗杂种?”
敏是老实人,但在光天化日之下忍受别人无缘无故的谩骂,自尊心也难以忍受。就把脸沉下来,生气地回答:“刘姐,有事说事,不要开口就骂人。”
“骂你是轻的,就你养得那个小畜生,打你一顿也解不了心头之恨。”
“大姐,我儿子虽然被我惯得不像样子,但放了暑假以后一直老老实实在家呆着。每天看电视,玩游戏。屋门也不出,怎么会得罪你,你张口狗杂种、闭口小畜生来骂他?”
“你儿子虽然不出门,在屋里照样会做出猪狗不如的事情。”
刘云一见面就没完没了地骂,让刘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敏换上一副笑容,细声细气地问:“刘姐,先别着急,慢慢说。我儿子到底怎么了?”
刘云停顿了一下,缓和了一下口气说:“我女儿的房间正对着你家的阳台,这事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我在阳台上经常看到你女儿在那个房间里。”
“这些年我女儿在那个房间里一直住得好好的,今年暑假一开始就闹着换房间,一问原因就哭。今天才知道问题出在你那个混蛋儿子身上。他妈的什么事,简直要把我气死了!你儿子做得那种下流事我也说不出口,你自己看看吧。”
刘云从包里拿出一个照相机,调出一段视频让敏看。
这一看不要紧,敏顿时头皮发炸,脑袋发懵。
只见她儿子亮帅正光着身子,大笑着站在阳台上,摇头摆尾,不住地向对面招手。
刘云继续气愤地大喊:“你把位置换过来想一想,我的儿子对你女儿做这种下流的动作,你会无动于衷吗?要不是考虑邻居身份,早砸开你家的门,去收拾你养的那个没教养的东西了!”
敏脸色发紫,瘦弱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在地。她定了定神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刘姐,我现在就回家教训这个小混蛋。保证以后再不让这种事发生。”
刘云撇了撇嘴,还要继续骂,但忍住了,换了一种口气说:“我知道你现在已经管不了你儿子。你想法啊。钱又不是一天挣得,打电话让你老公回来一趟。你两口子拼死拼活地挣钱还不是为了孩子吗?孩子这个年龄没有自制力,分不清是非曲直,这样下去将来成了祸害,你们后悔也来不及了。”
敏连连答应:“刘姐说得对,我儿子现在真是太不象话了。我要再说不听他,马上打电话叫他爸回来。”
敏急冲冲地向家奔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接连说了几句“对不起”。
敏掏出钥匙开门时,心里又犹豫了。现在要教训儿子,谈何容易!你骂他一句,他骂你十句,你打他一下,他打你两下。你手软下不了狠心,他打你一下让你疼好几天。你躲着不去骂他,他不高兴了照样骂你;你忍着不作声,他一样过来打你两下出气。唉,人家养儿是养儿,咱养儿成了养老虎,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反咬一口。敏心里暗暗劝自己,先缓口气,想想再说。
敏进门的时候,亮帅正光着身子在沙发上玩游戏。敏早上上班前摆在茶几上的饭菜纹丝没动,地上扔满了烤肠、面包、可比克的包装袋。
这对敏来说是司空见惯的事,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自己的房间换下工作服,然后把各房间的窗帘拉下来。
亮帅把游戏机一扔大骂:“他娘的大白天拉窗帘干什么?弄得屋里黑咕隆冬的,赶紧去给我拉开!”
“帅,我有事要给你说。”敏在亮帅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还没等敏坐稳,儿子冲过来一把将她提起,大声质问:“你还有什么正事说?先闭上你的嘴!我正要找你的事呢。欠收拾的东西,你自己看看,早晨给我留了什么饭?”
敏挣脱不掉儿子的手,被拽的踉踉跄跄,“饭不是在茶几上摆着的吗?”
“你就拿这种打发叫花子的东西打发我?我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些破烂东西能保证我的正常发育?”儿子说着并不放手,又把她拽到冰柜前,拿出冻到冰柜里面的白条鸡扔到地上大骂:“懒娘们,你把鸡冻到冰柜里干嘛?为什么不炖给我吃?”
“早上上班没来得及。”
“不会早起一点?我爸不在家,你躺在床上不起想哪个野男人?限你五分钟去给我把这只鸡炖熟,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亮帅把手一松,敏差点坐到地下。
这个小祖宗说出的话那可是板上钉钉,说到做到。敏带着哭腔说:“孩子,你真想吃炖鸡我现在马上去饭店里给你买,这冻成冰块的鸡一个小时也做不出来。”
亮帅斜着眼睛说:“那就赶紧去买!”
敏含着眼泪就往外走,亮帅招招手,“过来。”
敏来到亮帅面前,亮帅一巴掌往敏胸前打过去,嘴里说着:“不打你你也不长记性。”
敏一侧身,亮帅的手落在了敏满是骨头的后背上。
“赶紧滚!”亮帅骂道。
“唉……”敏走在大街上,流着泪在心里叹气,都怪自己养子不教,铸成现在这难堪的局面。
十三年前,敏还生活在绿树环绕的小村庄。五间崭新的大瓦房,宽宽敞敞大院子。院子里种着各式各样的瓜果蔬菜。老公下地干活,敏腆着大肚子在家待产。
又白又胖的儿子生下后,敏心里充满初做母亲的温馨和甜蜜。
敏给儿子起名亮帅,在院子里种下一棵小榆树。敏对着亮帅可爱的小圆脸默默念叨:“宝贝,你是妈的希望,榆树是你的象征。你长大了,榆树也成了材。你是妈将来的主心骨,树是咱家再盖房子时的栋梁。”
亮帅一天天长大,小树一天天长高。
亮帅会叫妈妈了,也学会了骂人。在敏的心里儿子骂人的声音和叫妈妈的声音一样悦耳动听。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粉红娇嫩的小嘴唇,自己塑造出的这个完美小生命,里面传出的任何声音都是美妙绝伦的音乐。亮帅会走路了,也学会了打人。肉嘟嘟的小手拍打在敏的脸上,像是按摩师正在给做免费按摩,舒服惬意。
小树长了杈,像图画上的艺术品,婀娜多姿,韵味无穷。
人们对敏说:“小孩子不能惯,惯出坏毛病将来会是祸害;小树要常修理,不修理永远成不了材。”
敏不以为然:“调皮是孩子的天性,任其发展是要开发他的智力;小树要先枝繁叶茂才能往高处生长,树大自直。”
“你家的孩子,你家的树,任凭你去管理。懒得给你操这份闲心!”
孩子继续长大,小树仍然长高。
农村实行机械化,青壮年都开始外出打工,敏的老公也不例外。
敏的老公在城里挣了钱买了房子。敏带着儿子亮帅搬到城里住。院子里那棵半大不小的榆树,敏更是无心顾及。反正以后再也不用像老辈那样为儿子盖房修屋,拿那棵当年希望成材的榆树做栋梁,管它长得四横八叉,直不直、顺不顺,爱怎么长就怎么长吧。
儿子上了学,敏找了份工作。老公天天往外跑,敏和儿子在家相依为命。
儿子越长越像他爸,浓黑的眉毛,大大的眼睛,棱角分明的嘴唇。敏常常望着在自己肚子加工厂里制造出来的这个生命的奇迹,感叹生命的神奇。
儿子长得像他爸,性格也像。能说会道有主见,可谓心灵手巧,处处可人。就一样,千万别惹他耍脾气,他要耍起脾气来,那可是雷电风行,天地不容。
男孩子吗,还是有点脾气好。有脾气就有活道,有独立处世的能力。如果柔得像面条,在大人面前像个乖乖猫,走上社会还不被人欺负?要真那样自己更要牵挂他。做妈的不和孩子一样见识,能容就容,能忍就忍,等他长大了,知道了人情世事,是非曲直,自然就会体谅做妈的一片心意。
敏想是这样想,但心里总有些不安。
现在儿子十三岁,个子比自己高出了一头,已经有点男子汉的影子了。虽然有时还娇声娇气地搂着自己的胳膊撒娇,瞪起眼来已经显出一种冰冷和威严。
城里的夏季不比农村。在农村收工后一家人围着饭桌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吃着西瓜,拉着家常,吹着自来风纳凉。城里的人上班时都坐在空调屋里,下了班一出单位的大门如同进了大蒸笼闷热难忍。回到被四面八方高楼大厦环绕的七八十平方米的家里,更是气闷烦躁。电扇扇出的风好像也是热的。
来到城里后,夏天里亮帅养成了不穿衣服的习惯。放学回家一进门,三下五除二,先把衣服脱光顺手一扔,再光着屁股去开电视,等着敏为他端水端饭。
亮帅十岁前,敏并没觉得儿子的这个习惯有什么不妥。十岁后就开始在心里别扭。买来弹性柔软的内裤央求亮帅穿上,亮帅拿起来扔进垃圾桶,斥责她道:“我不穿衣服又不是不让你穿衣服,你管什么闲事?你要看着眼红也把衣服脱光,我绝对不会干涉你。”“有人看见会笑话的。”“在自己家里插了门谁能看见,谁会笑话?人身上长得东西都一样,穿不穿衣服有什么区别?你穿上衣服我就不知你身上有哪些地方和我不同吗?假正经,看自己孩子身上的东西还害羞吗?这可是在你肚子里被你制造出来的。”
敏被儿子噎得没了话,只好换个话题。
今年敏早做了准备,天气还没到热的时候,就趁儿子高兴时劝儿子今年一定不要光着身子在屋里。“好宝贝,你想一想:前后都是楼房,你这么大个个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对面楼上的人看到了,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将来谁还会给你说个媳妇?”亮帅不耐烦地应着:“知道了,别再絮叨!”敏原以为儿子今年长出息了,没想到暑假还没开始,儿子进屋脱衣的习惯就又开始了。
虽然说习惯成自然,自己生出来的孩子,三十几岁的敏守着不穿衣服、比自己高出一头、在自己身边晃来晃去、还说不定什么时候高兴了要楼着自己撒一下娇的儿子,仍然越来越难堪、别扭。
家里没有世上看。看人家怀抱里几个月的小孩子还知道穿衣服,半大小伙子却全身上下一丝不挂,对面楼上的邻居能不笑话吗?但敏对已经进入青春逆反期的儿子无计可施。
惆怅和无奈伴随着敏进入了这个夏季后的每一天。
今天下班时被刘云截住痛责一顿,比敏担心的结果还要糟糕百倍有余。
天啊,敏感觉自己已经走到了绝路上。
敏养了儿子十三年。养儿子不抱屈,儿子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自从儿子到这世上,敏就觉得自己突然得到了奇珍异宝。她把儿子看得比自己重要,要吃要和要穿,哪一件不是她来操心?她觉得自己操心是应该的,生了儿子就要为儿子负责,儿子高兴了她才高兴,儿子满足了她才满足。她买来东西为了谁?还不是要做给儿子吃?她自己不吃没关系,儿子吃到嘴里比她自己吃了心里还痛快。但儿子要给她时间啊!
“五分钟,五分钟能炖熟一只鸡?小冤家,我哪辈子坑了你、欠了你,让你这辈子来索债?你为了这事打我骂我,你怎么能下得去手?母子连心,我这颗心就差用刀子隔开肚皮,掏出来扔到你面前了,你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你吃得比我壮,长得比我高,上学比我多,道理该比我明白。你自己拍拍良心想一想:我是怎样对你?你是怎样对我?我如果去养一条狗,丢给它一点残渣剩饭,它还会冲我摇头摆尾,感恩不尽。我养你十三年得到了什么?你像恶狼一样来反咬我!十三年中我可曾打过你,骂过你?可曾让你受过一点委屈?现在你来打我骂我,你有人肠子,有人心吗?
“你不是偷来的、捡来的,你是我十月怀胎生出来的。我把你从一块砖头那么大一点一点喂起来。你还没成人,离了我还不能活,就敢这样对我。孽种,孽种啊!我还要你何用?不如打死你以后眼不见心静。”
敏在心里发着狠,骂着,还是快步向市场头上的饭店走去,现在她唯一去做的,是尽快给儿子买到一只炖好的鸡。武力去教训儿子,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说什么去打死亮帅,去被亮帅打死还差不多。
刘云让自己打电话叫老公回来,老公回来会怎么样?当初老公在家要教训孩子时,自己又哭又叫地护着,别说打骂,老公说儿子个不是自己也受不了。现在倒好,老公放手了,孩子由自己管,管来管去管成了霸王小太岁。
要教训儿子,除非真狠下心,等老公回来后对他说出实相。要是老公回来一气之下把儿子揍出个好歹……想到这里,敏心里一哆嗦:虎毒不食子,那可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敏哭着、想着,买了顿好的鸡带着往家里走。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一辆警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刘云手拿相机气势汹汹地迎上前去给民警说话。
敏心里一慌,失去知觉摔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