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
作者: 野草雅韵
时间: 2014-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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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生子将铁锨举起来扬得老高,准备劈向马武老婆时,他是瞅到了已经骑着自行车,吊儿郎当过来的村主任刘大年,才故意演的这出戏,大生子唾沫星子乱飞舞,在空气里
大生子将铁锨举起来扬得老高,准备劈向马武老婆时,他是瞅到了已经骑着自行车,吊儿郎当过来的村主任刘大年,才故意演的这出戏,大生子唾沫星子乱飞舞,在空气里稀稀拉拉喷泉似的照着马武老婆的雀斑脸开炮,“你个臭老娘们,俺家这块地是风水宝地,你没经过俺同意就把风水先生领到俺地里看茔场,多他妈不吉利?啊?我一铁锨下去还不得把你拍个稀烂?喂狼狗啊?可惜我是个男人,好男不跟女斗,你晓得吗?”
马五子老婆也不甘示弱,向前凑了凑散发着臭韭菜味道的身子说:“就凭你还要把我拍稀烂?我家二城子那黑提留两瓶老村长酒,上你家灌得猫尿,你不知道?你装混蛋啊!你那块地不是答应给我们家做老爷子的墓地吗?怎么变脸比脱裤子都快?!”
一大帮人闹哄哄的,看玩意谁怕乱子大?说什么都有,上杨村有好久没节目看了,这样打一架,也让大家开开荤腥。 所以,谁也不去拉架,抱着膀子看杂耍。刘大年眼见着那豁牙漏风的铁锨头子落在马五子老婆头上,三步并作两步,扒拉人群,还被谁的一条腿一绊,摔了个仰八叉,大生子的铁锨被马五子老婆一挡,不偏不斜正好落在刘大年的肚子上,刘大年妈呀一声,捂着肚子说:“你这个虎潮潮的倒霉蛋,幸亏我没怀上娃子,要是有娃子,还不被你拍掉了,赶紧的,拽我起来,不然我罚你款!”
大生子一摸额头的汗珠子,立马弯下腰拽起刘大年。大生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村主任刘大年罚款。女人不争气,头两个都是丫头。生第三个时,刘大年好说歹说不让他要,他就是不听,让老婆躲到黑龙江亲戚家生了一个儿子,满月后抱回上杨村,前脚刚进院子,村主任刘大年就领着会计和公社计生办的来了,将他家里值钱的东西拉了一车走了!还罚款贰仟元,咋整?拖儿带女的哪来的钱?大生子只好求刘大年,宽限几年。刘大年看着那一家也没个好穿戴,大闺女穿剩的衣服二女儿穿,冬天穿着小破棉鞋,也是别人家娃子穿够得,给他们。脚趾头都漏在外面,也不忍心,就宽限他,一年交一点。如今儿子八岁了,那饥荒才换上。这会子一听要罚款,大生子麻溜站起身赔不是。
“哎呀,刘主任,我怕你了不行吗?可您老人家也得看看是咋回事吧?不分青红皂白的批评我,不舒服呢。”
马五子老婆歪歪着一张翻嘴唇子说:“刘主任是这样,俺们二城子那晚,月黑风高的,提留着电筒去的他家,都问好了,说把西大坡那块地换给俺,给俺们老爷子做坟场,大生子一个大男人吐唾沫砸地上一个坑儿吧?不信你问问俺家二城子。”马五子老婆就在人群里找自己的男人,老半天,瘦瘦巴巴的男人二城子过来了,“嘿嘿,主任啊,真有这事,日头这么高,俺说谎随着日头落。”
“嗯嗯,大生子,你的意思是不想换那块地了?”
大生子咬了咬嘴唇子,“说句心里话,不是俺不想,是俺爹不让劲了。俺爹说,他驾鹤西去了还没地方落脚哩,那块地给俺爹留着。”
“是这样啊,大生子你喝了人家的酒,要不就赔给二城子哦?这么着不是公平了吗?谁也不欠谁的?你就把酒还给人家吧。”
大生子咽了下唾沫说:“那倒是小事,一个村子住着,问题是,俺家那块地被他领的先生给划了坟场,不吉利,俺琢磨着,想让二城子再把先生请来,给俺家那块地平反了,你去看看都被祭祀过了,又是烟又是酒还有水果供品。里里外外一亩地划了圈。俺们咋弄?!”
“哈哈哈……真没听说过,四人帮那坎有人被冤枉可以平反,你家那不会说话的土地也要平反?验明正身?”
“不得,村主任,土地是有灵气的,自古以来,咱们吃的庄稼,要不是土地有灵气能收获吗?俺们敬重土地,俺拿土地是眼中的宝。因此,俺绝不能含糊。你给俺的土地平反吧,不然俺不同意,老天爷不同意,那风水先生身上阴气深重,咋给给俺的土地带来了邪恶的氛围,俺不依,坚决不依!”
马武老婆歪嘴说:“你也别整那事,不就是块地吗?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也知道,俺家二城子马尾提豆腐---提不起来。啊?二城子,你哑巴了,你倒是说说,为了你那个遭大罪的爹,你什么都豁上了,都怨你,丧门星!我不和你过了!”马武老婆呱唧坐在地上,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嚎啕:“我的天老爷啊,我可怎么活啊?你也看见了,这个二城子烂泥巴糊不上墙,我不和他在一起过了,啊?他爹还没死,就整什么坟场,这下子扒虾了,闹得是啥事啊?呜呜呜……哎哎哎……。”
刘大年仰脖子望了望日头,说:“弟妹啊,你这不是光腚推磨----转圈丢人吗?你家老人还好好的,虽然有点脑血栓,一走道就跌跤,可看精气神儿,最低也能活个三年五载,你和二城子整的事儿,还舔脸出来张扬?你包吧包吧藏进裤裆里多好?你早早的请先生看坟场,咋的,盼着老爷子去见阎王啊?赶紧点,二城子你是死蝎子不冒沫啊,把你家娘们拉起来回家去,要不,在耍赖,我就打电话给乡里派出所,让张所长修理修理你们!”
二城子就去拉老婆,老半天好歹拉起来,马武老婆脸上哭的五花六朵,用手捂着脸,那眼珠子却滴溜溜透过指缝撒目着大生子。见大生子没有说啥,脚底抹油就开溜。走了几步,大生子又吼了一嗓子:“听着哈,今个我是看在刘主任的面子上,饶过你们一马,不过,你们尽早的给我请先生来,我的那块地必须讲讲排场,否则,我不会罢休。”
“哎嗨!我说大生子,你还想干啥?难不成要我这个村主任给你下跪?”
“呵呵呵,主任啊,这个我可不敢,我还想多活几年,别折了我的寿!”
“大生子,放心,我这就去请,保证明天给你办妥。”二城子说。
“行了行了,都回去做饭吧,天都晌午了。”刘主任一挥手,对着那群看热闹的人说。“走喽走喽,回家做饭吧,喂脑袋。没戏看啦,刘主任,我看啊,你还是请几场社戏吧。咱村子可好久没乐呵了。”豆腐西施说。
刘主任转过身一看是上杨村的美人豆腐西施,一张苦瓜脸立马绽开成一朵老菊花,“嘿嘿,豆腐西施啊,就冲你把那老磨豆腐做的嫩生生的好吃,俺们请几场社戏算个逑。中!我明天去乡里开会,去看看能不能请来,人家可是忙的热乎呢,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请社戏。可热闹呢。”
“哎哎哎,刘主任,你是一见美女西施腿就发软,俺们家纯子结婚那坎,叫你请社戏,你咋个就推三阻四呢?我看那,美女到哪里都是吃香,唉!”王昌满呲着大黄牙说。
“切,大黄牙啊,谁让你不长个花瓢,却长个丫丫葫芦?我要是女人,我管保让跟我的男人拉上一火车。哈哈哈……”吴老三威胁的说。
“你们瞎咧咧啥,都给我回家去歇着,怎么趟地没累着你们啊?小心我罚你们款!”
“你啊,刘主任,你也就罚几个超生游击队可以,我们一不偷二不抢三不贪污受贿,你凭啥罚俺?”有人走了很远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他们对刘主任根本是不屑一顾。自从新农村建设宏伟蓝图在乡镇红红火火开展,上杨村的老百姓也不例外,村民们主动辟出好地,扣蔬菜草莓大棚,已经形成了草莓生产经济区,上杨村有三个屠夫,在乡里一条街摆了杀猪卖肉的摊子,银行存折都是七位数了。村民们养绒山羊小尾寒羊,也是年收入四五万,几个代工的在各大城市穿梭,年底也是七八万。刘大年管什么了?刘大年就管上传下达,别人家的女人。其他的没刘大年什么事儿。打架斗殴找到他,解决不了,就往派出所推,好像派出所是他爹家。有时候烦的张所长一见是他电话,就立即关机,这样的村主任就是因为根子硬,刘大年的姐夫是市委宣传部部长,这个大后台谁敢在他太岁爷头上动土?于是,上杨村十年内就没有换村主任,刘大年一手遮天,不过,刘大年还真有点本事,光这给村民们贷款建大棚建鸡舍,只要他刘大年一出马,到银行贷款,就没有不给他开绿灯的。就这一点,上杨村的老少爷们还是感激他的。
再说大生子回到家,又被老爹训了一顿,“你就这么罢休了?咱那块地可是咱家最好的地块,你腰杆子硬一点,让二城子请来先生给调理一下,阴气那么重,你儿子,我大孙子才八岁,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一旦阴气重,孩子承受不了,咱可吃大亏了!”
“爹,明天就调理了,您就别担心了。”
“大生子,再早听你祖父说过,咱那块地夜黑银光闪闪,一开始我不信,以为是你祖父哄我们,有一回,苞米上樱了,你祖父带我和你三叔去那块地看过,我们等了老半天,不见什么动静,我都有些困了,后来,是你祖父把我被打醒了,原来是一只浑身洁白洁白的老母亲领着五只同样洁白的小鸡仔在咱家那块地里出来的,我以为是在做梦哩,揉揉眼睛,一瞅还真是,我和你三叔就想抓它们。被你祖父拦住了,你祖父说,那可是千年人参啊,咱这样抓只能把它们吓跑了!我说,那怎么办?你祖父就让我把身上的破褂子脱下来,撕扯那褂子上的红线,我们还没撕扯完,就发现千年人参一闪不见了,钻进了咱家那块地里。大生子啊,今天我才告诉你这些,不为别的,就想着咱这块地是风水宝地,那千年人参是不会轻易出现的。”
“哎吗!爹,你这个老爷子,有这等事儿咋不早说?”
“现在也不晚,大生子,我指定要埋在那块地里,你和枣花不乐意就不乐意。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块地成别人家的,和你说,给你多少钱也不许换!”
“爹,我不会换的,明天看看二城子请的先生咋样,要是好,就便给划了咱自己的坟场,免得被人惦记着。”
“嗯呢,也好。我这把老骨头不能老活着,不定哪一天卡巴就死了。”
就在这个晚上,大生子家那块靠近西大山脚下的一亩土地,被人掘地三尺,翻个稀烂。春天种的谷子都被抠的仰面八叉,横七竖八。地面上扔掉的烟屁股,还有几个脚印证明这一晚上有好几个人来过。
大生子第二天来这里看看,一大早就看到土地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心中的无名火立马烧了起来,大生子就把这个矛头对准了二城子家,如果不是他家要换地哪能出这种事儿?
大生子气鼓鼓的扑向二城子家。此刻天上的太阳红艳艳的,七月流火的季节。大地上被炙烤得犹如大火炭儿。二城子一早就请来了三道沟的那个叫驴眼白的风水先生,驴眼白一路上就觉得阴气很重,这股阴气是一种死亡的气息,难道今天有人要离开这个世界?驴眼白给多少个死人看坟场已经记不清了,至少驴眼白越看越觉着自己距离地狱之门不远了。但是,这一天驴眼白没觉着回来的这么快。
驴眼白抿了下干巴巴的嘴唇子,一看二城子的仁堂发黑,就知道二城子会有重孝在身。刚和二城子谈论将大生子那块地摆了道场,平复一下。大生子就怒气冲冲的闪了进来,“二城子,你昨晚将俺家那块地翻得不成样子?”
“大生子,我会那么傻逼吗?我今天都请先生来把那件事平息一下,我怎么可能搬石头砸自己脚?你也是有大脑的人,你说我会这么做吗?"
”你俩先别吵吵,带我去看看就知道了,”两个人的吵吵把火,让西屋的病老爷子听到了,病老爷子一听自己那块看好的坟场,被大生子不让劲儿要回去了,就憋了一口气,咳个不停,歪嘴子媳妇赶忙过去捶着老公公的后背,许久,这一口气没上来,眼珠子一翻,背气了。
“二城子,不好了,快来,咱爹不行了!”
几个人都跑过来,七手八脚将老爷子弄上炕,驴眼白一摸老爷子的鼻息,叹了口气:“二城子,人已经没气了,穿衣服吧,准备丧事吧。”
有的忙乎了,这边歪嘴老婆照片来人给老爷子穿寿衣,那边驴眼白三个人去了那块地,驴眼白一看那地面乱七八糟的,就知道是有人以为这里埋着什么宝物,所以掘地三尺。“大生子,这事不是二城子做的,第一,二城子不抽烟不喝酒,你看看地面既是烟蒂又是啤酒瓶子,第二,你再看看那几个脚印都是穿四三码皮鞋的,也就是说,二城子小脚伶仃不说,也不具备作案的条件。二城子身形小,没这么大的力气能把地当央那块三五百斤重的大岩石搬到一边。大生子我不是向着二城子说话,很有可能是有人说了这块地有什么宝物,才招来了贼。”
大生子就想起昨晚和爹的谈话,因为是夏天,窗户开着,很有可能是窗外有人偷听了,这个人是谁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们赶紧处理二城子他爹的后事吧。”
给别人看了一辈子坟场的驴眼白,站在地边,一群乌鸦刮过头顶,一泼热乎乎的乌鸦屎落在头上,驴眼白用手一摸,手心里粘糊糊的,一阵揪心的呕吐,让驴眼白蜷起身子,蹲在地上,一顿吐,吐的苦胆水都出来了。
“先生,你既然来了,就给我爹再重新踩个坟场吧。”二城子说。
驴眼白跌跌撞撞站起身,摸了下嘴:“不了不了,二城子我身子不适,的赶紧回去。大生子,你着忙找车送我回去,我从这里到家还有八里地,要是太阳正中时,我不会去,就死在路上了!”
驴眼白望了望西大山那一片蓊郁的山林,长长的叹息了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大生子啊,我给死人看了一辈子在阴间的家,临了,自己个却没有人给安排了,我儿子大林还在北京工作,接到信儿我也该奔了奈何桥。”
“什么啊,别这么说,你不是好好的吗?”大生子说。
“别啰嗦了,快点,再慢就来不及了。”驴眼白催促道。
大生子打电话让枣花找三弟的三轮车,不多会儿,三弟开来了三轮车,二城子和大生子将驴眼白扶进了车里。都上了车,大生子唯恐驴眼白死在自己村子里,就让三弟快点开车。
回到驴眼白家,驴眼白老婆把他弄进了堂屋,二城子着急回去办爹的丧事,就让大生子也赶紧回去。几个人告别了驴眼白,返回村子里。中午刚过,就听人说驴眼白真的死了。
就在驴眼白死的那晚,七月的天空,暖季的上杨村下了一场冰雹。冰雹袭击过得农作物被夷为平地。那些昨天还笔直笔直的庄稼都被拦腰折断,躺在地上,所有的果园落了满地的鸡蛋大的苹果还有破烂不堪的树枝叶片,柞树桑树槐树等等也是落叶缤纷,这一场天灾,让上杨村周围的几个村子也都是颗粒无收的年景,老人们在哭泣,女人们在咒骂天,上杨村变成了几十年罕见的一个荒原。
半山坡上,给二城子他爹送葬的队伍拉的很长,远远地仿佛一条蛇在蠕动。这个夏天马上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