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
作者: 小怪物
时间: 2014-07-25
阅读: 190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十八岁,泥巴跟着村里一行男女老少翻出了山沟沟儿,长途跋涉来到这座城市。 一本日历,像时光之途上的旅人,劳苦奔波,终于走得热了,急不可奈地脱着层层叠叠的衣
十八岁,泥巴跟着村里一行男女老少翻出了山沟沟儿,长途跋涉来到这座城市。
一本日历,像时光之途上的旅人,劳苦奔波,终于走得热了,急不可奈地脱着层层叠叠的衣服,东飞一件西甩一件,等到脱光了,泥巴便十九岁了。虽然才刚十九岁,泥巴已经从事过好几个职业,但因为工资不稳定,待遇不好,她和一个小老乡一起报名进了电子厂。
泥巴姓倪,小时候小伙伴们根据姓氏谐音给她取了个绰号叫“小泥巴”。小泥巴长得白净漂亮,乖巧可爱,一点儿都不像大山深处的黑泥巴,人人都喜欢她。就连大人们也跟着孩子们叫起小泥巴,于是小泥巴成了爱称,一直延用到她长大成人。
泥巴家里兄妹五人,她排行第三,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位置。大哥娶妻了,二姐嫁人了,各自为了小家,养活着各自的家小。两个弟弟一个念初中,一个念小学,家里人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他俩身上,指望两个小的能够学业有成,光耀门楣。
老父老母活了大半辈子,除了放牛种地,养鸡喂猪,再没有别的来钱路,供养两个弟弟念书的担子,自然落到泥巴细瘦的肩头。因此,细瘦的泥巴只念完了小学,就下地帮爹妈干农活了。人多负担重,为了两个弟弟念书欠下的债越来越厚,老父母终于感到力不从心,可又苦于没别的挣钱路子,一天天眉头紧皱,唉声叹气。
十四岁的泥巴,为了挣钱主动向当村长的三叔申请给幼儿班的小朋友带班。三叔望着小泥巴,红了眼睛,这年月甭管年轻年老,谁不想出外打工?既能赚钱,又能开阔眼界。而如今的村里,统共才两个民办老师,被遗忘的祖国花朵们正急待浇灌。三叔端详着泥巴,叹口气,便同意了她的请求。
小泥巴很负责,她把自己学过的知识一丝不苟教给了小娃子们,小娃子们也对得起“老师”,看泥巴踩着小板凳板书趔趄的粉笔字,眼睛都不眨一下。很多上年纪的老人去田里干活,路过简陋的校舍时,都会忍不住趴窗望上一眼,然后湿着眼角离开。
就这样,泥巴教了两年书。十六岁时,她已经出落成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了,模样儿俊俏,心眼儿也活泛,看到同村青年陆陆续续出去打工,且年终岁末都能拿回一小堆数目不等的工资来补贴家用,她也动了心。可她刚提出打工的想法,就被老父老母全票否决了。因他们觉得泥巴年纪太小,想不出她能出外做什么工。
十八岁,泥巴劝服了老父母,终于如愿以偿。工作后,她把每个月的工资分成两份,少得可怜那一份用来给自己吃饭,另一份则全部寄回家里。所以,吃饭的时候,她从不和大家一起,而是抱个小布包儿,独个儿找个没人的地方一坐,偷偷掏出馒头咸菜,狼吞虎咽匆匆吃完,再细心叠好小布包儿,低眉顺眼回去工作。有的时候连咸菜都没有,干脆只买一包辣酱,馒头咬开之后,在缺口上挤上一点点,这样,一袋辣酱就能吃上好几天。当然,泥巴也不总是这么节省,每个星期有两天,她都给自己改善一下伙食。她怕自己因营养不良而病倒,那样就没人挣钱供弟弟们上学了。至于时髦的衣服和饰品,根本就和泥巴无缘。
细瘦的泥巴越来越细瘦,直到进入电子厂后,泥巴细瘦的脸上才日益红润饱满起来。这里不仅三餐定时,而且荤素搭配,营养丰富。生活环境发生了变化,泥巴的心情也自然比一年前刚进城时好了很多,人也相应活泼许多。
泥巴的宿舍里,一共四个人,都是从外地农村进城打工的。丽丽是大姐大,年纪最长,心眼儿也最多,一张口就满嘴淌蜜,凭空甜死个人儿;小艳比泥巴大一岁,一副直脾气,平时最看不惯丽丽口蜜腹剑的嘴脸,只和泥巴说得来;还有一个高萌萌,和泥巴同龄,她爱吸烟,一身侉侉的二流子气,还时不时从嘴里蹦出个把脏字儿,让人不敢亲近。自然而然的,宿舍里很快就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丽丽和萌萌各自为伙,小艳则和泥巴打得火热。
初来乍道,泥巴认为自己的运气不错,她和小艳虽不是同一班组,但倒班是同一时段,自然比别人亲近。小艳那一身侠气,又对泥巴照顾有加,让泥巴这个怯怯的小乡巴佬有了些许依靠和安全感。时间一长,两人你侬我侬,一块儿吃饭一块儿洗澡一块儿逛街,好得像对难解难分的小恋人儿。
可俗话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小艳突然对泥巴转变了态度,是泥巴莫名其妙又始料未及的。那天泥巴下班回来,提了饭缸要去食堂打饭,她照例打开小艳的储物柜,翻找着小艳的饭盒——两人长时间形成的默契,谁先下了班,就替另一个人打好饭——这时候,恰好小艳从门外回来,一看见泥巴探身在自己柜子里翻腾,立时变了脸色,快步抢上前,一把拉开泥巴,合上了柜门。
泥巴愣了!白皙的面皮倏然浮上一层红晕,她茫然看着小艳落座,然后打开饭盒……泥巴嗫嚅着说:“我想……去……帮你打饭……的……”仿佛自己当真做错了什么事情。小艳埋着头,冷着脸说:“我的饭已经打回来了。谢谢你了!”泥巴心里陡生委屈,红着眼圈儿走向食堂。
高萌萌正排着队,见泥巴垂头丧气挪进来,忙招呼她插到自己身后。她对泥巴这么热情,自有她的道理。这高萌萌一向懒散,上班不着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天迟到明天早退,请假开溜更是家常便饭。班长当然不信她,为了圆谎,她没少让泥巴替她打掩护。说也怪,只要泥巴帮她证明,一准儿是绿灯。更甚的是,高萌萌翘班躺在宿舍床上支着二郎腿吸烟的时候,怕出入惊动了门卫老大爷而露马脚,她总支使泥巴去给她跑腿儿。泥巴脾气好,任劳任怨,从不支声儿。
上星期三早上,泥巴在班上忽然闹肚子,疼得汗珠子啪嗒啪嗒直砸脚面,但是为了满勤奖,她舍不得请假。班长看她一趟一趟往厕所跑,小脸儿刷白,强行把她撵到宿舍休息。泥巴捧着肚子进屋时,见高萌萌又翘班,而且难得的好心情,把每个人的床铺都打扫了一遍。高萌萌也看出泥巴的不适了,她给泥巴买药倒水、打饭刷碗,照顾得小泥巴热泪盈盈,打心里生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想法来。
可泥巴此时哪有心情和高萌萌热络?她鼻酸眼热地排在队尾,默默打了饭,找个角落忍气吞声地吃着。高萌萌不失时机地从别坐挪过来,把脸贴在桌面,翻着眼白看泥巴。
“哟哟,这是怎么了?怎么像个林妹妹似的啊,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他妈的去给你出气!”
泥巴不作声。高萌萌的社会经验告诉她,不必再往下问。
连着几天,小艳像有意躲着泥巴,虽然见了面也说话,但是与之前完全判若两人。听丽丽说,小艳是调了倒班时间,但泥巴总觉得其中有蹊跷,她俩之间一定存在什么误会。可又没机会找小艳问明白。
高萌萌近日好像特别闲,也没见她怎么上班,东游西逛好不快活。泥巴的闷闷不乐,使高萌萌的热情更为高涨。有天下晚班,她竟要求泥巴陪她去小放映厅相亲。泥巴原不想去,可拗不过高萌萌死磨硬泡,只得舍命陪君子了。
小放映厅是个什么地方?泥巴虽单纯,也听人说过闲言碎语。她们这一片宿舍楼,其实是很乱的,周围几个厂的工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住这一区,每晚夜暮降临之后,大街上龙蛇混杂,三五成群好不热闹。一些寂寞男女闲得抓肝挠腮,或单独或相约去小放映厅待个通宵,那是常事儿。这里面,尤以电子厂的女工和彩印厂的男工居多,所以小放映厅的名声并不好,等于直接跟有伤风化连在了一起。
高萌萌要去相看的对象据说就是彩印厂的工人,也是小放映厅的常客,不必说,保媒拉纤儿的无疑就是放映厅的老板娘了。
晚上,泥巴被高萌萌打扮得,犹如自己要相亲一般——身上的裙子和半高跟皮鞋是高萌萌为她新买的,还故意给做了个发型——泥巴心里暗自流血,这些钱,我得吃多少天馒头才能还上高萌萌啊!高萌萌却并不在乎,只说:咱们是好姐妹,应该的,你还我钱就是看不起我!泥巴咬咬嘴唇,没再言语却暗下决心。
可是到了放映厅,并没见着高萌萌的相亲对象,听老板娘说是临时要加班,所以才失约了。而泥巴则被那浓妆艳抹的老板娘盯得浑身冒汗,脸上一块大红布,从进门到出门都没少一寸面积没减一分颜色。老板娘似乎垂涎般对高萌萌赞叹:“你这朋友倒是个美人胚子呢!”高萌萌点上支烟,挤眉弄眼得意洋洋的笑。
泥巴似进了牢狱,蒙获大赦之后,逃也似的奔回宿舍,在走廊里正撞上迎面而来的小艳。小艳端着盆脏衣服正欲进水房,见泥巴慌乱跑上来,不禁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泥巴很高兴,她想张口跟小艳说话,但是目光相接时,话又被唾沫镇压了——小艳的眼神,足可以把泥巴生吞活剥了……
那之后没几天,小艳便调换了宿舍。泥巴知道后,在被窝里偷偷哭了很久,始终想不出原因。有次在水房,丽丽跟泥巴一道儿洗衣服,无意谈起小艳,泥巴顿时眼睛模糊,眼前只剩下洗衣粉的泡沫,在脸盆里堆成了白色的山丘。丽丽悄声说:“你还不知道吧?有个星期三,就是X月X号那天,小艳丢了五百块钱。真是的,好巧不巧,这事儿就发生在咱们宿舍了,你说说……”
星期三,X月X号!像一道闪电在泥巴脑子里划过——泥巴想起了那天的病假,眼泪像珠帘断了线,无声无息把脸盆里的泡沫小丘砸出一个个小洞,“嗞嗞儿”的声音配合着记忆的片段——泥巴终于理解了小艳的疏离和怒视,她一定以为泥巴拿了自己的钱,而后又拿这钱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总有一天,泥巴边哭边想,总有一天我一定得和小艳解释清楚。
痛失友谊的日子里,泥巴和高萌萌走得越来越近,她渐渐知道高萌萌原来早就不干了,而且没有正式辞职,也没有通知任何人,依然悄悄住在宿舍里。高萌萌则常带着泥巴出去逛街。出入小放映厅越来越频繁,泥巴也渐渐适应了放映厅里暧昧的氛围,那些不伦不类的电影掩护下的龌龊举动,泥巴也已经习以为常。
高萌萌没有工作,却有很多客人,泥巴常听她讲那些客人的故事,由厌烦听到麻木。泥巴知道高萌萌有个愿望,就是找个可靠的男人,越有钱越好,然后在这个城市里生根发芽。泥巴暗自思量过,高萌萌所走的路,泥巴不赞成,但也不反对。其实泥巴也曾想过扎根城市,但一想到家里的父母兄弟,泥巴只能咬着牙尽可能省下更多的钱,其余的全然甩到脑后。
日子像条游鱼,越想抓住,游得越快。偶尔它从手边溜过,满身的滑腻令人手忙脚乱,它却一摆尾就逃脱了。再一天,真的抓住它了,却发觉滑腻愈加滑腻,渐渐地人也不由得跟着滑腻。
泥巴在这日子里跟老板娘不断打着太极,有意无意回避着老板娘的诱惑。是的,诚如高萌萌所说,谁不想躺着就把钱挣了呢?可泥巴知道,躺着有躺着的代价。她看见高萌萌怎样被暗病折磨得奇痒无比,她看见高萌萌在严打期间像只藏头缩尾的狐狸。泥巴宁愿站在烈日下辛苦,也不愿活得暗无天日。她在书上看过一句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泥巴不是玉,她是泥巴,是块可塑的陶泥,而不是被踩在脚下扶不上墙的烂泥。
高萌萌二十岁生日的时候,终于有了一个正式的男朋友,在泥巴看来比较欣慰,她再不用忍受皮肉之苦了。那晚高萌萌携男朋友李强找泥巴,到放映厅旁的小饭店给自己庆生,泥巴第一次把自己灌醉了,高萌萌二十岁,我泥巴也二十岁。她想,我辛苦过一年,高萌萌吊儿啷当也一样过一年,我拿着辛苦钱给高萌萌庆生,又有谁能给我过个生日?人生真是不公平……迷糊中的泥巴沉沉的想着,耳边还飘着高萌萌的狂语:“干!我还能再喝半箱……”
老板娘还是很人道的,在放映厅楼上,给这三个被酒精撂倒的年轻人开了个两室的房间。半夜里,泥巴在梦中被人摸索着推搡,心里一烦便醒了。房间里亮如白昼,泥巴费力地睁开眼睛,有种人梦方醒的震惊:真的有人在摸索——高萌萌的男朋友李强正趴在泥巴身上,呼吸粗重地揉搓着泥巴一丝不挂的身体!泥巴立刻尖叫起来,李强忙俯身压住她,用嘴唇堵在了她的嘴上。泥巴发疯似的撕咬,嘴里一阵腥咸……此时,门“咣”的一声被推开,高萌萌高喊:“李强!你个王八蛋!你想干嘛!”同时冲上前来给了李强一记响亮的耳光。
李强的欲火被煽灭了,嘴角挂着血从泥巴身上滚下来,受惊的泥巴蜷缩在床头,抓了个枕头抱在胸前。老板娘适时赶来,一目了然,狠狠地瞪了李强一眼,骂了一句:“他妈的,真够丢人的!”李强灰溜溜走了。高萌萌陪着泥巴,一夜无话坐到天亮。
过了两天,李强在电子厂门口截住了泥巴。泥巴恶声恶气赶他,他不走反而低声下气求泥巴到一旁听他说几句话。泥巴谅他不敢在众人面前胡来,便应允了。厂门口大树下,李强和盘托出了那晚的事情。原来,老板娘自打第一次见到泥巴,就觉得泥巴是棵摇钱树,可是苦于泥巴心眼儿太正,没办法让她就范,最后才想到让李强扮萌萌的男朋友,意在把泥巴灌醉、开封,那样泥巴就会任她摆布了。谁成想这李强见了泥巴,怦然动了真心,寻思开封之后想要独吞了这瓶酒,他这一怜香惜玉,竟把事情弄砸了。整件事高萌萌并不知情,算起来她也是受害人,被李强玩弄了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