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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话爷”的最后时光

作者: 钱江晚潮 时间: 2014-07-22 阅读: 379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瞎话爷喂养的一百多只白山羊和黑山羊终于因失去了主人炸了营,它们冲破栅栏,跑的漫沟遍野都是,有的还顺坡跑到了平地上、沟嘴上,发出哀惋悽楚“咩!咩!咩!

摘要:一个说了一辈子"瞎话"人的坎坷一生 一
   瞎话爷喂养的一百多只白山羊和黑山羊终于因失去了主人炸了营,它们冲破栅栏,跑的漫沟遍野都是,有的还顺坡跑到了平地上、沟嘴上,发出哀惋悽楚“咩!咩!咩!”的叫声。是这叫声,引来了从这沟里搬出去,在平地上又建了新的居住地村民们的注意,他们想:一个人在荒沟住了十二年的瞎话爷肯定有了什么不测,不然他视为宝贝的羊群怎会没人管呢?
   于是人们想到,是该到沟里看一看了,这么多年,人们都只顾自己的营生,从没有人再关心曾祖祖辈辈居住过,繁衍了他们一代又一代的生息地。这时最先跑下沟去的人转回来了,他向村人们报告了一个似乎预料中的事:瞎话爷死了!并且是死了不知多少天?尸体已经腐烂,臭不可闻,他住的窑洞臭得都不能进人了。
   村人们听罢,这才有点兔死狐悲似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三三、两两,迤迤、逦逦,往大沟里奔去。
   这条大沟很长,宛若一条长长的蛇,绵延数十里。形成村子的地方,就好比那蛇刚吞吃了一只猪或一只羊,蛇身上鼓起了一个不规则的大包。这大包很开阔,因而村人的祖先们在若干年前,肩挑着儿女逃荒来到这地方的时侯,他们停下担子,仔细打量着这块地方,打量好了,他们放下了担子,卸下了儿女,抡开镢头在这沟半崖上掘开了窑洞,有了窑洞就建立了家园。年代愈久,人口增加,祖先们就再挖洞,洞多人多,就形成了大沟中的村落。
   人们顺着长满蒿草的大坡走到沟里的时侯,第一眼看到是那棵巨大的老皂角树,皂角树沒有繁华年代的伞盖如云,如今只剩几枝长长的枝干戳着青天,四个人合围不住的树身由于岁月和风雨的剝蚀,显得百孔千疮,苍老疲惫。村子已不象村子,到处残垣断壁,一孔孔塌了的窑洞张着黑黝黝的大口,一幅破败,一幅荒凉,这令几个年长老人发出痛惜:“今非昔比!今非昔比!”
   走到瞎话爷居住的窑洞的时侯,远远的就飘来烂肉的臭气 ,人们不得不掩上鼻子,窑门大开着,可没人敢进去,人们开始搜寻瞎话爷两个嫡亲的侄儿,这种倒霉事只有死者的亲属才应该前去收拾和料理,可这两个不肖之子去了那里呢?
   在羊栏那里,人们找到了这两个侄儿,大山和小山。两个人还有两个人的婆娘正把跑散的羊群拢在一起在清点數字,在争执这一百另七只羊如何一分为二,黑、白如何搭配的问题。
   几位年長者又嘟噜开了:“太不象话了,人死了不说先办后事,却先忙分配财产,这真是黄鼠狼生兔娃,一辈不如一辈啦!”
   人们看不惯,有人去叫来了过去是生产队长,现在是村民组长的周二爷,周二爷把大山和小山叫到一起,宣佈说,瞎话爷遗产先归集体所有,至于如何分配,得看他们二人把瞎话爷的后事办的好坏而定。周二爷的话很有权威性,他的参与让大山、小山只好坐下来,叫来了村里常主红、白事的李四叔,商量这事如何办的问题,最后确定:大山负责棺木,小山负责杂费开支,如买孝布,搭灵棚,招待亲朋及参与丧事人员的伙食,放鞭炮,烧纸钱等等。
   很快,大山拉来了做棺材的泡桐板子,叫来了木工,荒落的旧村子里,木工师傅们拉开场子,锛、锯、刨、砍,“浜、浜、磅、磅”,为瞎话爷做他最后归宿的包装。
   这时闲着无事的村人们这一拨,那一堆的,开始说起他的过去,他的败落与辉煌。瞎话爷七十年沧桑功过,那棵古老的皂角树就是最好见证。皂角树下有一个大石臼,那是块有几千斤重的巨石,巨石上面挖了个坑、用这个坑,古往今来住这里的人,用它来杵米、杵盐,因而那坑被杵的很深,这足以证明年代的久远。这皂角树与石臼,有一个很古老的传说与故事,这个传说故事是从瞎话爷嘴里传出来的,至于他的出处在那里?有沒有考证,这只有瞎话爷知道。
  
   他说是很多年以前,这村子里有个叫马五的青年,已经三十岁了,因为家穷娶不上老婆,晚上没事做,就每天晚上蹲在皂角树下往天上看,看星星,看月亮,他特别愛看月亮。那时代村人都亲切叫月亮为月奶奶,是奶奶那就是女人了,马五很喜欢女人,也很想女人。他看月亮,看着看着,他似乎看到月亮上有一棵巨大的槐树,大槐树下有一个大石臼,石臼上坐着一位姑娘在不停的杵着石臼,他甚至听到石礅和石臼的撞击声,他着迷了,他会从傍晚看到天亮,他看了一天又一天。一天他突发奇想,他用两头黄牛拉来了一块巨石,巨石放在皂角树下,他用凿子在石头上面凿了一个坑,每天晚上也用石礅往那坑里一下一下的杵,和月亮上那姑娘做着杵石臼的比赛。天长日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月升就杵,月落才息,也不知杵了多少年,但见石臼上的坑越来越大。一天晚上,他正一下一下不停地杵,突然看见从月亮上飞下一位姑娘,那姑娘径直飞到他跟前,姑娘不愧是从月亮上飞下的女人,真的是貌若天仙,漂亮得人间难找。姑娘问他在这里不停地杵了这么多年在杵什么?他惶恐之极,他说看到月亮上有人在杵,他愿意陪她杵,并没有杵什么。姑娘很喜欢马五的憨傻,她笑了,告诉马五,那个在月亮上杵石臼的人是她,她是月亮奶奶的使女,在为月奶奶杵佈施人间的仙药。马五求她,让她分一部份药让他杵,反正空杵也是杵,实杵也是杵,实杵比空杵要有意义。姑娘答应了,以后,她真的把月奶奶的药分一部份給马五杵。马五干得认真,杵得仔细,很符合月奶奶的质量要求,这样姑娘就有了偷闲时间,同马五天上人间不断地会面,她们两个相爱了。后来,月奶奶知道了这件事,月奶奶是个很开明的仙家,她不仅没迁怒于使女,反而把马五也招到了月亮上,让两人结为夫妻,不过两人仍司杵药这个工作。
   从此,人间这棵皂角树下就留下了这大石臼,给了后人不少方便,人们用它杵米、杵盐。以至瞎话爷从大獄出来在这大沟里安家后,这石臼成了伴他生存的好家什。
  
   二
   瞎话爷从大獄回来那年,村里人大都不认得他了,因为这大獄他一蹲就是十五年。十五年,他同时代的人出外打工了,出外作生意去了,女人嫁得不知去向,认识他的人不多了。他回来时,是由两个政府人送回的。瞎话爷是凭记忆顺着那陡峭的大坡下到沟里的,走进了生了他、养了他的沟中之村,一到村里,这那里是村子呀?瞎话爷瞪眼了!这村子与他的记忆面目全非,偌大的建立在沟半坡的村子,一孔孔窑洞坍塌了,一所所房屋不见了,一处处院墙东倒西歪的,到处长滿了沒膝深的蒿草……他不明白,这是咋回事?难道村里遭到了瘟疫?遭到了战争?仅仅能让他同他记忆吻合的,是那棵大皂角树和大石臼,他茫然了,他坐在大石臼上,把头深深埋下。
   还是政府上的人有办法,他们到平地村庄上问了人才知道,村人都从沟里搬到了平地,在平地上建了新居,建了新的村庄。他们把瞎话爷带到了新村子里,村長接待了他们,村长是年轻人,才二十几岁,说了半天年轻人才明白,这是他小时侯常听讲“瞎话”的瞎话爷出狱回来了。政府的人要求村里对瞎话爷给以妥善安置。
   年轻的村长为难了,村里现在是家庭为单位,村委会是个空架子,能给以什么安置?政府问他是否有亲人?村长回答他有两个亲侄儿,但侄儿会不会接纳他?他做村长的也当不了家。
   政府人只有亲自出面,去找他的两个侄儿,侄儿的家收拾得不错,看来是改革开放政策给他们带来的。他们听了政府人来意,咂了咂嘴,说他们深受这个蹲大狱叔叔为害不浅,断送了他们的政治前途,对他恨之入骨,政府应该让这种人在监狱蹲到死,干吗中途把他放了呢?政府的人费尽口舌,也没有一个侄儿承认收下他。
   政府人无奈,就又把这个六十多岁的出狱人带到乡政府里,他们找到乡政府民政助理,民政助理是位快退休的老者,他很有同情心,可民政政策没有对劳改释放人的安家条例和开支,可瞎话爷的情况很特殊,就答应借给瞎话爷二百元钱安家,一年后一定要还上。不管怎么说,政府派来的这两个人工作上总算有了交代,他们对瞎话爷又反复讲了党的政策,他们才走了。
  
   三
   瞎话爷从乡民政所借了二百元钱,又在外村一个亲戚家借了二百斤粮食,回到沟中的村子里,荒沟荒村里就他一个人,他任意地在皂角树最近处选一孔窑洞,拆了些断墙的土坯,在窑洞里垒了个土炕,铺上他从劳改场帶回的印有监狱字样的被褥,又在窑洞门口用三个砖头支了一个鍋,算是喂脑袋的灶,这样,他栖身的家算是建起来啦。
   借民政的二百元钱,用它买回了三只山羊,他愛喂羊,这荒沟里没人种没人管,正适合喂羊。三只羊一公二母,两白一黑,他把羊往沟里随便一赶,尽它们自由地吃去,他一镐镐、一镢镢的开荒种地。
   一切都安顿好后,这天中午他正烧火做饭,村民组长周二爷下沟找到他,周二爷说,现在实行的是土地承包责任制,土地都分光了,你中途回来,就把这旧村的荒地还有半截荒沟承包给你吧!因为是开荒,三年内不问你要公粮、提留,小杂粮。瞎话爷木讷讷地、几乎是立正姿式地听完了周二爷的吩咐,交代完,周二爷背着手颠儿颠地走出了荒沟。
   周二爷和瞎话爷小时侯有过过节,以至他们到今天的花甲之年仍沒和好。
   发生过节那年他们都是光屁股的八、九岁小孩,瞎话爷会说“瞎话”的坏名就是从那时兴起的,那时的他说的不是讲故事的“瞎话”,而是实实在在骗人的真“瞎话”。那时侯他们居住的沟中村有条小河,有人在河的下游拦了一个土坝,这样就形成了一个人工湖,这个人工湖是孩子们最喜欢去玩的地方,特别是炎热的夏天,孩子们更是留连忘返。但是由于孩子们游泳技术的不到位,这里也淹死过小孩,因此大人们把这个地方定为孩子们的禁区,这个禁区村人叫它下河。
   这是一个炎夏的中午,酷热难当,瞎话爷和周二爷背着家人偷偷去下河洗澡,二人在水中玩过瘾之后,他们二人躺在水边的大柳树树荫下,瞎话爷心血来潮,他想捉弄周二爷,他喜欢恶作剧,他认为这样玩很有意思。他对周二爷说,我们下午去山水寨沟去割草吧!周二爷说可以呀,那沟里有一个李蜜杏园,李蜜杏太好吃了,我早就想去了。瞎话爷说那好吧,你先去杨家岗等我,我回村里带草篮子和镰刀,給你也带一套,我们玩到天黑,一人割一篮子草,家人肯定高兴。周二爷沒多想,就很高兴地答应了,于是他们两个,一个回家一个去半路等。
   瞎话爷回到村里见了周二爷的爹说:“二叔,不好了,你家孩子在下河洗澡哩,钻水里出不来啦!”
   周二爷的爹一听说大吃一惊,啥也不顾,撒开脚丫子就跑向下河,下河的水面上靜悄悄的,一个人影也不见,二爷爹想:“不好了,一定是钻进水底青泥里了!”他大哭大叫起来,哭叫声喚来了二爷的整个家族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男人下水的下水,撑船的撑船,女人烧香的烧香,祷告的祷告,整个下河热闹的如一台大戏。一大家子人着着实实地忙了一下午,也沒捞出周二爷的影子。天快黑的时侯,家里跑来报信的人,说二爷回家了,正在大门楼坐着呢,还割回了一大篮子青草。一干人众,,一窩蜂似地跑回家里,见二爷正优哉优哉在门楼里吃着李蜜杏。气急败坏的二爷爹上前不论分说揪着二爷就狠狠揍了一顿,这顿揍让二爷挨了个莫明其妙,二爷大呼冤枉,是二爷奶奶制止了对孙子的打罚,让二爷有冤就讲个明白。二爷讲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归根结底的禍首是瞎话爷。二爷奶奶为孙子出气,就领着二爷去瞎话爷家论理,两家人为两个孩子实实在在地干了一场大架,从此两家不相往来。
   这件事使周二爷和瞎话爷不说话,不共事,一直至今,可谓刻骨铭心。
   瞎话爷从孩子开始就爱说谎话,说谎话乡村人叫说瞎话,说瞎话骗人是他的爱好,他的特长,他说瞎话还骗过他的亲爹。那是他十几岁那年,他爹給了他五个大洋,让他赶庙会去买只绵羊,那只绵羊刚好五个大洋,一分不少,有一同去的村人二狗和山娃可以作证。他买好绵羊回到家里见他爹说,是三个半大洋买的绵羊,他爹看了绵羊后,说这绵羊值五个大洋,夸儿子买了便宜,瞎话爷也沾沾自喜,可他爹问他要剩下的一个半大洋时,他傻脸了,去那里弄一个半大洋呢?他编瞎话说吃了、喝了,他爹知道他又在说瞎话,二话不说,很用力的甩了他两个耳光,这两个耳光让村人们说笑了好几年。
   瞎话爷开始说故事的“瞎话”那是他读了几年私塾之后,也就十五、六岁吧。那时村里沒有识字人,能看懂线装书全村也就只有他自己了。于是他把所看书的内容,加上他的想象发挥,编故事讲给村人听。那个时侯乡村人很寂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一点文化生活,他们听瞎話爷讲故事是乐趣,是消遣,是享受。每到晚间,皂角树下早早就围了一圈人,有端着饭碗正吃饭的,有吃了饭抽着老长旱烟袋的,还有大姑娘小媳妇搬条凳子趁月光上鞋底纳鞋帮的,他们都在等瞎话爷出場说“瞎话”。皂角树下大石臼,那是瞎话爷的讲坛,当然的座位,那位置是神圣的,只有瞎话爷才坐得起,坐得值,如果一晚上他不来,那位置就一直空着。
   那个时期是瞎话爷一生中的鼎盛、辉煌时期。瞎话爷那时很骄傲很自豪,他老是等大伙等急了才出场,开场白先来两句:“瞎话,瞎话,一个肚子俩肋巴!”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没有人深究,这句话他是唱着哼出来的,然后才干咳两声,听他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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