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
作者: 荒原雪
时间: 2014-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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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秦上善 秦公子,奴家的手都酸了。她酥软绵长的声音里是无尽的魅惑,如同削葱一般的手指翘着兰花将酒杯举至我的嘴边,另一只手悄悄地如游蛇般爬上了我的后背。
摘要: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少年时,你我相遇于江南秦家满树繁花的庭院。待时光流转,我终可与你执子之手时,一切却已万劫不复……
1秦上善
秦公子,奴家的手都酸了。她酥软绵长的声音里是无尽的魅惑,如同削葱一般的手指翘着兰花将酒杯举至我的嘴边,另一只手悄悄地如游蛇般爬上了我的后背。
我突然觉得如坐针毡,但依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接过那酒一饮而尽。
公子真是好酒量,且让奴家再为你斟上一杯。她轻轻挽起如水的衣袖,露出一截莲藕般的手腕。修长的手指灵动地像是在舞蹈。她虽然称不上绝色,却也千娇百媚,眼波流转处,顾盼生辉。
原来,风月场上的女子一举手一投足都是如此地充满魅惑,那流转的眼神里似有纤纤细指在轻轻拨弄着男人们蠢蠢欲动的心弦。
只是,这样的蛊惑为何于我竟无用?哪怕仅仅是一瞬间的心动?只要是男人,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女子,即使不为此神魂颠倒,却也会被摄去三分魂魄了。
可是我,江南赫赫有名的秦家织造三代单传的少爷,竟然会对女人如同木头,不但没有兴趣,还笨拙得如同被耍弄的猎物。我心头一惊,难道我真如同外面谣传得那般“秦家大少爷有断臂之好”?而后面的那句就有些恶毒和幸灾乐祸了。“只怕秦家要绝后了!”
我,心乱如麻。额头有丝丝冷汗渗出。
我再次接过那女子送至嘴边的酒仰头而尽。此刻,除了用喝酒来掩饰自己的无用,我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对面而坐的谢家三少爷那双别有用意的眼睛每每斜过来就令我心底阵阵发凉。我开始后悔赴这一场显然是有些阴谋的饭局。
我是否该学着他的样子与这身边的女子嬉戏调情?生意场上,他们谢家的男人们不是我的对手。可是,这逢场作戏的本领我不得不甘拜下风。
我不知道自己已经喝了多少酒,浑身开始轻飘飘的,舌头木木的,像打了个结。我只好对依偎在身边的这个叫春桃的女子微笑,想推掉她递至嘴边的一杯又一杯酒,但是,手却不听使唤了。
头好沉,好重,脑袋里似乎有许多根银针在不停地扎着。我想起身离开,可是身子却像不属于自己似的,怎么都动不了,眼睛也开始不听话地渐渐合拢,即刻,便虚脱一般扑倒在面前的酒案上。
只是,在倒下去的一刹那,我似乎看到了谢家三少爷那眼睛里突然射出的两道冷冷的光芒。
救我!萧风。我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坠入无尽的黑暗中。
2萧风
五年前,那个叫萧风的男子来到了这山清水秀的江南。
初次见到他,我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那一年,最有名的秦家织造出了一件震惊江南的大事,尚未成年却已被惊为天人的大小姐秦若冰在元宵节赏灯会莫名失踪。这件事不仅在江南轰动一时,甚至惊动了千里之外的长安,惊动了权威无上的皇太后。
他奉命来到秦家,须在半月之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他轻叩秦府大门,在吱呀声中将随身携带的令牌交给了前来开门的下人。很快,那个年轻的小仆役神色慌张的一路跑来,双手小心翼翼而又无比紧张地捧着他刚刚交与他的令牌,生怕一不留神那令牌就会飞了似的。
那小厮躬身双手奉还令牌后,长长吁了一口气。他扯了扯嘴角,笑了笑。只要懂得这令牌玄机的,没有人可以在面对它时不露出惊慌与卑微,那是权利与地位的象征。世上仅有一块。见令牌如见人,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小小的一块牌子,却是那个可以指点江山令当今皇上也要惟命是从的人的化身。
他跟在那小仆役的身后穿过一道道庭院。二月江南花满枝。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花儿错落有致的长满了秦府的庭庭院院,扑鼻而来的香气里似有靡靡之音让人只想——醉生梦死。
流水落花,天上人间。皇宫也只不过如此。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在满树繁花中舞剑的白衣少年。纷纷扬扬的花瓣随着他矫捷的身影翩然落下,渐次落下的粉红里那张明眸皓齿的脸上布满了细细的汗丝,高高束起的长发随着他舞动着。
如果将它们放下来,会是怎样的样子?他突然想到。
在那少年和身边的小仆役发现他的剑出鞘时,我束发的羊脂玉扣已被他轻轻挑落。在少年一脸的惊诧与小仆役的惊呼声中,那浓密的黑发如同泼出去的墨,随着我一个转身划出一个优美的弧旋,轻轻散落在白色衣衫上。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这般的身姿,这般的容貌应当属于一名女子……他想。
少——爷?少爷!小仆役惊魂未定,眼睛里溢满了关切之情,如果我手中有剑不脱落,定会直剌剌地刺向他。
他望着伫立在面前有些惊慌失措的我,看我眼睛里渐渐拢起的微笑,那笑容如春水般在脸上漾开,他亦笑了。他笑时,嘴角轻轻上扬,淡淡的,还有一丝忧郁。
教我舞剑,如何?
我扯着他的衣袖,一双眼睛充满了期待。他回过神来,开始细细打量我。那时的我有着江南少年特有的俊逸与玲珑,刚及他胸膛的身子虽略显薄弱,却又隐约焕发着男儿的阳刚之气。
他心底一动,对一个白衣黑发的少年。
半月后,一切事情办妥。他奉命留在了秦府。
渐渐地,他知道了秦家的一些事情。享誉江南的秦家织造不仅为皇家提供着御用制品,其间似乎还隐藏着与皇宫藕断丝连不为人知的秘密。
十一年前,秦家的女主人在产下一双儿女后撒手人寰,老爷爱妻心切,难再续弦。除了打理生意,他将心血全部倾注在一对儿女身上。转眼,儿子上善已是翩翩美少年,女儿若冰更是出落得如出水芙蓉的天人一般。
秦家大小姐身居深闺,足不出户。可以一睹芳容的人实在是寥寥无几,但她绝世的花容月貌在整个江南已被传得妇孺尽知。
气若幽兰身如玉,腰肢袅娜似弱柳。她已经成为江南的神话。
确实,她美得不可方物,尘世妖艳在她一笑之下,皆成庸俗!只是,她很少笑。那一双眸子里总是溢满了盈盈的秋水,让人忍不住想起草尖上正欲滴落下来的露珠,心生怜惜与疼爱。她应当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了。
如今,他已在秦家生活了五个春秋。
带着太后密旨的他刚刚下马就得知了我与那谢家公子去了燕春楼,他心底猛然一紧。秦谢两家虽未公开有什么过节,但同行是冤家,私交一向甚少。只怕,这场酒……
他不寒而栗。旋即,从仆役手中夺过还未入厩的马,纵身跃起,快马飞鞭往艳春楼飞驰而去。
上善,希望一切还来得及。他在心底暗暗祈求。
3秦若冰
她是那个被人竞相传为神话的秦家大小姐若冰。她一生下来就已经被安排好了宿命,别无选择地要按着这一条路走下去,等她长大成人后,将被送入威严无比的皇宫,那将是她终老一生的地方。
于是,自小就有人教她琴棋书画舞,诗词歌曲赋。衣食言行全按照宫里的礼数,行莫回头,笑莫露齿。
开始,她很喜欢这样的生活。我一看见那些绫罗衣衫,眼睛里就恨不能长出手来。我雀跃着摩挲着那些女儿的物品,承诺般地说,来生一定要为女儿身。偶尔,我也会偷偷地在她的房间里穿上那些绫罗绸衫,模仿着她的声音说,小女子名叫若冰……逗得她咯咯地笑个不停。
后来,只要她不开心,我就会这般逗她。其实,我着了她的衣装后倘若不言不语,不行不走,很难看得出来谁才是若冰。毕竟,我们是孪生兄妹。若冰告诉我。
可是,有一天,她开始突然厌倦这枯燥乏味的生活。她羡慕我可以驭马舞剑,谈笑可以无拘无束,可以去想去的任何一个地方。她沉浸在我告诉她的那个繁华世界之中,那些她可能永远都看不到的人间百态,无法经历的俗世生活。
那时候,她的心底就会有许多虫儿在撕咬。为何此生他不为男儿身?
我与那养在笼中的鸟雀又有何区别?只不过,我的牢笼比它们更大些,更冰冷些罢了。她幽怨地望着我说。这时,我就不知道该如何劝她,只是哄她这世间不知有多少女子想拥有她倾国的容颜,还有将来的入宫之行。
提起皇宫,她开始充满恐惧。
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西宫夜静百花香,欲卷珠帘春恨长。三千宫女胭脂面,几个春来无泪痕。她总是在这些诗句中暗自愁怨,把将来的一切想得那么恐怖。
一天,她去跪着哀求爹爹。可是,一向将她奉为掌上明珠有求必应的爹爹却只是落泪摇头叹息。
她长跪在地,以死相挟。爹爹没有想到一向柔弱顺从的她会如此执拗与决绝。
只一柱香的的功夫,那个小小的娇弱的身躯便昏倒在地,她纵使有着坚如岩石的意志,却又奈何这弱不禁风的身体。
清醒后的她,滴水不进,不言不语,空洞洞的眼神终于揪疼了爹的心,他答应试一试
于是,就有了那个元宵节赏灯秦家大小姐失踪的谎言。爹本想以此蒙混,骗过一时后自无人再过问一个女子的下落。未料,太后竟然派人彻查,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爹不敢把若冰藏在别处,谁也担不起这欺君之罪。很快,那个叫萧风的男子就拆穿了这一切。
还记得那一天,他飞身跃过爹爹所说的悼念亡妻的禁地,来到若冰藏身的后院。
斜身懒懒地坐在秋千上的若冰就这样看着他从夕阳的余晖里一步步走来。他有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黑色长发在头顶被松松的绾起,两道浓眉下的眼睛里如深不见底的潭水,散发出的炯炯光芒宛若暖暖的阳光照进她日渐冰冷的心里。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那夕阳真美!一切恍若梦中……
一切真相大白。爹爹无奈地说,冰儿,认命吧!这就是你的命啊……他后来的声音竟然有些哽咽了。
命?倘若这是命,我开始第一次感谢命运。冰儿微笑着对我讲,他身上似乎流淌着一股神秘的力量,可以让我觉得安静,祥和。
她全然不顾身旁的我,独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不知为什么,每每听冰儿说起萧风,我心里总是五味杂陈,说不出的滋味翻滚、涤荡。
从此,那一双深邃的眼睛,就这样深深地烙在了若冰的心底,也伴着我们兄妹一天天长大……
4冷宫
没有哪个女子入宫后巴着自己进冷宫的,可是,我就是个例外。自从代替若冰坐上那顶软轿起,我就已心死。
清冷的月光倾泻在这无人的庭院里,我久久地坐在石阶前,依靠在冰凉的石柱上,并未感觉到丝毫凉意。一个心已成冰的人又何必在意身体的冷暖?
是的,若冰。现在,我是若冰。再也不是千里之外那个在江南院落里舞剑的少年。秦上善,原是我爹为隐人耳目起的个假名字。其实,在爹的心里我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若水。若冰是我的胞妹。只是,若水这个名字只怕永远再不会有人唤起。
若水,若水。
在我被萧风从燕春楼救回的那个晚上,一直听到有人在耳边轻唤这个名字。可是,我的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身体感觉好轻,好轻,飘啊,飘啊,转眼就浮在了云端,脑子里空空的,只是不断地念着:萧——风,萧——风……
隐隐约约有箫声传来,声音低沉飘渺,悲苦压抑,仿佛要把这夜空揉搓得要拧出水来。是谁在这孤凉的夜里独自嗟叹?这箫声如此凄凉哀愁,听得我不禁清泪两行。
抬我入宫的那顶轿子是直奔太后的慈宁宫而去的,当我见到那个有双凤眼威仪无比的女人时,我终于明白爹每日思念的人儿是谁了。无数个夜晚,我曾偷偷看到爹轻轻地把墙上的那幅海棠图卷起,小心翼翼地打开隐藏其后的暗格,取出那幅画卷反复端详、抚摸,有时还会看到他眼底压抑的泪光。起初,我以为是爹对娘一往情深,就按捺不住推门而入。可是,从爹慌乱的表情、动作中,我忽然意识到那不是娘。
为了探个究竟,一次我趁爹不在时,偷偷打开了那幅画卷。画上的女人果然不是娘,一双含情的丹凤眼羞涩地望着我。而现在,这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羞涩和情意,而是渐渐升腾起两簇怒火。是的,她面对初次相见的我,竟然有如此深的恨意,让我从头到脚感觉到了彻骨地冷。
她一步步走近我,像一头嗜血的豹子。
我要你替她偿债,在这冰窖般地宫殿里做个活死人!她猛然捏着我的下巴狠狠地说。
我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虽然心底有无尽的寒意和惊慌,但是,还是咬紧牙把目光迎了上去。我知道,许多事情不是你怕就能躲得过去的。这是我以秦上善的身份生活了十六年得到的馈赠。
当晚,我被罚跪到第二天她起床更衣。
她让我将茶水端至面前,却一次次地伸手打翻。跪着为她穿鞋,却一脚将我踢倒。为她梳头,冷不防会一个巴掌甩过来,脸火辣辣地疼。我不躲也不闪,更不掉一滴眼泪,两眼直直地回视她。
忽然,她泄了气,身子就瘫软了下来。
良久,她望着跪在地上的我,有气无力地说,你不是秀儿。忽然,苍老了许多。
接着,我知道了二十年前的那个故事。
原来,她一直怨恨爹宁愿选择她的婢女秀儿,也不愿与她浪迹天涯。她含恨入宫,在这令人绝望的冰冷宫殿里学会了勾心斗角、相互厮杀,直到把所有的人踩到脚下,成为后宫之主时,她打探到秀儿因难产而死,爹在其灵前发誓不再续弦。她就暗下决心,一定要让爹的女儿也饱受她之苦痛。
给我讲了这个故事后,她就令人把我关进冷宫,让我自生自灭。
而我,较之于她的慈宁宫,却更愿意待在这荒僻的无人宫殿里。在我答应代替若冰的那刻起,就盼望着这一天的早日到来。一切尚好,我还是原来的那个上善——不,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