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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

作者: 钱江晚潮 时间: 2014-07-23 阅读: 448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也就是在八十年代的后二年,我作生意赔了本,欠了上万元的债,为了躲避债主们的催讨,只好离家出走,到后来花光了盘缠,身上没有了分文,只好在远山一个偏僻的、古老的

摘要:八十年代一个农民打工人的悲惨遭遇 也就是在八十年代的后二年,我作生意赔了本,欠了上万元的债,为了躲避债主们的催讨,只好离家出走,到后来花光了盘缠,身上没有了分文,只好在远山一个偏僻的、古老的小镇上徘徊。
   那小镇恰逢集日,小而窄的街上卖东西的、买东西的挤了个水泄不通,但见无数的人头躜动、你推我扛,煞一派山乡小镇热闹光景。我无心欣赏这些,因为一连两天沒吃上东西,街上又尽是各类馋人的吃食,令人口水直淌,身上没钱,又不会偷不会抢,只有尽饿魔在肠肚里肆虐着。
   我饥肠辘辘地坐在镇北口一道大坡下的树荫下绞尽脑汁在想对付饥饿的办法,此时一个年约五十几岁的长者拉着一辆板车过来,板车上装了滿滿一车大个大个的大冬瓜,那长者佝偻着腰,在很吃力地拉车上坡。我抬起头用无力的眼光端祥着他,他衣衫褴褛,油腻污渍的分不出色泽,一头很长很长的头发几乎盖严了胡茬茬,脏的污黑的脸,脚穿一双露出脚趾的破解放鞋,裤腿绾的老高,显出的是如炭棍一般的小腿。
   坡很陡,他拉得很吃力,上身几乎是趴在地上,腿蹬得老长,他把板车拉得拧来拧去,可就是拉不上去。我想上前帮他一把力,可看他那德行,肯定是买瓜人雇的他,帮了他也难得到会充饥的食物。这时他真的拉不动了,车子眼看要从半坡倒下来,是本能还是良心促使?我不知道,只是什么也沒再想,就从树荫下站起来跑到半坡用力撑住往下倒的板车,板车在两个人的力量下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走,大坡虽然很长,但还是被两个人征服了,冬瓜车子终于上到了坡顶,他站在板车的车辕里,从脖项上拿下黑的象抹油布一样的毛巾檫去脸上的汗水,很感激地看着我说:
   “鸭子熊,你为什么帮我推车?”
   这人,怎么张口就说个“鸭子熊”,什么意思?我很反感,但看他表情沒有恶意,就顾不了斯文了,我说我没了盘费两天没吃饭了。
   他苦笑了一下,又说了“鸭子熊”,说他也没什么可吃的东西,身上也沒钱,吃冬瓜倒可以,这生冬瓜怎么能吃?他问我为什么会落到如此境地,我撒了一个谎,編了一则很有意思的故事,他听迷了,很同情我遭遇的不幸,问我如果愿意出力气的话他会把我介绍给他的老板。我问他老板是做什么的?他说老板是一个修公路的小包工头,这车冬瓜就是老板买了让他拉回工地食堂的,如果我愿意干,可以有饭吃,每天还有拾元钱的工资,他又说,这活很累、很重,每天要干十一、二个小时,况且吃饭吃得很差劲,几个月吃不上肉,冬瓜菜里多放上猪油那就算改善生活了,他说我细皮嫩肉的怕干不了。
   此时,我还会有什么奢求呢?只要会有饭吃,不到处流浪,就比什么都強,我答应了,那老者很高兴我的答应,他在裤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伍角钱,返回集市上买了两张油饼让我吃,我沒有斯文了,接过饼三下五去二就吞下肚去了。人是铁,饭是钢,就那两张东西进到肚子里,肚里平和多了,身上也来了精神和力气。
   老者见我吃完了就说:“我们上路吧,到工地还有十里路哩!”
   我说:“中!上路吧。”
   就这么他在前边拉着,我从后边推着,向远山山旮旯里缓缓走去。
   在夕阳挨着远山山尖的时侯,我们才来到工地,这是处修公路工地,工作是挖挖垫垫,都是土方工程。老者把我介绍给了包工头,工头是河南人,是老乡,看面相并不凶恶,他说工地正缺人,只要愿意干就留下干,活很重,比如挖土,每天最起码是挖五立方,这五立方土还要用板车运走,完成任务每天才会有十元工资。人家能干我也能干,我答应下来,他又问我带身份证沒有?我说带了,他说有证更好,如果沒带要讲明,如果碰到公安检查的,催债要帐的,计划生育抓超生的,他要提前应付。他又絮叨地说,他手下这八十来号人,只有四十人是从老家商丘带来的,其余几十人什么身份都有,有逃犯,有躲债,躲计划生育的最多,这八十人有一半是找不下老婆,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饥的光棍汉。他说这地方啥也不论,只要肯下力就是好人,说完他发给我一锹一镐,还有一粗瓷大碗一双筷子,然后他手指老者:
   “你,鸭子熊,你带来的人就跟你干活,跟你睡觉,你是他的小组长,别的沒事了,你带他吃饭睡觉,明天干活。”
   奇怪,“鸭子熊”是这老者的名字么?马上那老者领我去吃饭,十来分钟时间连说了两个“鸭子熊”,对了,他说话三句两句离不开这三个字,看来别人把这三个字喊成他的名字了。
   就这样,在我三十岁时开始了命运中的苦力生涯。
   “鸭子熊”和我一起干活,我们很快就熟悉了,我嫌叫他“鸭子熊”不礼貌,就叫他老熊,他很高兴,后来我说服大伙都这么叫他,他很感激我。他干活对我很照顾,说实在话,我这么大从没干过如此重的活,况且又是在夏天,天热得要人命,我们从早干到晚,为那十元钱,为那三餐饭,虽然这样,我却有点滿足,总算有处栖身,有处吃饭了。
   一天老熊对我说,他很馋,想吃肉,可不是吗?都干了快一个月了,每天吃的是不见油星子的冬瓜菜,从沒见过肉,他说馋了我也很馋,可这荒山野岭中,即使发了工钱,也沒有买肉的地方。
   有一天吃饭时老熊神神秘秘地给我示了个眼色,我端上饭碗跟他到一僻靜处,他从口袋里掏出用塑料袋子装着的东西,他打开袋子,里边原来是有半斤多的猪油,他用筷子挾出一大块放进我的碗里,又挾一大块放进他的碗里,对我说:
   “快吃吧,别让人看见。”
   我吃了,那餐饭我吃得很香,也许是我平生吃到的最香猪油。
   晚上收工了,该开饭了,可工头站在饭锅旁不让开饭,他扫视了一眼几十号饿得嗷嗷待哺的工人一眼,宣布说有人偷了大伙房上的猪油,并且足有一碗,好汉做事好汉当,有胆偷就有种站出来,不然大伙都不许吃饭。
   工友们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瞅你,议论纷纷,“王八蛋,是那个偷了,害大家饿肚子。”“也够狠的,一家伙就偷了一碗,一碗油老板会让七、八十号人吃好几顿的,这会让老板心疼死的。”“……”大伙叽叽喳喳的。我瞅了老熊一眼,他佝偻着头,额头冒着汗,我知道他正在作激烈的思想斗爭,“是站出来?还是不承认?”我用眼神向他暗示:不能承认!
   事情就那么僵持着,僵了很久,我耐不住了,开口质问工头:“你有什么本事?有本事就把偷油贼拉出来,拉不出来我可要吃饭啦!”说着,我夺过饭勺子,先盛了一大碗,我这一动手,其它人也一拥而上,把工头挤到一边,都自已下手盛起饭来,把工头气得干瞪眼,这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晚间,老熊掂了领席子,找一高岗处铺下,吆我去歇凉,我们躺在一张蓆子上,脸朝着天,夏夜的天是湛蓝的,象一匹硕大无比的幕布,那幕布上镶钳着无数颗烁烁闪光的星星。看这星星我想家了,想儿子,想女儿,想老婆,老熊在一声挨一声地叹气,肯定也在想家。我问他他家在那里?他告诉我他家在商丘的永城,我问他今年多大年龄,他说五十八岁。问他出来打这份苦工有几年了,他说干了七、八年了。我又问他这大年龄掙卖命似的这份钱是为啥?他说是为儿子上大学,老熊的儿子在上大学?我似有的疑问让老熊更有些平淡地说出他儿子上完了大学,现在在读研究生,研究生明年就要毕业。说起他的儿子,他眼睛里有了光辉,他说,你知道吗?我儿子考大学时比统一分数线高出三十八分,是咱沒人的关系,如果有儿子会上名牌大学,现在是在开封读河南大学。
   我嗟叹不已,老熊有一个这么争气的儿子。
   我不相信老熊儿子会读研究生,我打听了他的老乡,这是真的,他卖命般的掙钱是为了供应儿子读书。一天老熊兴冲冲地拿着一封信找到我,“我儿子来信了,你给我念一念。”我接过信,是从大学寄出的,他儿子要他爹赶快把钱寄去,他的零用钱捉襟见肘了,就这么三、两句话。老熊听了叹了口气说:“哎!来信就知要钱,不来信我领了工钱也知寄去。”他显得很沮丧,哎!老熊希望研究生的儿子多说些什么呢?我纳闷了。
   发工资了,老熊让我陪他去邮局把工资全部寄给了儿子。
   老熊很老实,老实得受人欺负。那天工头从我和老熊干活的地方经过,工头手里掉下张纸片,老熊忙拣起来,呀!是张十元钱,老熊很得意,急忙装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沒多久工头又转了回来,他问老熊:“你拣了我的钱?”老熊回答说沒有。“沒有?那你上衣口袋里装的是什么?”老熊说我口袋里装的是我的十元钱。“你的钱你掏出看看,我的钱记有我名字的三个字。”
   老熊把钱掏出来,伸开一看傻眼了,那上面果然用复写笔记有工头的名字,老熊把钱递给工头,“是你掉在我面前地上的。”
   工头接过钱说,我掉地上的是两张十元,不是一张,老熊几乎是掉下眼泪说自己真的是拣了一张,这时工人们围上来不少,他们是来看稀罕,有两个就沒看到老熊拣钱的民工一口咬定看到老熊拣起的是两张,好人死证见手上,老熊是有咀说不清,眼睁睁看工头在小帐本上记上老熊取钱十元,这件事明明是工头在戏弄人,可权利在他手上,我插不上言,帮不上忙。
   转眼几个月过去了,夏天和秋天都过去了,公路由于在远山的工程量太大,我们这支包工队还在远山。这天老熊又收到儿子来信,儿子在信中说他明年要毕业了,为了找合适如意的工作,需要家里筹备伍千元上下打点,拉关系。我读完,老熊和我都惊呆了,伍仟元?在八十年代末期,对于每个月做苦力才会挣三、二百元的农民工来说,那是比天大的数字呀!
   老熊瘫了似的坐在土地上,我也心情沉重地替他上愁,一个研究生,大学毕了业国家会按需要给以安排工作的,一个农民的儿子能端上国家的饭碗,这已经是多好的事情呀!可人心比天高,人心难满足,他的儿子还要他的父亲攒血汗钱为他更好更远大的前途修桥铺路。我劝老熊,一个研究生国家会重用的,没必要再为选择工作去花钱。老熊紧锁着眉头呢喃着说:“那怎么行,那怎么行,这钱是要化,这是儿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机会呀!如果错过去我会后悔的。”
   爱莫能助,以后日子老熊不是愁眉不展,就是长吁短叹。一天晚上老熊和我睡在一个铺上,他悄悄对我说了一个计划,我一听一下从铺上坐了起来,老熊呀,你咋这么糊塗呢?你咋会往绝路上想呢?老熊急了,他说这怎么是绝路呢,儿子有了好处我不什么都有了吗,我都快六十岁的人了,这寿命还算短么,我的命不都是为儿子吗?我说服不了他,他一个人尽管说,他央求我事情过后,为他料理后事,为他打官司,他还说这么多年对不起老伴,在老家整日烧锅燎灶的,用不起煤,她总念叨啥时弄回一车煤让她烧上几年就好了。咱们修路这山里到处是小煤窑,能给老伴弄回一车煤,那样他就啥心也不操了。
   这是个什么计划呀?我能答应么,我决不会答应,并且下决心一定把他从迷茫中拉回来。
   自此,老熊总如丟了魂似的,萎萎糜糜一蹶不振,好似有幽灵在跟着他。我瞅机会就劝他,儿孙的事儿孙自有儿孙福,什么事情总会有办法的,车到山前自有路,一切都不象我们想的那么难办,不要太伤脑筋?他不置可否蔫着个脑袋,老盯着身边驶过的汽车轮子。
   十几天后,我们都正在干活,一辆东风大卡车因为施工是单行,正停在工地上,司机不时急躁地捺着喇叭,想让快点放行。终于放行了,卡车缓缓地开始起动,就在这时我看见老熊好似一具僵尸一样倒在汽车的后轮子前面,我知道什么事情发生了,我忙扑上去,想从车轮下拉起他,可晚了!汽车的大轮子轧着了老熊的脑袋,就如轧着了一颗大西瓜,老熊的脑袋在车轮下迸裂了,粉碎了,脑浆和血肉如同西瓜的红瓤子一样流了一地。
   轧死人了!工地上的人乱套了,民工们都目睹了惨烈的一切,都凄惋地惊呼着。卡车停下了,司机不相信地跳下车向后一看,他双手狠狠地掴自己耳光,然后又双手捂着脸,哭喊着:“这是怎么回事?我咋这么浑呀!……”
   事已至此,我想到了老熊的嘱托,为了他的死,为了他死的有所值,我挺身而出,我拉着司机去交警大队打官司。边打官司,我边马上给老熊的儿子,还有老熊老婆去了加急电报,叫他们来参加老熊的处理事宜。老熊老婆带几个亲人很快就来了,老熊的儿子始终沒有来,他很明白,他父亲是为什么而死的。
   事情很快就处理到底了,司机是后轮轧人,不负主要责任,但死了人,而且人死的很惨,丧葬费用车方要承担的,几项加起来车方应付各项费用共六仟元,车方有钱,钱马上付给了老熊的老婆。事情两清了,交警问死方还有什么要求,我就想起了老熊最后一个要求,那就是车方送尸体时车上要装一车煤。我一提出来,车方爽快答应了。
   老熊的尸体是用一卷农用薄膜裹了裹,埋到煤车里拉回老家的。
   一切安排妥当,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我怔怔望着绝尘而去载有老熊的煤车,恍惚中我仿佛看到老熊那达到目的的笑靥。
   没有过多久,我的家人给我来了信,说我的朋友在武汉给我找了桩生意,要我速去,因此我告别了那支民工队伍,告别了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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