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手
作者: 杨遥
时间: 2014-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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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2晚上,我陆续收到几个同学的电话,他们每个人在电话里都吞吞吐吐,最后沉痛地说林野死了。 其实,在接到第一个同学的电话,说有一个同学出了事时,我就
3月12晚上,我陆续收到几个同学的电话,他们每个人在电话里都吞吞吐吐,最后沉痛地说林野死了。
其实,在接到第一个同学的电话,说有一个同学出了事时,我就马上猜到林野,但不敢说破,希望自己猜错。
快11点的时候,想喝点酒或者抽根烟,但是坐在床上望着桌子上摆的半瓶酒一下也不想动。脱光衣服,在床上静静坐了一会儿。对面的楼上还有几家灯火,有一个家伙打开窗子趴在上面不知道干什么。
夜已经算深了,似乎又不算太晚,躺在床上,多日没洗的床单黏糊糊的像一块巨大的膏药,该洗个澡,换一下床单了。
到龙城半年之后,终于安顿下来,换了新手机号,给许多同学和朋友发了短信,但是没有告诉林野,只是在同学群里留了个消息。我想过不了几天,就会接到林野的电话,嗨,我要去龙城!或者他干脆领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找上门来。
我想假如我及时告诉林野我的新号码,或许他已经跑到龙城找我来了,或者他那天晚上会给我打电话,迟睡十来八分钟,就不会醒不来了。
他妈的!人有千万种活法,可是每一种都有精密的轨道,稍微出些偏差,就出局了。
我的脑袋里空荡荡的,总是出现林野的影子,他的脸黑乎乎的,一直对我笑。我觉得那些消息都是假的,拿起手机,拨了一下那个熟悉的号码,里面的铃声居然是“朕已上朝,有事请奏”,可是响了半天,没有人接。
1、
我和林野在一起上学其实连一年也不到。
那时,我们十六七岁,每个人像一条嫩嫩的小黄瓜,呼出的气息都像黄瓜尾巴上的小黄花,散发着植物特有的清香。
我们总是在一起。课后一起打上饭,带回宿舍,揭起林野的褥子,把饭盒、快餐杯放在他那个木头箱子上,在樟脑丸的清香和满屋子的脚臭中呼噜呼噜吃东西。晚上宿舍熄灯之后,我们总是不睡觉,有没完没了的话需要聊。有一次,吵得同宿舍的一个同学睡不着,居然拿出一个脸盆发疯似的乱敲,说你们不让我睡,就谁也别想睡。
暑假的时候,我们骑上单车,到处乱跑。在一个短短的暑假,几乎跑遍了县里所有的名胜古迹。
暑假快开学的时候,林野说,咱们去繁峙啃驴骨头吧。我还没有去过县城以外的地方,一听这个建议很兴奋。
我们骑上自行车出了林野他们村子,北面滹沱河畔的稻田一块连着一块,一直到了天边。
林野说,咱们今天坐火车去吧,我表哥说这段路不查票,可以逃票。
我还没坐过火车,这种冒险行为一下刺激了我。我们骑上自行车走在软软的田埂上,稻子快要成熟的香味夹在滚滚热浪中一阵一阵袭来,一大片一大片的蚂蚱被我们惊起,云一样飘起,又石子一样落下。到了铁路上的时候,脚上都是泥,心里越来越激动。沿着铁道往繁峙方向走,路基旁的石子不时磕得车子蹦起来,路基上的柴油和沥青发出臭烘烘的味道。到了一个叫枣林的车站时,把车子放站台里,我们坐上一辆到北京的绿皮火车。
那个时候,坐这趟火车到北京的人很少,大多是些沿途短客,火车每一个小站都停。一停下来,一些人下去,另一些人上来,他们拎着编织袋,提着箩头,或者背一口锅。我们一边怀着紧张的心情害怕查票,一边有些激动地打量火车上的摆设和乘客。那绿色的坐椅、灰色的小桌子和车外一掠而过的风景都让我十分惊奇。
林野给我讲他去过的地方。那些异常遥远的地方弄得我心里痒痒的,非常羡慕。忽然他掏出一块白色的丝质手帕,上面有他的一个头像,说是在四川都江堰买的。接着他讲都江堰的空气如何好,白衬衫穿一个星期领子也雪白。邻座一个年龄和我们差不多的女孩子看着我们嗤嗤笑。我发现女孩的衬衫领子也是雪白,上面沾着两根乌黑的头发。
林野忽然站起来,手伸向女孩。女孩吃了一惊,手一扬往前面挡,打在林野鼻梁上。林野捂着鼻梁叫起来,女孩有些惊慌地望着他。我也不知道他搞什么鬼。半天,林野才放下手来,说,你领子上有两根头发,说完,再次伸出手去,捻起她领子上的那两根头发。女孩这次没有挡,脸红红的。
林野说,我的鼻梁刚长住,大概又被你打断了。
女孩看着他留着一道疤的鼻梁,惊慌失措。
林野忽然笑了,打断我也不用你赔。他用一只手捏住鼻翼两端,另一只手捏住鼻梁,像捏一个橡皮人,对来对去。
我心里有些疑惑,难道他被打断的鼻梁没有长牢,真的又被打断了?
我看那个女孩。
女孩也正好看我,目光里带着求助。
我说,没事吧?问林野,也在安慰女孩。
接着我听到轻微的一声响,女孩大概也听到了,我们一起看林野。他的手放下来,说安好了,然后皱了皱鼻子,像一只沙皮狗。
女孩问,你的鼻梁怎样被打断的?
林野煞有其事地回答,有一次坐火车有个扒手偷一位老大爷的东西,我去阻止,就……
女孩问,后来怎样了?
后来他比我还惨,被暴揍一顿,让警察带走了。
我心里暗暗好笑。林野的鼻梁确实是被人打断的,但不是偷东西的扒手,而是一个社会上混得很油的家伙闯进学校欺负我们同学,他出头被打断的。这件事情我很佩服林野。当时那个家伙只有一个人,我们全班有二十多个男同学,但大家都知道他的恶名,谁也不敢动。林野拿了一条凳腿就冲上去,还没有砸到那个家伙,就被一拳打断鼻梁。
我帮着他添油加醋,说,他前几年擒歹徒让把手指都砍断了。
女孩瞪大眼睛,显出崇拜的表情,要看他的手指。林野藏着不让看。我抓住他的手,伸到女孩面前。林野的右手食指短了一截,露出一个光秃秃的指桩。那两根光溜溜的头发被他用大拇指按在断了的那处地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女孩的脸慢慢红了。
那天我们一路上说了很多话,女孩不住地发出咯咯的笑声。
女孩说她是繁峙人,在市里的卫校读书,刚从同学家回家。
女孩说她在卫校读书的时候,我闻到了福尔马林淡淡的味道。
一路上,果然没有人查票。
出了站台,站在我们邻县的这个县城街道上,有一种到了异乡的感觉。它的街道比我们县城的干净整洁,路两边的树似乎也比我们县城的长得高,它的驴肉、骨头、豆腐干都很有名。
女孩领着我们去找骨头店。大概是因为到了她的老家,她一下好像自信了许多,走路的脚步铿锵有力,笑声也比在车上响亮,我不仅也对她多了几份好感。
找到骨头店,女孩与我们再见的时候,林野邀请她留下和我们一起啃骨头。女孩犹豫了一下。我看见她有意思,也帮着邀请。但女孩不知道什么原因,还是拒绝了。林野让女孩留下个地址,女孩大大方方留下了她在卫校的地址,说她们9月5号开学。那一刹那,我感觉到女孩希望林野给她写信。
繁峙的驴骨头很香,卖法也特别。老板先把带肉的骨头秤出来,等顾客啃完之后,再把啃干净的骨头秤好减去分量。我们吃了满肚子驴肉,肚子鼓鼓的,打嗝的时候还能闻到驴肉浓郁的香气。
回去的时候,没有火车了,连最后一班汽车也误了。我们在暮色中沿着长长的铁道往回走。渐渐地繁峙的县城抛在后面了,月光照在清冷的铁轨上,发出幽幽的蓝光。
林野问,你觉得那个女孩怎样?
哪个?林野猛不防把我问住了。
他打了我一拳,你装什么装啊?
我忽然明白他说谁了,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女孩也不是我们那儿的,怎么可能呢?
林野听到我叹气,也叹了一口气。
我们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再走多远才能到下一个小站,但没有一个人着急。为了好玩,我们踏着铁轨中间的一根根枕木往前走,或者像踩钢丝那样沿着铁轨摇摇晃晃往前走。走一段路,我们把耳朵贴到铁轨上,听远处有没有火车过来。刚开始,铁轨还散发着热气,耳朵贴上去有些烫,后来铁轨越来越凉。好长时间,才有一辆火车过来,我们拉着手一起站在路基旁,火车掀起的风吹得我们摇摇晃晃。走过下社车站的时候,离枣林车站还有二十里,我们忽然觉得都饿了,刚才吃了那么多的驴肉,一下都没了。看见站边有一个小铺子,里面黑乎乎的,也不管几点,开始敲门,可是敲了半天,没有人开门。我们继续沿着铁路往前走,越走觉得越饿。
第二天早上回到林野家里,吃饭的时候,我们一碗接一碗。林野的妈妈说,你们疯了,昨天没有吃饭?她说完,又去给我们擀面条。
2、
高一快要结束的时候,林野忽然离开我们,上了一家大型钢厂的附属技校。他的爸爸在这家效益很好的钢厂上班,作为家属子弟,林野毕业就可以直接去这里上班。
我们虽然不能经常在一起了,但是来往仍然十分频繁。林野只要有时间,就来找我们玩,我们星期天或者放了假,继续去他家。他虽然技校还没有毕业,已经俨然是一幅社会上的人的样子了,嘴里含着烟,说话粗声粗气,一吃饭就要喝酒。
林野技校毕业,军训完,即将去外地一家钢厂实习的时候,我和几个同学去送他。在矿区的一家饭店,他摆了一桌,请了他们军训时的班长,班长又带了几个朋友。那个班长长着一双两边往上翘的眉毛,像一个罗汉。开始我们帮着林野一起敬班长和他的朋友,感谢他军训时对林野的关照。接着,班长和我们一起敬林野,祝贺他即将走上工作岗位。后来我们就分成两个阵营喝开了。部队上的人酒量都很大,我们年轻不服输,大家一直喝,从中午喝到半下午,太阳摇摇晃晃的在桌子上的杯盏中间乱晃。中间不知道上了多少次厕所。我们实在喝不动了,部队上的弟兄们仍然战斗力很强。他们撇着我们的胳膊,往嘴里灌酒。一碗一碗泛着泡沫的金黄色啤酒像里面放了炸药,脑袋和肚子涨得要爆炸。桌子上所有的菜都浸湿在啤酒里,变得一塌糊涂。饭店员工已经下班,穿着白袍的厨师和服务员在另一张桌子上吃完饭,在门口调笑,老板亲自给我们一瓶一瓶上酒。林野对他说,喝呀,你也喝呀!
傍晚的时候,已经有新的顾客进了饭店,厨师和服务员也各就各位,我们终于结束战斗。扶持着出了饭店,看见太阳摇摇欲坠。
林野领我们去了他爸爸在矿区的宿舍,说晚上就住在这儿。我们不管在哪儿住,只想马上躺下。林野说他要回村里取点东西,我们都不让他回去。他的村子离矿区四十多里,来回一趟八十多里,而且他喝了这么多酒。可是林野坚决要回去,说晚上一定返回来陪我们。我们天旋地转,谁也不知道他要回去取什么,怎样也阻拦不住他。
我们在那个宿舍门口吐得一塌糊涂。刚开始吐完还返回宿舍躺床上,但过一会儿又得赶紧往出跑,后来吐完索性躺在地上。看见月亮越升越高,像一只飘出手的氢气球。不知道什么时候,感觉肚子饿了,而且一个人的肚子一响,大家的都叽里咕噜响起来,我们才想起中午光喝酒了,根本没有吃饭,那一桌子菜也没有吃几口。越想饿,越觉得饿,我们想林野怎么还不回来呢?
林野大概不回来了,已经这么晚了?
喝了那么多酒,回去他家里也不让他出来了。
路上不会出什么事情吧?喝了那么多酒。
我们都觉得林野不会回来了,但决定一起到路上去看他。
出了矿区的那个镇子,月光白茫茫一片,一直铺向林野要来的方向。我们看见远处出现一个人影子,越来越大,然后迎面扑来一股酒气。
林野!我们一起喊。
果然是林野。他脸上、身上都是土,一看就摔了许多跤,一只手紧紧攥着。
他看见我们,开心地笑了。说,我说返回来陪你们一定会回来的。
我心里忽然酸酸的,有一丝感动。
你的牙呢?
我们发觉他牙少了一颗,说话走风漏气。
林野慢慢摊开手,一颗门牙静静躺在他手心里,散发着洁白的光。
3、
林野技校毕业之后,果然进钢厂当了一名工人。但不是在我们县,而是距离我们这里大概有五六百里的另一个分厂。
我们几个上完高中,考上大学和中专,大家见面的时候少了,但每年假期总要聚聚。
林野来找我的时候,是大学时的一个暑假。他领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脸很黑。他介绍了一下那个人的名字,我没有记住。他说这个朋友的哥哥因为抢劫被警察抓走了,让我领着他们去看守所看看。
我们骑着自行车向县城进发,车轮滚出一个又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像小时候玩的滚铁环。那个黑脸的家伙一直不说话,自行车蹬得飞快。我们跟在他后面,听见风在身后唰唰响。到了看守所门口,太阳还没有落山,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一个小型的篮球场上面满是沙子和石子,大概多日没有人玩过,感觉特别荒凉。太阳把通向看守所大铁门的路面照得金黄,那种金黄在这里让人有一种莫名的恐慌。
找到我的同学,她说不能领我们进去看犯人。我没有想到居然进不去,林野和那个黑脸的家伙也很失望。那个家伙还是不说话,把细细的眼睛眯起来,望着铁门里面的看守所,仿佛像用一把乙炔刀在切割那块铁板。林野不住地给我同学说好话,甚至还背了一首汪国真的诗。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和无聊,说不能进去就算了。黑脸家伙切割铁门的目光停了下来。我同学说,可以帮我们带些吃的进去。林野说,我去买吃的。他骑着自行车像一条从草丛里窜出去的蛇,奔向公路上的一个小卖铺。我和同学、黑脸的家伙站在那里,太阳照出三个高矮不同的影子。那个黑脸的家伙朝篮球场走去,捡起一块发烫的石子,朝一个倾斜下来的蓝圈投去,他的影子一纵一纵的,像条弹簧。我有些心酸,问,不能想想办法吗?同学摇了摇头,把两只脚尖往里并了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