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蒙汉子
作者: 安炫晨
时间: 2014-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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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乌蒙山,山很大,连绵起伏的群山不知道延伸向何处。山连山,水接水,山与山不规则地排列着,水是山的精灵却也成了山心酸的眼泪。在乌蒙大山里,有一群被称
摘要:金财是和一个讨饭的老头走了。这个消息是在几天之后村里人从城里赶集回来说的。他们说他们在城里看到一个讨饭的老头拉着金财,沿着那条道一直往那边去了。
(一)
乌蒙山,山很大,连绵起伏的群山不知道延伸向何处。山连山,水接水,山与山不规则地排列着,水是山的精灵却也成了山心酸的眼泪。在乌蒙大山里,有一群被称作乌蒙的汉子,他们住在被称为乌蒙的地区。
在乌蒙连绵的群峰中,一个落后得未曾开发的苗族村寨,坐落在群山的怀抱中。东方的太阳还没有露出白色的鱼肚子,但在篱蒿寨的广场上已经陆陆续续地聚集了很多的苗民。黑压压的就只听见人群喧哗的声音。一直躲在云层后面的太阳经不住声音的诱惑,探出个脑袋窥视着下面的人群。
此时天已大亮,放眼篱蒿寨的广场,只看见年轻人搀扶着老人,拉着小孩,而那些不会走路的孩子蜷缩在女人的怀里,时不时地用他们的小脑袋往女人的怀里拱,咿咿呀呀地嚷着要吃奶。在广场上,人们没有城里人那么讲究,他们随便找个地方,屁股便往地上坐下去。带小孩的女人便掀开衣服,毫不顾忌地把乳头塞入那哭闹不停的孩子嘴里。
乌蒙汉子们撩起衣袖,往广场中央去,拿起那盛酒的大土碗,“咕噜噜”地往嘴里灌酒,然后再拿着芦笙,往芦笙管里渡酒。在那里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会吹芦笙的人一定会喝酒,芦笙吹得好的,酒量一定很大。而那些酒量大的,一碗酒下肚,便拿起了芦笙吹跳了起来,而那些酒量小的,喝完了酒,就得家人搀扶着胡言乱语回家。
篱蒿寨的广场很特别,广场中有一颗高大的银杏树,据说从祖先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有了的,也不知道具体多久了,也许古老得如同它那厚厚的老树皮和那些张牙舞爪的枝干。广场上还摆放着许多刻着名字,挂着红布条的芦笙。周围摆放着几个用枫香树和黄牛皮制成的大鼓。
“酒太少了,再来一碗,不要舍不得倒,”一个嘴里喷着酒气的汉子,用衣袖擦了一下挂在嘴角的酒滴,朝着倒酒的小伙子道。
“金锁哥,瞧你说的,今天这节日,酒包够,歪管你喝多少都可以,不过得把芦笙吹好哦,不要还没吹就倒下了。”倒酒的小伙子,边倒边劝解。
“少他娘的废话,就这两碗酒,还不够我润喉咙呢!”金锁说完,端起倒在桌上的酒,咕噜地一口喝了下去,脸上的醉意更浓了。
酒微微醉了,此时却是高潮的开始,人们在广场上跳舞,吹芦笙,玩得不易乐乎。
辛苦忙碌的日子完毕,粗犷豪放的乌蒙汉子们便聚在篱蒿寨的广场上,欢庆今年的丰收,共享收获的食物。吃着热气腾腾的包谷饭和几块每家提供的老腊肉,在劣质白酒的刺激下,猜划着“四季发呀,六六顺呀,哥俩好呀......”的粗犷号子。
欢庆直到日头淹没在大山之中,在广场上的人才陆陆续续地回到了家中。
夕阳西下,映红了天边的晚霞,云彩像着了火一样,是那么的绚烂多彩,而这也许就是传说中的火烧云吧!
夕阳,红红的夕阳,早已失去了正午灼热的威力,呈现出一种可以直视的虚弱姿态,并感受到它不可挽回的沉向西山的势头。
(二)
金锁光着臂膀,擦着额头上的汗,趁着月色摇晃着迈着步子,头或低或扬,看着脚下的路、小石子、土灰和着那碎纸屑,往家里赶。山里下凉快,日头一掉到山沟里,那山风便飕飕地刮了过来。刮在人的身上,冷到了骨头里。可金锁却仿佛没事了一般。
山路崎岖凹凸,在山路的四周的石缝或那些没有种庄稼的土地里,长出了大片的狗尾巴草,也是成群的。这些狗尾巴草,恰好给光秃秃的石头点缀了花纹,就像是山水画中大片露白中的一枝叶,恰到好处地点缀了画的神韵。
金锁从狗尾草中拔出最挺拔的一株,又拔下一株,长长的尾,粗粗的茎,毛茸茸、绿油油的。此时,这金锁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仅只是嘴角的那一撇,眼睛也同时微眯,直起身来,手紧握着那草的茎根。
金锁实在太醉了,他躺在了山路上。这时他才开始睁着醉意朦胧的眼睛,审视着黑压压的远山,还有山下流向远方的水。巍峨的大山直插云霄,在夜幕里仿佛与天连成了一片。金锁躺在草地上骂起了娘:“他妈的这天怎么就黑得这么快呢!”金锁乱骂着,谁家他都扯来乱骂一通,骂完了就哭,最后金锁索性不走了,他就地一坐,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他有他的苦,他的苦无处去诉。
金锁想到他的身世,哭得更伤心了。金锁家五弟兄,他是排行老三,故名也叫老三,爹死得早,爹死的时候,他才六岁左右,最小的弟弟才一两个月,爹死得早,妈就拖着他们五弟兄,吃苦受累。后来,金锁他妈妈也躺在床上不行了,金锁那个时候还小,也特别乖巧,大的两个哥哥可以找吃的了。眼看着躺在床上的母亲快不行了。金锁的大伯就给金锁的妈妈说,他没有男孩,全是女孩,把金锁过继给他。金锁妈知道自己不行了,而在五个儿子中,就数她最痛的三儿最乖巧,她摸着金锁的头,金锁站在她的床前,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娘,我不去,我很乖的,娘,不要把我送人,我以后少吃点,我会照顾好娘的......”金锁虽小,但他知道,母亲把他送人了。
那一夜,金锁娘没有闭眼,看着躺在怀里的金锁,金锁在睡梦中依然嘴里说着梦话:“娘,是不是因为我不乖,不听你的话,你才把我送人,娘,我不去......”金锁娘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眼泪像断了线了珠子,哗啦啦地往下掉:“三儿啊!不是娘要把你送人,你是娘的乖孩子,娘怎么舍得啊!”
天亮了,这一晚对金锁娘来说,是那么的短暂,短暂得如同她那微弱的生命。金锁娘的手放在他的头上,他的头发不好,黑中有点透黄,一看便是营养不良的表现。脏兮兮的胡乱长在头上,看起来油油的,似乎很久都没有洗了。金锁揉揉眼睛,从床上爬了起来。打水给母亲洗完脸,自己用手也在那乌黑的脸上乱抠一通,便要上山去找野菜吃。
母亲躺在床上,朝着金锁道:“三儿,你不要乱跑啊!等会你大伯就来接你了。”
金锁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去山上找野菜,他倚着那破旧低矮的门框,只看见眼泪往下掉。金锁最怕的事情来了。他大伯手里提着几碗米的样子,笑着进了他家的门。进门的时候,随手摸了金锁的头一下。
“她婶子,我来接金锁了。我那里比较宽裕,金锁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我不会让他饿着的,这点米我就放你柜子上了啊,记得要吃点东西哦。”说完,就把东西放在紧挨着床的柜子上。
“他大伯,你出去等会儿,我给金锁说下。”
“好的,我在外面等”。说完,就站起来往外面走去,走到金锁身边的时候,又用手摸了金锁的头一下:“三儿,你妈叫你。”
“金锁,快进来。”此时,金锁也听见了母亲唤他微弱的声音。
金锁没有答应母亲,眼泪直往下掉,一步一步往母亲的床边来。
“三儿啊!以后你要听话啊!不要调皮,不要学坏。听你大伯的话,不听话人家就不给你吃的,不要欺负那些妹妹,以后娘就不在身边了。你记得要听话。”母亲说着说着,后面的话基本上就是哭出来的。
过了一会,房门吱的一声打开了,大伯走了进来:“他婶,我带三儿走了,你放心吧!我不会亏待他的......”
母亲点着头,因为她的身体本来就虚弱,再加上眼看着别人带走自己的孩子,怎不叫人心痛。
金锁用手死死地拽紧门框,眼里的泪水像水一样往外冒。嘴了哭喊着:“娘,不要把我送人,我不去啊!娘,我以后好好听你的话......”毕竟他太小了,大伯扳开他紧紧抓着门框的手,把他抱着往大伯家里去了。
(三)
金锁就这样被送走了。母亲的病也一天比一天加重,这些是金锁不知道的。虽然就隔一个山头,但大伯却不让他回家,就时时把他看守在家里。他到的这家有四个女儿,年龄都比金锁的小,在那个年代,日子过得也还算是可以,最起码不愁吃了上顿愁下顿。
金锁送人的第五个月,金锁的母亲去世了。金锁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是大哥来告诉他的。母亲走了,这么一个家就要这样散了,大哥、二哥年纪稍大,可以养活自己,四弟,五弟还小。就需要大哥的救济,那时,大哥也娶妻了,二哥也娶了,金锁是送人的,就不在母亲的安排之中。大哥家抚养五弟,二哥家抚养四弟。生活似乎也算是平静了。
办完母亲的殇事,除了金锁。就按照母亲死之前的安排。
日子似乎就这样过下去了。但看似平静的生活背后,却拥有着心酸的故事。四弟被迫离家出走讨饭,相继的是五弟从大哥家里搬出。
而这故事是由二哥金旺家里开始的,金旺本性不坏,本来抚养未成年的弟弟是做哥哥的责任,母亲死时又再三的叮嘱,不要他们把弟弟带有多大,只要他们能找到吃的就行了。
但事情却没有这么简单,四弟在金旺家里,不敢多吃一碗饭,才端起放在桌上的碗,还没有往嘴里扒几口,就被二嫂用手指甲揪四弟的腿,有时四弟忍不住痛就哇的大声哭了起来,接着便听见二嫂撕声裂肺的嚎骂:“吃吃......一天什么也没干,就记得吃,吃死你!”
四弟端着个破碗,嘴里塞着一口饭,眼里挂着泪水,吞又不敢吞,哭又不敢哭,不舍地把手上的碗放在桌上,嘴里含着饭走了出去。
“喂,金旺,你看看你这个四弟,吃得这么凶,整天又不干什么事情,就知道吃。吃饱了说他几句就赌气把碗放桌上去玩了。”
金旺别过脸去,看着四弟金财背靠着墙蹲在窗户的下面,金旺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想着母亲去世时的叮咛,金旺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呦,你还有出息了啊!还可怜他哭了,没有我,你这个家还怎么当,那好,有他没我,我走。”说着,金旺的老婆站起来,就要去收拾她的东西。
这下,金旺慌了,赶紧从椅子上爬起来,伸手去夺她的东西:“好了嘛!这个家要你来当嘛!我保证以后什么也不说。”
桔子停下手里的东西,看着金旺道:“真的,这个家以后我说什么就什么?”
“真的,你说啥就是啥。”
(四)
一场家庭战争就这样结束了,金旺扛着犁头下地去了。桔子在家里忙活着那些金旺也不知道忙活啥的东西。桔子把桌上的碗洗完之后整理好,开门倒水的时候,看到金财还蹲在墙角,低低的哭泣,一股莫名的怒火又在她的心里燃烧了起来,她一把扯着金财脏兮兮的头发,厉声喝道:“还哭,没哭够啊,我让你哭。”
“啪啪”的几个巴掌打在金财的脸上,金财痛的哇哇大哭起来。越哭越打,终于,金财不敢哭了。
“滚,要死死远点,不要死在这里。”金财连哭的声音也不敢出了。等桔子转身进屋,“啪”的一声关上门的时候。金财看着那扇曾今和几个哥哥走出走进的门,此时像一面冷冷的铁墙阻挡着他。他又不敢告诉哥哥,因为那样也会招来一顿暴打。
金旺流着泪漫无目的地走了,他不知道自己去哪里,家是不能回的了。他在田野里走着,时不时寻找那些别人遗落在田里的谷物往嘴里送。天渐渐在他的身后拉下了黑色的屏幕。这一路上的寻觅,也填饱了他的肚子,这是他从母亲去世后吃得最饱的的一顿。山里的夜黑得很快,山风也冷冷地刮着,这对一个只有十一二岁的孩子来说,处处看起来都很害怕。金财在田野里找东西吃饱了,他找到一个堆放在田里的稻草,钻了进去。
直到夜幕完全落下,金旺才回到家里。桌上放着早已做好的饭菜。桔子盛好一大碗饭,端给金旺:“快点吃饭吧!我都等你好久了。”
“金财呢?”
“谁知道他死哪里去了?一整天都没见个人影。”
“我去外面叫叫?”
“管他死去哪里了,说不定去哪里玩了。来,快吃吧!”
金旺端着碗,才往嘴里扒了口饭,心里乱糟糟的,放下碗筷:“不行,都这么晚了,我还是喊他来吃饭。”
金旺走出房门,便放开声音地喊着:“金财......金财......吃饭啦!”
夜晚的篱蒿寨,山风刮得呼呼的响。淹没了金旺的声音。喊了几声,没有人回答,金旺忐忑不安地走进屋去。
“怎么样?没搭理你吧!这小兔崽子,叫他吃饭都不答应,平时还等不了吃饭时间就往家里跑......”桔子像一个得胜的将军,用一种嘲弄的语气朝金旺道。
吃完饭,桔子收拾着碗筷,金旺不安地躺在床上,想着今天这金财是怎么了?平时到吃饭的时候,不用叫就来了,怎么今天叫也没有答应。他爬起来,穿上那双破鞋,打开门正要出去。
桔子正抬着碗准备放在柜子里,看到金旺开门,便喝道:“你要去哪里?”
山里的夜晚比较冷,金旺披着一件破了又补的外衣。伸过头从正要关上的门外伸了进来:“我去大哥家看看,看看金财在那里没有?”
“快去快回啊!”
“知道了!”
金旺说完,打着火把出去了。
金旺回来的时候,是跑着回来的,还有大哥金东。
“桔子,快开门啊!”
桔子从床上爬起来,一边披上衣服来开门,嘴里一边嚷着:“来了,去这么久?现在才回来啊!”
桔子慢摇摇地开了门,见到金旺和金东。脸上显得不怎么高兴:“大哥,你来的呀!快进来。”
“桔子,今天你在家,你看到金财跑去哪里玩没有?怎么就不见了啊?”金东不看桔子那脸色,直接问道。
“不知道啊,他又不小了,又没看着他,脚长在他身上,谁知道他跑去哪里了?”
见问不出个所以然,金东和金旺便点着火把,跑去外面寻找了。
(五)
风咆哮了一夜,金东金旺寻找一夜无果之后,只好回到家里来商量怎么办。
金财从稻谷草堆里爬了起来,找到那条村里人出村的路,沿着那条路,走了下去......
金财是和一个讨饭的老头走了。这个消息,是在几天之后村里人从城里赶集回来说的。他们说在城里看到一个讨饭的老头拉着金财,沿着那条道一直往那边去了。
忍受不了欺凌和虐待的老四金财,就这样和一个四处乞讨的老人走了。在那个贫穷饥饿的年代,少了个人似乎再寻常不过,在人们的议论纷纷之后篱蒿寨又归于了平静了。老二金旺的生活依旧贫穷,并没有因为少了金财而显得宽裕。
看着老二金旺家逼走了四弟金财,生活上似乎少了张嘴,便少了份负担。老大金东和他媳妇翠云一商量,便在房子的侧面用泥堆砌了一间土墙房,上面是用山上割的茅草来盖着,房子落成之后,便是老五金顺自己独立生活的开始。
金顺的房子,在大哥大嫂的辛勤劳作之下建成了。大哥大嫂心地善良,分给了金顺一些破锅破碗,金顺就这样撑起了属于自己的家,那时,他才八岁,对于这样一个才八岁的孩子,怎么能当好这个家?
金顺搬出了大哥的家,自己独立地生活了。他每天往山上跑,差不多到黑才回来,每次回来,那破了又补的麻袋总是鼓鼓的,那里面装着的是他的生活的来源,是他得以生存的食物,装着的是他生存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