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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信穿越时空

作者: 香溪风暖 时间: 2014-07-26 阅读: 234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过几天就来看你。程式在信中说。他历数了过去我们的友情故事。真情流露。这让我仿佛又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长发遮耳,有一满脑子奇思怪想的大男孩来。  这年

摘要:家庭,伦理
   我过几天就来看你。程式在信中说。他历数了过去我们的友情故事。真情流露。这让我仿佛又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长发遮耳,有一满脑子奇思怪想的大男孩来。
   这年头,突然收到一封朋友来信,大概算得上奇迹了。像我这样早过了而立之年的人,写信,特别是给朋友写信,抑或是收到朋友的信,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中年人,如果收不到几封打印的信件(比如银行账单、业务联系或者邀请函等),应该是一件既没面子又没身份的事情了。突然收到私人往来的信件,倒显得不正常或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电话、电脑铺天盖地,信息时代仍在加速。我们生活的大部分时间,都被它们有效地控制。甚至包括情感。表达的方式进入了革命性的时代。比如我,很少去探望父母,也从没有试着写过一封信,我们亲情的维系全靠一根电话线。问好、叨家常,很少面对着父母说。对着话筒,我可以充分扮演一个孝子的身份,并且通常会让母亲在电话那头语音哽塞。我在外地学习的女儿也一样,尽管远在千里之外,但她总会在吃过晚饭后,有声有色地出现在电脑上。在那里,向我和她母亲撒娇,眉飞色舞地讲述她的或者身边的事。当然,也包括向我们要钱买生活、学习用品,以及用她还没有学会涂口红的嘴吻我们。女儿从不给我们写信,我们也如此。尽管信息时代让我们方便了许多,但是,这种联系总让我们体察不到一丝来自心灵深处的温暖或者感动。电话、电脑多少有些让我们麻木了。在它们面前,控制自己感情的能力显得绰绰有余。
   程式在信中讲述了他这些年的经历。由此,我知道他如今仍孑然一身。
   我有钱了,他说。在A市买了车、买了房,女人也不缺。但总觉得活得空虚,没意思,生活的大部分时间是应酬、挣钱、找女人开心。我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一个活死人,似乎没有了激情,什么事都无法让我真正动心。总以为是时间的缘故,是时间侵蚀了那些美好的东西,但仔细一想,并非如此。时间能改变我们的年龄、命运,但无法改变过去,包括一些已经发生过了的故事以及我们的初衷。老伙计,他说,我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毕竟人不是电脑,程序不会出现错乱,我到底怎么了,你能告诉我吗?
   程式的信写了足足七页纸,我发现这封信超重了,因为它贴了两倍平信价格的邮票。邮票上的图案是云南的某一处风景,很整齐地并列在黄色的牛皮纸信封上。上面字迹潦草,有些舞凤游龙的样子,与内文截然不同。内文的字迹比较工整、称谓与落款都很得当,让我对他性格的认识有一些偏差。但信封给我提供了准确的判断依据:他没变,仍然是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因为信封上他地址的某一个字,有一团涂过的痕迹。
   把信按原来的折痕叠好,塞进信封。正塞进书架上的某一本书中时,妻子进来了。我不愿意让她看到这封信,有很多的原因,毕竟这不是一封重要的信,并不会引起危机什么的,但它却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程式发财了。程式有钱了虽然不关我的事,他也不会慷慨地给我一些,可假如妻子知道了,就又会成为数落我的话题。我不是个挣钱能手,这让她的生活相对过得较于平淡,为此经常抱怨,并不时找我的不是,同我吵架。说实话,这几年,我的生活很不如意,一大半的时间都如履薄冰,单位上如此,在家里也如此。
   你藏什么?妻子狐疑地看着我又看看书架问。没什么,看看,最近写点东西要用它,我指了指《中国近代文学》说,心里有些慌。妻子的目光像盯着一个小偷或者一个正做坏事的孩子。好在她并没有去检查,只是“啪”地关了书房的日光灯。你的工资领了吗?明天我二弟的妻弟结婚,人家下了请柬,要我们中午去吃饭,礼金可是不能少的。
   我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刚领的工资递给她,边往外走边说,明天有个会,领导都来,不能请假的,可能没有时间,我看还是你一个人去吧!
   妻子没有多说,去沙发上拿起摇控器,关了电视,然后进了卧室。正准备跟进去,门却关上了。我知道,今晚我又要去睡客房。
   沮丧地去了趟卫生间。洗完手,一抬头,就看见了自己。镜中的人带有一个失意中年男人特有的神情:目光黯然、眉心打结,紧抿着的嘴唇上胡须开始发弯。我已经有许多天都没有对它进行清理了。这时候我想起那封信,当我推开书房准备把它转移地点的时候,发现妻子坐在书桌前正在看它。狡猾的家伙。妻子显然有意支开我,其实她早就看见了我藏匿它的过程。
   一下午无所事事,几个同事聚在一起天南地北的聊天。聊着聊着就说起了某某买了新车,这让气氛更加热烈。这种事太平常了,每天都能听到。热烈是因为他们其中几个人都有买车的计划,我自认没有买车的能力,这样的话题令我昏昏欲睡。住房危机尽管已经解除,但还有很多年的贷款等着去还,容不得半点怠慢,买车,那是我想也不敢想的事。前两年我还去买彩票,希望中大奖,能彻底改变一下命运。但现在我不再干那事了。概率太小,运气怎么轮也不会到我。
   程式和我从小在一个弄堂里长大,从小学到初中,除了吃饭、睡觉外,一直粘在一起。那时候,我们的友谊引起不少同龄人的嫉妒。后来父母离婚,把我带到另一个城市,那种如影随行的状况才有了改变。但距离并不能阻碍两个少年友谊的持续发展。不时赶去另一个城市和对方见面,每一次在未知的景境里的突然出现,都会让两个稚气未脱的孩子热泪盈眶。有时候还未放学,突然想起了对方,便不顾一切逃课,只为去另一个城市看望朋友。为此,校方多次找到我们的家长,要求他们的儿子不能再逃课,否则,将会受到开除的惩罚。毫不知情的父母愤怒了,将我们的屁股抽得开了花。但我们从不叫痛,也不吭声,弄得大人们毫无办法。在学校和家长的双重压力下,我们相见的机会变少了,见面也变得尤为珍贵。我们偶尔会在星期六的下午,扒上开往对方城市的货车。在约定的地点匆匆见上一面,相互吃着各自为对方准备的食物,心满意足地说上一会儿话,然后很庄重地握手道别,又不得不去火车站扒货车回家。相聚总是美好而短暂的,在回家的途中,我们的心被热乎乎的暖流包围着,这使归途变得灿烂多彩。直到现在,我一直还在诧异,是什么能够让少年时代的我们,拥有如此珍贵的情谊,哪怕是数九寒冬,穿着一件破棉袄或单薄的衣裳,蜷曲在无遮无掩的车厢里,忍受半天或一夜的寒冷,只为到另一个城市去看一眼好友,相互说一会儿学校或者家里的事,听听对方真挚的鼓励。这样的少年时代,我从不敢说给女儿听,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会表情夸张、带着难以相信的表情说,不可思议!
   后来,连续出了几件事,直到程式突然出走,像蒸发了似的无影无踪,我们少年时代的友谊才宣告结束。
   我说过,程式是个满脑子充满奇思怪想的人。他用了很长的时间,从各处找材料做了很大一个风筝。据说,那是当时人们见过最大的风筝。他举着它从邮电局的顶楼往下跳。那时候,邮电局的五层楼是我们城市里最高的楼。渴望飞行的程式并没有如愿飞起来,而是和那只大风筝从五楼顶上径直摔向地面。那只风筝不堪重负,从中折为两段,正好掉在卖包子的曲好人的摊子蓬上,接着,红、蓝、白相间的油布从中破开,程式死死揪着风筝砸向正在吃包子、喝稀饭的食客当中。顿时,稀饭和汤汁飞溅得到处都是,碗碟破碎的声音不绝于耳。食客们被突然从天而降的巨物吓得不知所措,当清醒后争相逃命时,曲好人的摊子蓬才慢慢倒塌,盖住了乱成一锅粥的人们。
   飞翔让程式断了一条腿。他的父亲一边骂、一边在别人的帮助下,将儿子扔进借来的三轮车里,点头哈腰向曲好人赔不是,最后,在众人的劝解下,赔给曲好人五元钱才被放行。他一边大声咒骂、一边费力蹬着那辆老旧的三轮车。在不少孩子们的起哄声中,程式的脸惨白,没有一点血色,但他的眼睛恶恨恨盯着那些小不点们,像狼一样的目光使他们不敢靠得太近。
   后来我才知道,他扎风筝,只是想飞到另一个城市看我,成功后,他也会送一只给我,这样我们就能随时见面,而不用去扒火车,见面的时间就会变长。
   受伤的程式在家躺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每天爬在床上给我写信。那时中考在即,父亲、老师都盯得紧,尽管知道他受了伤,却不能脱身去看他。于是,我也在收到他的信后,及时给他回信。一想到他此刻正躺在床上读我的信时,眼睛便不争气地直流泪。那段时间,是我们通信最多的日子,一直到后来他突然消失,彼此通信和交往也彻底断绝了。
   程式英雄式的壮举竟然赢得了他同班一个女生的芳心。那个为程式补习功课、并为他充当信使的女孩,不知怎么就爱上了他。两人的爱情也在他养伤的时间里迅速发展。在信中告诉我他恋爱了。为此,我很伤心,感觉本来属于我的东西,硬生生被那女孩子抢去了似的,心痛得不得了。一气之下,起码有大半个月的时间没给他回信,但他的信仍源源不断地经过信使来到我的家里。他一再问我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长的时间不给他回信。那段时间,我也变得反复无常,来信我总是很生气地扔到墙角,抱怨着不去拆开,但过不了多久,就会克制不住自己迫不及待地拣起来拆开它。边拆边急急地骂,恋爱了也不问问我的意见。
   伤好后,他和那个女孩的爱情进入了最高境界。在信中,他描述和她睡觉的经过。他说,我热得不行,不知怎么就进去了,那滋味很爽,真的。他重复着肯定,句子也变得不很通畅,我认为,那封信是他写给我的最糟糕的一封信,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文辞优美。
   女孩怀了孕。她在医院工作的母亲惊讶地发现了女儿的变化,去医院一查,果然出了问题。女孩的家长不干了,他们把女儿送到学校,一定要校长查出祸害他们女儿的罪魁祸首。校长也因此挨了教育局的批。他们连续几天对只哭不说话的女孩进行审讯,最后,女孩说出了程式的名字。而此时,知道没有自己好果子吃的程式早已逃之夭夭,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班了,老郑。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抬头一看,办公室的人早走光了,只剩下老孙正在拖地。怎么了,老郑?是不是昨晚和老婆闹过头了?他嬉笑着挪动凳子,拖把从脚边一趟趟拖过。我赶紧站起来,发现桌上有一滩口水,连忙用衣袖擦了擦,不好意思笑了笑说,不晓得怎么搞的,这几天老犯困。锁好办公桌,在老孙伸过来的拖把上擦了擦鞋底,然后,掂起脚尖,像跳芭蕾舞似的往外走,生怕弄脏了他刚拖干净的地面。
   妻子把那封信丢在梳妆台上。看似随便的位置,实则居心叵测。从书房到卧室,说明她已经看了几遍。放在梳妆台上不送回原来的地点,说明她仍有兴趣研究,只不过碍于脸面,不好自己收起来而已。她开始有了些微妙的变化,晚上主动打开卧室门,允许我跟她同床共枕。这多少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为了答谢她的美意,我自然竭尽全力。事后,她伏在我怀里,缠着让我讲从前和程式的故事。她的模样温柔可人,眼神迷离,这让我的叙述变得无阻无碍。她的手指不停在我胸前划着不规则的圆形,不时轻轻笑几声,说,真的吗?真是哪样吗?做为一个听众,妻子表现出她良好的素质。在收到程式信后的日子里,家庭处处充满了温馨的气息。
   妻子从衣柜里翻出从前的衣服,一件件试穿。然而她的身材早已经走了样,大多穿不上,勉强穿上了,却暴露出她身体的缺点。这让她沮丧,一个晚上没有同我说话,直到半夜里,她突然推醒我,问,我老了吗?是不是丑得见不得人了。我从梦中惊醒,她的问话让我摸不着头脑。在黑夜里沉思良久,好半天才说,我倒是老了,你顶多看上去才三十岁,不过是没保养好,没用化妆品,也没有合身的衣服而已。我的话让妻子半信半疑,她拉开床头灯,睁着她毫无睡意的眼睛盯着我,真的?你哄我开心吧?我努力点点头,并说,的确是真话。她就高兴起来,甚至还吻了我的嘴唇,身体也同时变得热烈。她的热烈引起我的回应。那一次,我记得是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开着灯。
   第二天快下班时,妻子打电话进来,说正在楼下等我。挂了电话,见大家都看着我,就撒谎说,家里有点事,我得马上出去一下。大家都没吭声,又低下头做自己的事去了,我想我的工作反正完成了,便收拾好东西下班。
   刚出门,妻子就从旁边的广告牌后迎出来,很自然地把手伸进我的臂弯。这个原本很熟悉的动作,在经过很长时间的停止使用后,突然再做起来,让我很不习惯。很僵硬地和她同行,不时回头看看,生怕同事们见了笑话。
   我注意到妻子的脸上施了粉,薄薄的一层,嘴上也打了点口红,眉线也描过了,这使她看上去年轻、好看了不少。这多少让我有些自惭形秽。
   妻子带着我逛一家家女装店。她兴致很高,要我为她参谋,选一套合适的衣服,我已经记不起有多少年没陪她买衣服了,看她心情好,实在不原拂她的意,只好强装笑脸陪她看。事实上许多衣服她穿着都很合适,但她大多不满意,最后,终于在一家台湾人开的成衣店里选中了一套衣服。那是一套黑色的套裙,样式新颖,但又不失庄重。妻子穿上后,我的眼睛也是一亮,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女人就是我的妻子。她很满意,穿着衣服在试衣镜前左看右看。这时候我注意到,成衣店的店员正鄙夷地盯着妻子脚下那双早已失去了光泽、并且后跟磨损严重的皮鞋。妻子显然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对店员的神色毫无察觉。见状,我咳了一声,说,就买它,不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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