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生欢喜
作者: 朱朝敏
时间: 2014-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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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最后一次见到张子恒,是我十岁那年的夏天。 张子恒来到我家,请我母亲上他家出工做衣服。这就奇怪了,我们庙村做衣服要么在岁末要么在岁初,或者秋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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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后一次见到张子恒,是我十岁那年的夏天。
张子恒来到我家,请我母亲上他家出工做衣服。这就奇怪了,我们庙村做衣服要么在岁末要么在岁初,或者秋收后也行,哪有夏天请裁缝师傅出工的?何况,还不是张子恒的媳妇小昭来请,也不是他爹老才子张来请。他一个不老不小的做不了主的男人出面——母亲颇为犹豫,还是答应了。因为张子恒语气坚决,一副不容商量余地,要母亲明天就到他家出工。说罢,扛起我母亲裁剪衣服的铺板就走。随即,又回头来搬母亲的缝纫机。
等于说,那天,我见到张子恒两次。本来心中奇怪,也仔细瞅了他,可终究在脑海里只落下他垂着眼睑,哼哧扛东西的着急模样,其余全是空白。
这也没什么说的。我一个小孩子记住他干什么?没有缘由也就毫无必要。更蹊跷的事情还在后面。母亲只在他家出工一天,晚上一踏进家门,就叹息说,以后,张子恒就不在了。
不在——我大惊。张子恒死了,为什么?他昨天来我们家还不是好好地,怎么突然就死了?
什么死啊活地,小孩子家乱说话,掌嘴巴。母亲绷紧脸色训斥。
在我们庙村,有些词语是有禁忌不准说的,比如“死,活该,短寿”等。可我实在是惊奇,来不及找“死”的近义词,忍不住随口吐出,还一次性重复两次,结果招致母亲的怒斥。
他是今天还是昨天……不在了?我再次问,不,换成母亲的说法重新问。
母亲在收拾她的裁缝包裹,懒得理睬我,或者说,还在生气我刚才的问话,故意不理睬我。那天,在镇上医院上班的父亲刚好回家了,他也满是好奇,看见母亲没有回答我的问话,忍不住接着问:张子恒……会不在了?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呢?
还是我的问题,不过躲过“死”这个字词。
母亲仰起脸庞,重复了下父亲的“为什么”,呢喃一句“说不清楚”。然后摇头,唉唉地叹气。
母亲也不晓得原因。时间应该知道吧,她今天一天都跟他们在一起。
什么时候?就是我回来的晚上。母亲幽幽答道。
那明天还要去张家出工?父亲问。
明天还去干什么?已经做完了。母亲愕然,看了眼父亲。
你明天为张子恒做衣服送他走啊。父亲眼神回送愕然。
母亲摆手,做了个否定姿势,又解释,今天正是为张子恒做衣服送他走的。
天。我和父亲齐齐啊出了声,嘴巴半天也不能合拢。
这样说来,昨天,张子恒来请我母亲,实际是为他做送终衣服的,衣服一做好,他就穿上走路了。这样说来,张子恒不在,是他存心不想在了,自己送走了自己。
房间一时静默。
母亲去厨房烧水准备洗澡,留下我和父亲。我站着,愣愣地,脑海拼命回忆昨天张子恒来我家的情景。父亲保持坐着的姿势,右手放在饭桌上,一直没有动。他在想什么吧,肯定是与张子恒有关。
无论怎么说,母亲带来的消息突兀了些,吊诡了些。
2
第二天中午,老才子张请人送来母亲的缝纫机和裁剪铺板。
说起老才子张,我们孤岛没有不认识的。他可不简单,是我们庙村最有学识的人,满口诗词曲赋,提笔就是天地文章。一手好毛笔字,在我们文风颇盛的庙村无人可及,哪怕全孤岛和孤岛对面的城市也找不出匹敌对手。这是公认的,不用怀疑的。如此,老才子张再仗才狂傲,也在情理之中了。谁叫我们庙村自古就崇尚学识呢?学识好,就是老大。学识差,就要虚心嘛。人家轻狂,是有轻狂的道理,被人轻狂了去,自然是学识落后了别人。我们庙村这点好,自古就以学识为大,还难得有自知自明。尽管,老才子张对庙村人几乎白眼相,可庙村人还是对着他行喏,语气恭敬地喊道:老才子张,我家新添了人丁,还请出手赐个好名。逢上老才子张心情好,果真就赐予文采斐然的好名,心情不好,老才子张会硬邦邦地拒绝: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庙村人还是笑嘻嘻地,下回碰到,仍然拱手行喏。
德高望重的老才子张当然不会自己扛着缝纫机和铺板送回。一则他没这把力气,瘦得竹竿般的身体无法负重。二则他拉不下脸面或者说不屑于这类俗事。而儿子张子恒又不在了,总不能由儿媳妇小昭送来吧——那简直不象话。只好请一个壮实的后生扛来了。老才子张跟在后面,反剪着双手一路跟送到我家。
我母亲迎上来,奉上新鲜茶水。待老才子张坐定,抿上一口茶水后,才轻声问,子恒……到底还是……老才子张摇头,又举起右手摆动。母亲后面的话自然被他的右手压回了嘴巴里。
可母亲还是不甘心,逡巡再三,又问,小昭呢?她总不会跟去吧?
什么?张子恒不在了,难道还要他媳妇小昭也跟着不在?我靠近母亲,眼睛紧张而好奇地盯看老才子张。
老才子张抿几口茶水,眼神怅怅地盯着某处看,也不说话,随即,站起来与母亲告别。
老才子,你还没有回答我们呢?小昭婶子她还在吗?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在老才子张转身的刹那脱口问道。
我不能算做冒昧。起码,我自认为不算冒昧。固然,以我一个孩童的身份去问老才子张拒绝回答的问题,非常不合适宜,有拿鸡蛋碰石头的意味,还有自讨没趣的意味。可我有我的道理。年前,老才子张踱步来我家,看见我写的挂在大门两侧的对联,居然出口赞扬我“后生可畏”。看了一遍走后不久,又反剪着双手踱回来再看再念:凤凰鸣于高岗声彻大地;朝阳亮兮青桐泽披万物;清音九天。他是按照上下联横批的顺序念的,边念边点头。随后,眼睛盯着某处,清清嗓门后,说,胸有笔墨的比比皆是,而道心出胸者几人?丫头必成大器。说罢,再次背着手掉头而去。
如此说来,在这个倨傲的老才子眼中,我虽则一孩童,但不至于完全没有分量。
老才子张果然转身,瞪起双眼,答道,怎么不在?好好的啊。
母亲低声斥责我没大没小,不懂规矩。我倒舒了一口气,全然不管母亲的斥责,继续问,子恒伯伯他……不在了,他为什么想不开要离开人世呢?
老才子张愣了愣,眼神又盯住空中某处,仿佛在那里他能找到答案。我顺着老才子张的眼神看去,只能看见我家院门、院门外面的柚子树、柚子树后面深幽的无忧潭和潭水后面绿树成荫的丘陵高地……在我收回眼神的刹那,老才子也收回眼神,他反剪在背后的双手垂下,片刻,又反剪到背后。老才子张仰起脖子,咳嗽两声,竟然笑道:他离开得了?我马上劝他回来。说着,迈脚离开。
怎么回事情?张子恒不在了,死了,了不起的老才子张却说要劝他回来,这个老才子张,不仅学识好,还有起死回生的能耐?
我满头雾水,询问母亲。
母亲纠正我的认识。她说的“不在”,并不是指张子恒死了,而是说张子恒出家了,去我们庙村无忧潭后面高地上的庙寺当和尚了。
我总算明白。她昨天给张子恒做衣服,原来,是做的出家人的衣服。而张子恒等我母亲把衣服做好,就穿上出了家,从此不再是红尘中的俗人。
3
我以为颇有能耐的老才子张能够劝回张子恒。这样,张子恒就重新存在了。
事实是,张子恒真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净了师父。他正眼也不瞧我们,包括他父亲老才子张,仿佛他从来就不认识我们,哪怕老才子张每天坚持上庙寺请他回家,哪怕我母亲喊他子恒哥我亲切地喊他伯伯。
这有什么用?
他不认识我们了,与我们已成陌路。他不停地捻着脖子上的佛珠,神色肃然,眼观鼻,鼻观心,口中念念有词。
这个头皮光光,着灰白衣衫的男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盘腿端坐,将要寂静地度过他的余生。这是突兀的事情。
很长时间以来,我脑海中不断盘旋这个事实。
净了是如今庙寺里的唯一和尚,他燃起寺里早已熄灭的香火,香火从满目青翠的高地冲腾飘渺,在我们庙村萦绕不散。他还敲起了木鱼,咚咚的木鱼声冲出寺庙,在我们耳边断续响彻。这个净了,我们都慢慢接受了他的存在,那缥缈于风中的香火,那在耳边断续的木鱼声,均在提示我们,庙寺里,净了为了渐断尘缘正在修炼身心。缭绕的香火和断续的木鱼声中,净了在我们庙村人的心中无可争议地存在下来。而张子恒呢,越来越远,犹如无忧潭清晨浮起的水雾,终在明晃晃的天光下烟消云散。
张子恒真的不在了。
张子恒真的不在了?
老才子张不这样认为。他每天涉潭上庙寺一趟,劝净了回家。
子恒,回家吧,回家咱们好好商议……如此三番五次,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净了无动于衷、岿然不动。木鱼的咚咚声中,夹杂着老才子张的幽幽叹息。老才子张总是怅然而归。
他不肯回家啊。老才子张遇见我母亲免不了这样开头,说起净了——不是张子恒,叹息净了的无动于衷。而无动于衷就是耿耿于怀啊,他怎么就相信那些无稽谣言?你说,这么一个大男人,堂堂七尺身躯,却被那个村野之妇的舌头轻易打倒,定性之差,何以出家净了?
他不等我母亲说什么,径自离去,留下秋风般飘摇冷清的背影。老才子张不需要他人劝解,他却需要跟谁谁说说。谁谁是有讲究的。这个人不是他口中的村野之妇,也不是一般的村邻乡舍亲朋好友。他选中我母亲。怎么说呢?我母亲是村里唯一读过初中兼具缝纫之技的人,不说是能人,算得上有眼光的女人,再加上我母亲那天为张子恒做衣服详细了解事情来龙去脉。而事情就是矛盾纠纷,还关乎名节,当然,老才子张是要和我母亲说说了。何况,他还对我们说过,他要劝回张子恒。
也许,小昭姐,可以去说说。
某次偶遇中,母亲插话建议。但话刚出口,母亲脸色不禁发红。她不是为自己难为情,是为……
果然,老才子犹豫了下,咕哝声“她根本不理睬我了”,马上拔脚就走。
他们家的矛盾,或者说笑料,我们庙村饭后茶余,免不了窃语私论,可谓人人皆知。即便我一个小孩子家,也知晓一二。也只能知晓一二。他们大人背后笑谈。声喉尽可能地压低,眼色溜来滑去,嘴巴呢,还被一个手掌掩着,因为他们有所保留,不打算把这样的事情扩展出大人范围。这终究不好听——起码要避开小孩家的,甚至没有结婚成家的年轻人。可毕竟是大事情,又还发生在我们庙村公认学识最好的老才子张身上,太出乎意料不可思议。说着说着,他们大人就忘乎所以地咋乎起来,我们多少知道了一些。
可谁又亲眼所见?所谓的矛盾也好笑料也罢,说到底不过是传闻。传到我耳朵里,我仅仅听到一句话:老才子张扒灰了。
扒灰是什么意思?我固然不懂,却从大人们极力掩饰却又无法按捺的窃窃私语中揣摩,扒灰肯定不是个好事情。往往,不好的事情比好事情更有魅力挑逗力。如同传说中的精怪,它无时不刻地伸出爪角挠动你的心,撩拨你的想象力,还挑战你的思维,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霸占你的脑海和心胸。晃动着模糊又神秘的笑脸诱惑你——来呀,看看我的真正面目。
我忍不住问这个问那个。大人一律严词拒绝,还加上训斥,女孩子家,问这干什么。
他们大人越是拒绝,我越发想知道。问来问去,辗转好多人,才从庙村最调皮贪玩的赶生嘴巴里得知:扒灰就是老才子张把他儿媳妇小昭睡了,小昭还生出老才子张的儿子张容若。他几乎是咬着嘴唇说的。看得出来,他不情愿说——他小时候吃过小昭的奶,多少是跟小昭亲着,可他又无法证明这不是谎言,架不住我的反复询问,只好说了。
我可是被这样的解释吓住了。这么说来,张容若跟张子恒不是父子,而是兄弟,张容若跟老才子张不是祖孙,而是父子。这不是彻底乱套了?
呸,赶生,你一个乌鸦嘴,分明就是诋毁打击。你只晓得贪玩,读书不行,读不赢人家张容若,张容若一再跳级读到初中去了,你一再留级,留到跟我读一个班了,还好意思说人家不是,不知羞耻。我哇哇地骂着赶生。
要知道,张容若可是我们庙村学生的榜样。榜样嘛,就是不断有好消息冲击我们,诸如考试又居榜首,竞赛再获佳绩。他的好消息还在传来,听说他参加省级一个竞赛获得冠军准备参加国赛,还听说他将继续跳级,将被学校保送到地区重点高中少年英才班去。这样天才人儿的存在,对于在学习上猪一样蠢笨的赶生而言,就是不幸的灾难。
他说的,关于张容若的,自然就是诋毁打击了。
我赶生堂堂的庙村人,才不玩那村野之妇的饶舌把戏。他张容若比我强百倍,我打心眼里佩服还来不及。再说……小昭婶子还是我的干妈,我也不愿意相信。可一码事是一码事嘛,我要不是听到樊医生的话,才不会告诉你老才子张扒灰的事情。赶生把胸脯拍得啪啪响,脸膛黑红如同刚风干的猪肝。
这个赶生,把所有时间都花费在玩耍上,调皮是调皮,却不致人厌。读书蠢笨,也不至于不明事理。更何况,赶生与小昭还有一层特殊关系。
樊医生说的——不管真假,找赶生问责不应该吧。我没得话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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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说樊医生是个有趣人。
怎么说呢?咳——她呀,风风火火地三件事,种田、行医和磨刀。磨刀是她有了儿子樊兵兵以后的事情,是樊兵兵刚满月就有的事情。在樊医生那里,磨刀这样的小事能够与种田行医相提并论……说来话长,话长却又不得不提,只能说,樊医生不是心血来潮的人,基本不做心血来潮的事情,凡事注意因果,行为皆有迹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