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蜈蚣的生意经
作者: 沅水墨人
时间: 2014-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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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坛商店的小蜈蚣是个才来当学徒的二十五岁的青工,矮矮的个子只有一米六,眼睛象芭茅刷出的一条口,绿豆眼睛却很有神。还有一张特别白的脸子。他的真名叫詹之夜,小蜈
江坛商店的小蜈蚣是个才来当学徒的二十五岁的青工,矮矮的个子只有一米六,眼睛象芭茅刷出的一条口,绿豆眼睛却很有神。还有一张特别白的脸子。他的真名叫詹之夜,小蜈蚣是后来给他喊的外号,一群青工所赐。家庭成分不好,招工不容易,在农村滚了几年泥巴,后来阶级斗争的弦松了,才一刀切回城来。单位招工到处人满为患,就塞到供销社这个小庙堂来了。供销社的人好说话,供销社的人有辫子,怕顶上面,怎么安排怎么执行。小蜈蚣原来就没有压头的感觉,一旦松绑,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就不是他的搞头了,最大限度释放自己。
这天上午九点钟光景,符主任从分社坐曹老三的狗狗车(手扶拖拉机,六七八十年代应用很广)到了冮坛商店。小蜈蚣詹之夜正和四个青工口若悬河扯谈,如同猎人发现猎物,小眼睛先于别人看见符主任,马上站了起来,那四个坐在生资产门市部门外一把长条椅子上听他津津有味讲经说法,正晕晕乎乎听他接说下去的时候,他已马上调口,俨然像个商店经理给人派起了工:“小洪,你去提水;老刘,你去拿长扫帚;小文,你拿抹布……”他话一停,自己又马上从大门背后第一个拖出长把扫帚扫外面地坪,几个动作一气呵成,情景被符主任摄入眼里。就是这么一次偶然,使符主任青眼有加,就像恋爱的男女,一见钟情。符主任虽然没有说什么,却留下了这个青工是个很不错的印象。觉得:可堪重用。
詹之夜拿扫帚两分钟刷大字(这里人称快扫为刷大字)完毕,接着一手搬了一把太师椅一手端了一杯茶出来,亲亲热热一声符主任请用,符主任落座,又加了三分喜欢。相比之下,那些其他青工,就差远了,如同死牛木马,主任来了没有表示,招呼不打,像些土哑巴。
詹之夜的杰出表现也被正在生资屋里面空坐着的王一鸣看在眼里,心想,这个人不简单,今后可得提防点儿,莫被他卖了。他不喜欢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符主任没有来时,他在那里懒如蛇;作为徒弟,也是不主动干什么的,鸡毛刷刷一下柜台都很少干,不知道是不是怕累坏肋巴骨。由师傅王一鸣柜上柜下柜里柜外清扫,他看他的书,看得那么起彩(有味),还借了王一鸣的一本《伞》(长篇小说)看;符主任一来,就好像变了一个人,既能干又肯干,超过师傅了,好像谁给他封了调度大员负责人一样,指使这个指使那个。这种格外勤快体现了一种极端,令王一鸣几分不快,典型的有劳不舍,一下子变得什么事情一把抓。实际表现是一个什么情形呢?八个互相矛盾的字眼可以形容他:碗里芋头、飞天蜈蚣。碗里芋头,是不主动;飞天蜈蚣,是喜欢跑。就没有安生过,这里去那里去,游四五荡。四个人放到这里当学徒,第一天到这里见面、安排住处后,第二天就要开飚了,他对王一鸣亲亲热热说:师傅,我还有事要去区里一下,王一鸣还信以为真,不得不听从。实际上他是到桃花源游山观水去了,”吨筒打坼“(玩假)说的如真的一样,作为好好先生的王一鸣知道了也不点穿他。知道没有好久的缘分的,何必得罪。每逢符主任出现,真正怪了,詹之夜总是在商店里超水平发挥、表现很好,很少缺席;张主任不来,詹之夜就成了一个懒人和飞天蜈蚣的混合体,不缺席的时候少,也不知道哪里那么多花脚乌龟(花样)玩。他的心灵感应系统特别发达。“小蜈蚣”的绰号这时候不胫而走。
詹之夜分到这里,符主任来江坛商店就多了。他们像是忘年之交,爷儿俩非常投缘,有说不完的话。到了中午,食堂用餐的时候,詹之夜总是代给餐票,如果没有什么可口的,詹之夜会到对门饭店炒个好菜,加食堂的菜,端到门市部吃。不到一个月,符主任点名强力推荐,到了分社中心门市部,享受到了王一鸣干了两年还不摸壳(得不到)的好事。其他青工自然继续当学徒,暂不毕业先由王一鸣带,接着分给匹头(布匹)、收购、南货柜。小蜈蚣走了十天,青工中吴花炮也走了。吴花炮身高一米七五,一表人才,是复退军人,又走上层路线,此一去,成了被营业员羡慕的行管人员,当上分社安保员,不用起早摸黑具体操作,可借安全检查之名四处溜,打幌子搞个人事情也无从查证。即使小蜈蚣心里很看不起吴花炮,到了一起,只要愿意,他们就可以“屙屎做得粑粑”吃了(比喻关系很好)。
再见到小蜈蚣大概是三个月后。这天,江坛商店的王一鸣乘曹老三的狗狗车到南站商店去,找同是搞生资的周老头调剂两箱毒杀芬。王一鸣和周老头见过两面,和别人有不同看法,他人都说他很古怪,喝酒了就喜欢随便骂人,形容成了一个癫子。实际上周老头是个是非界限很清楚的人,他撒酒疯借酒怒骂不正之风,言别人所不敢言,和普通群众关系很好。六十五岁了,还在“超期服役“。今天不是很忙,他来这里不仅为了调剂货物,还想听一听智慧老者对他有什么人生忠告人生启迪。而周老头不在,却看见了小蜈蚣:“小詹呀,你不是在中心门市部吗?我听检查安全的吴花炮说,你们在一起,怎么到了这里?周师傅呢?”
“周师傅半个月前退休了。我就是接周师傅班到这里的。”小蜈蚣磁性的声音很好听,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无须拍马的时候语气是不卑不亢的。
“啊,你现在接周师傅的手了?恭喜你。”
“你找周师傅有什么事……毒杀芬?有有有!请跟我来……老严,帮我看一下屋。”小蜈蚣意念电转,话随口出。大门外面走进一个年近四十岁的眯眯眼瘦个汉子。
小蜈蚣指着眯眯眼汉子对王一鸣说:“这是南站有名的刘博士,”又指着王一鸣对刘博士说:“这是我师傅。我到后面给他发两件货,你好生看着,莫打瞌睡啊!”哪怕是平平常常两句话,从小蜈蚣嘴里吐出来就变成了蜜糖,好听的声音直说的刘博士、王一鸣喜上心头。
小蜈蚣却并没有直接把王一鸣带到仓库:“来,参观我的卧室……吃几个梨子。”小蜈蚣带王一鸣进了他房间,从三屉桌下面拖出一个黄蔑篓子,篓子是可以装五十斤的那种,浅去了两分,已吃去五分之一。小蜈蚣拿了盆子舀了冷水,两手把七八个个梨子去了包装纸丢入,洗了一个递给王一鸣,又洗了一个往自己嘴巴里塞。小蜈蚣要他吃就吃,也就不讲斯文。进来的时候,曹老三在象棋摊子旁看走棋。小蜈蚣有信得过的人看店面,也可以不急于马上到前面。
这是黄皮的天津鸭梨,很好吃,落口消融,没有一点渣渣,没有一点酸味,糖分大且甜得很正常。此前,王一鸣还只吃过本地梨子,本地梨子也吃得少,三餐大米饭勉勉强强不打饿肚就行了。鸭梨,来自天津,路隔千里,水隔数度,很贵的,哪有奢望。而小蜈蚣,一买不是一斤两斤,是整整的一篓。一个月不用一分钱,工资全部买梨子也是不够的,三十多元工资,买的起吗?对王一鸣是神话,对小蜈蚣就是平平常常的事了。他知道王一鸣嘴巴紧,不会说三道四。王一鸣也不是憨陀,别人敢于这样,当然不是用工资吃的也绝对不是差着公款去吃的,其中奥妙老职工清楚,“老运动员”更是高手,玲珑剔透的小蜈蚣显然是新手速成为高手的,节省了别人需要的过程。他的生意经非同小可。只要这个营业员玩名堂,在平转易、农变工(吃农业价变工业价的差价)以及报损方面做文章。小蜈蚣不是吃素的,他自然要做手脚,不会“炕起腊肉吃光饭”。有些低工资的营业员日子过得那么好,天上会给他掉?自然是玩名堂了。
吃罢梨子,二人一人抱一箱毒杀芬出来。到了前面门面上,小蜈蚣正准备开票,来了两个买东西的,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五十多岁,小蜈蚣利索地给他们拿货,收钱。两个老农高高兴兴走了,接着给王一鸣开调拨单。完毕,王一鸣外面喊曹老三进来搬东西上车。曹老三“懒牛懒马屎尿多”,说是要到后面解个大溲,只好和小蜈蚣继续说话,这时候,那个五十多岁的农民进来:”詹师傅,算错帐了。多收了一块钱。小蜈蚣连说两不相亏,重新给你算一下,三样东西,五块七角六,三块一角二,四块三,只见他算盘霹雳巴拉响,是一十三块一角八,多了一块,马上从抽屉里拿了一块钱退给老农。老农好像多得了一块钱一样,笑着走了。王一鸣心想,这个小儿科的帐应该不会算错,大概是”包子里面混卷子“,有意少给的。如果是这个人糊汤(糊涂),就白得人家一元;如果是别人不糊汤,就假装算错了,退钱。该给别人的一定坚决给别人。如果你是猪魔货,你不能发现,对不起,吃的就是你。自然界也讲究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子,虾子吃泥巴嘛。后来王一鸣又到小蜈蚣那里调了一次货,小蜈蚣在氮氨仓库里用竹棍划烂氮氨包,王一鸣大吃一惊,维护袋子还来不及呢,怎有这么大的胆子,故意划乱烂袋子,这是干什么?小蜈蚣好像给他传授秘诀一样,说:”买东西的是歪嘴巴嚼蚕豆,斜嚼。他不依顺序拉,专门选好包子,我这样给他袋袋有口,让他老老实实搬,没有选的,不给他挑七选八余地。你迁就他,他不迁就你,你不迁就他,尽是乱袋子,莫撒肥料了,他反而老老实实不挑不选就这样一五一十搬完。“
这确实高论,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只有小蜈蚣才想的出来的办法。王一鸣多次为这个事情大伤脑筋,都喜欢好袋子,剩下烂袋子怎么办,就只有去买袋子重新灌袋,自己灌,出力不讨好,熏得眼睛睁不开,还不是一下子搞得清白的;请人灌,要费用,财务报不了。就只有自己吃亏了。小蜈蚣的办法就是好,轻轻一划,什么问题都解决了。都是乱袋你还怎么选。这么好这么简单的办法为什么就想不出来,你不得不承认小蜈蚣是玩生资若烹小鲜的大将之才。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在江源县城,王一鸣调柴油又碰到了小蜈蚣,王一鸣开了票的全部调回去了,小蜈蚣偷偷留下两沽,不用说,这是把农业价转为工业价的做派,这里面的巨额差价,当然是小蜈蚣的囊中之物了。有关系的又可以开得到货,再紧张的东西都有小动作空间,那就看什么人了。凭小蜈蚣的灵活,不会打不进去。
冬天来了,小蜈蚣有一天到了江坛商店,对店里所有营业员说:他到军分区调了一批军大衣,质量好得很,(军用品,那还用说),价格便宜得很,快去买,去迟了就麻烦了,好东西先让内部享用。他一拍即合,说得人人动心,都看见过穿军大衣的人,那是何等精神。决定抽时间走一回,一人去买一件。
严格说,王一鸣和小蜈蚣不是一路人,小蜈蚣的主动使王一鸣觉得交一个不相同的人没有什么不好。小蜈蚣的话还是对他的胃口的,二人还是有共同语言的。王一鸣赶快到了分社,百货柜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都在抢购军大衣。这个“给我来一件”,那个“我等了很久了,快些给我拿”,都怕慢了,过了这个村没有那个店,声音不绝于耳,好像这是一个火力点,要集中力量消灭之。王一鸣见不是路,马上走后面进去,给了钱,抓了衣,毫不打等回江坛,让其他营业员轮番上马。后来一时间,整个公社的男同胞几乎个个一件,见面都说:你也买了?你也买了!不知道的以为这里都是复员军人,要创全国之最。热销了三天,一万多人的公社,卖了八千件。百货柜的营业员嘴巴都喜纠了(歪了),喜得嘴巴角儿要扯到后颈项窝儿里去了(形容喜欢以极)。先担心今年任务怎么完成,只这么三天,就完成了三年的营业额呀。
小蜈蚣为什么肥水流向外人田,因为供销社规矩严明,不能跨界经营;刚好百货营业员对他说了任务完不成一话,他就随意打听了熟人一下,熟人给他提供了这么一个信息,他见风就是雨,马上办。是不是真正的军大衣,说是就是,说不是有可能不是。反正分得清白的人少之又少。你当它是军大衣它就是军大衣。小蜈蚣这一手堪称大手笔,为自己挣得了仗义名声,挣钱没有,只有他自己晓得。这种胆量魄力,分社主任又如何,区社主任又如何,县社……他一个平头百姓,一个小萝卜头,这么大的能量,把区社惊呆了。区社主任来电话找符主任说:“老符啊,你们真有人才啊。这几天,县城都传说你们那里军大衣卖火了,连区里都有人跨过沅水,去你们那里抢购。恭喜你,这一仗打得真漂亮。生意就要这么做,搞个轰轰烈烈。那个那个……是个什么人?“
”一个快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不错,有出息,有前途。他叫什么名字,站的什么柜台?“
”叫詹之夜,是生资营业员。“”什么,站一夜?“
”名字咬口(不顺口),这样这样,别人都喊他小蜈蚣,这样叫好了。“”还真是一条蜈蚣啊,能抢别人生意。干生资营业员,位置低了一点儿,这条蜈蚣,啊,这个人,你们准备怎么安排?“
”还能怎么安排,行管位置上都是你们上级调来的。总不能让他顶我啵?我还要干炮把年(十年)才得上岸啵!(意为退休)“
”莫浪费了,你们不用,我们要!”
上下级两个主任敲定后,特殊事情特殊办,小蜈蚣很快调到区社业务股。
小蜈蚣就是这一年结婚的,嘴巴会讲的人,当然是自由恋爱。前几年就讲了,对象比小蜈蚣要高,一米六二,什么叫闭月羞花,什么叫沉鱼落雁,看了他的对象你就知道了。丈母娘开始高低不干,不松口,嫁女还是要讲一个门当户对,那时候小蜈蚣才从农村招工出来,
哪里有钱?再说他比卖炊饼的武大郎高不了多少,一朵鲜花不能插在牛粪上。人才优秀配人才一般怎么行呢,女儿同意也不行,丈母娘还是不干。小蜈蚣投其所好,要钱给钱,要物给物,还先斩后奏,生米煮成熟饭,丈母娘看见事已至此,又看见女婿聪明能干,后来没有继续反对,让喜结良缘。
王一鸣听说,小蜈蚣在新的单位里干得很不错,上下左右,关系融洽。区社调来的不是一个人,是来的一个钞票印刷机,横向纵向,业务大大扩展。王一鸣相信,小蜈蚣是个人见人熟,加上机动灵活,还有什么难的呢。三个月后,由业务员升为业务股副股长,一年后,升为股长。王一鸣再没有见到他。不,有一次,说了三句话,他是去湘西搞木材去的,省里的,地区的,县里的,各级领导,关系都搞活了,包括行政领导之类。
王一鸣后来再没有见到小蜈蚣,传说倒是听过,说他九三年就有几套几百万的房子,银行存款是天文数字,九五年又听说人不在了,出了车祸,有的说,是他自己跳车;有的说是谋杀。就是说,刚到四十岁见了阎王。一个生意天才就这样夭折了。王一鸣有次到江源县城去,见到了小蜈蚣的父亲手提一花篮菜迎面走来,问起,他说,他的这个儿确实去了另外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