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班301室
作者: 连中
时间: 2014-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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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10月的某一天,我记得是晚上九点钟,火车到达上海站。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在拥挤不堪的蓝皮车厢中,空中弥漫着烟味呕吐味臭脚味,脑海里还一直围绕着吱呀
摘要:我想,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路,已过往。写下来给自己回忆,留下美好的记忆。
1978年10月的某一天,我记得是晚上九点钟,火车到达上海站。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在拥挤不堪的蓝皮车厢中,空中弥漫着烟味呕吐味臭脚味,脑海里还一直围绕着吱呀咕嘁咕嘁的有规律的车和轨碰撞声,人贴人大包小包像逃难,也可说洪帮主带着丐帮弟兄涌入上海。我一脸的疲惫眼神略带恐惧呆呆地看着大街,做为乡巴佬的我哪见过这阵势。
那时的上海和现在当然不可比,对我来说,就如进入大观园,在家乡九点钟一片漆黑最多也只有月光,男人女人都进入被窝,也许还伴随着呼噜声。此时的车站外视乎还在举行自行车比赛,一堆一堆,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其间夹带着几辆汽车驶过,不吝啬喇叭的叫声和自行车的铃声在我听来是美妙的。那年村里来了个大官,开来一部蓝色的吉普车,我们几个顽童,摸摸车眼睛,摸摸车鼻子,围着车就是不走,我爸和大人们应把我们驱赶走,车开走后我们望着开走的方向满身的尘土久久不离。就是这回来上海读书,也是头回坐火车头回坐汽车,村里也没几部自行车,有几部也是用旧零件拼凑起来的,你如想要借不用点力气说一摞好话,也只能勉强借你,承诺保证还要及时还的。我爸我妈费了很大劲把全村的自行车借来,驮着我的行李走了几十里路,到城里上火车。村里人都想一起送行,原先还想把村里的驴也牵上,我爸说城里不让驴行就打消借驴想法。
我们是文革结束后第一届统考大学生,那时所有人服装基本上是统一的灰色或草绿色,行李有一样是人人都有的叫上海包,灰色的印有大大的上海两字,彷如人人都到过大上海。就是这样才经常提错包,有一回春节回家探亲,在拥挤的车厢内拿错包,回家打开里面是女人的胸罩内裤,还有两条前门烟,估算价值我的包里都是破衣破裤,还赚,不计较把烟送我爸,把内衣内裤送村里女人,村里人都说我长大懂事,还懂得疼女人。学校在车站派车把我们几个土包子接回去,第一次坐车仿佛感到自己是村里来的那个大官,激动地尿拉一裤子,感到裤裆里热热的湿湿的。78班301室我是第一个到达,房间里左右各安排两个铁架的上下铺的双人床,门边还有一副同样的双人床,中间是有八个小抽屉的大桌子,我们吃饭做作业都在上面,桌子和床之间只能一人侧身而过,门的正对门和左右两边的床刚刚好嵌入三扇木质窗。陆续有同学进来,我总是呆呆的注视他们,我是地主的后代,他们一定都是根正苗红,祖宗八代都是贫下中农,我不敢乱说乱动地老实。后来才知道他们个个都狗崽子,一个比一个坏,牛鬼蛇神,地富反坏右。1978年的秋天就像1949年解放的感觉,301室阳光徐徐,光线照在刚漆的桌面上反射到屋内四周。每个进来的人脸上带着秋天的气爽,破烂的行李逐渐堆满了整个屋。我看到第一个进来的是叫吴渊的人,第一感觉是个胖子,后来成为我们的副班长,再后来发财了。第二个进来的是叫万汇川的,看上去像工人阶级有钱,带37元工资上学。当我知道一个月有37元钱可花,我当时就直流口水,我的天哪,我爸一年都赚不来37元啊。第三个进来的人是叫韩成敏的同学,进屋就像我们村里的领导,微笑的和所有人打招呼,同志们好,我心里一直和他呼应,领导好,同志们辛苦了,领导幸苦。第四个进来的是王晓同学,确实小,我还以为哪里来的小孩子跑错门,学校里以前的澡堂都是你看我我看你一起洗一起冲,王晓当时两腿间还是雪白的一片,离开301室后已是黑乎乎如同钢刷上的铁毛。第五位是叫刘长云的人,壮壮的满口的狗不理味,你听不懂,他也不理你。第六人目光呆滞浙江东洋人,叫什么我遗忘了,不久得精神病退学回去,许多人都说像范进中举,也有人说进城市路上被车撞后,脑撞坏了,也有人说,公交车上摸女人奶子耍流氓被打,脑打坏了。我不认为是搞破鞋耍流氓造成的,我还是相信幻进中举,只要丈人屠夫在就行,也可能屠夫过世,不然一直没在301室出现。最后来的是雄赳赳气昂昂的解放军叔叔李孟雄,他是我们的班长,行李是四箱炮弹箱,穿着四口袋的军装,帽上的红星闪闪亮,吓得我地主的后代两腿发软又要尿尿。
这班混蛋到齐,当时在我第一印象,这么都长得是歪瓜裂枣,不是高瘦矮胖,就是牛头马面。毕业30年后离开301房聚会,个个有头有脸衣冠楚楚,不带二奶也带秘书。
301室农工商学兵外加神经病都齐全了。吴渊上海人资本家的后代,上海有座小楼别墅,初中毕业赶到安徽偏僻农村下乡九年,已是地道农民,进门时没注意经常是一只裤管卷曲,另只没,一高一低活像老农回家,老婆饭煮好了没,老子饿了。万汇川北京走资派的最小儿子,可怜他老子照顾小崽子进街道工厂做钳工,工作六年,带工资上学,国家规定在国营集体工作五年就可以带资学习,如今就更有钱了,房子盖到美国去。韩成敏算学商,上海人精明,高中毕业不去上山下山在家躲着,他不知哪来的消息,四人帮要倒台政策要变,在家和他老爸做投机倒把的小生意,后来成为国企大公司的老总,我当时就知道今后此人了不得。王晓和刘长云高中刚毕业,学生身份。王晓老爸右派大知识分子,后来他老爸像朱隆基一样的风唤雨,他自己周游世界如同孔丘周游列国游学,如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懂的七国语言多种头衔的博士。刘长云富农的后代,老老实实,向黄牛做到机关单位书记等退休。李孟雄班长根红苗正三代贫农,解放军叔叔也做到连长位置来上学,那是表面上的,他无意中说五十年代读书时,肚子饿的受不了,晚上两三点,有没有偷学校集体种的萝卜,上面萝卜叶也都在,下面的萝卜基本吃一半,到收割时每个萝卜都剩下半个,可恨的有的只剩下三分一,有没有这回事,还根正苗红。
301室除了农工商学兵加神经病都齐全了外,还就是对应的地富反坏右。我的自卑感从此没有了,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在村里也一样和我排队批斗干活,我是农村长大我知道农活,你们还要求我帮忙了,到时我还想想愿意不了。想想他们资本家右派走资派就哈哈大笑,我地主还是小的,排前面的应该是他们吧。这批歪瓜裂枣牛鬼蛇神从此聚集在301室,直到四年后离开。
文革刚结束,我们学校还是破败不堪,周围有的地方墙都没有,经常有外面的瘪三来捣乱,操场坑坑洼洼地长满着草,学校的周边还到处是国民党守上海时留下的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碉堡和地堡,中间是农田,其中还布满着长满水草的粪池。彷如国民党又将打来保卫上海似的,那个星星点点的长满水草的粪池就如陷阱,比国民党在世更保险更牢靠。上回有个从民生路散步的老外不知这么跑到我校周边,掉进保卫大上海用的粪池里,班长知道命令78班301室全体出动,排队救人。这时体现出解放军连长的优势,老外大喊大叫,我是听不懂,王晓懂,王晓翻译,“他说什么”,班长问,“他说吃大粪”千真万确他是这么说的,王晓争辩着,李孟雄生气说:“吃个鸟,救人”。李孟雄万万没想到,我们301室的神经病东洋同学一个猛子跳进老外的粪池。事后问他,理直气壮地说“救人要紧”,李孟雄班长可惨了老外没救起还搭个神经病,好在我们都习惯,买东西都要搭配其他东西,比如买米搭配地瓜米或搭配面粉。救人搭配人,因为是救老外才有资格搭配神经病。我们301室在班长副班长的带领下,奋不顾身,齐心协力,还有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当然报告写得比说的精彩,救起两个大粪球。领导知道小跑的赶来,臭的十米外没人敢靠近,校领导捂着鼻子“赶快洗洗”。301室一个月没人串门,那衣服洗烂了感觉还是有那味,老农吴渊自我安慰说:“文章里说稻谷香就是这味,远处随着微风飘来了稻谷的香味”。我糊涂了记得是“没有大粪臭,拿来稻谷香”。
我们班上的辅导员是工农兵学员毕业留校的,还不如李孟雄年龄大,叫时令,梁山泊好汉时迁的后代。对我们管理是这么的严格,我们有什么动向他都了如指掌,比如晚上熄灯讲下流话,第二天他准知道。上回韩成敏外号叫含尝猫到福建走私,买了些港台货,到女生宿舍倒卖,时迁的后代时令继承祖先特工的基因,马上知道叫去训话,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要注意影响,主要是男女关系的影响。这个社会主要是两方面的事是千万不能碰的,我是过来人见得多,一个是钱,你一碰说你贪污或者投机倒把,一个是男女关系,文革不是除了走资派其余就是破鞋和投机倒把,是吧,韩同学,你年龄轻轻为你好。韩成敏一听吓得脸色苍白,他可是两方面都碰,他为什么叫含尝猫,泡妞顺便卖点的东西赚点钱,一般都要一举二得。含尝猫想我如此保密,时大侠时辅导员也知道,尝猫吃完留下味,没有想到辅导员是好汉神偷时迁的后代。我有时也奇怪想不通,时大侠是不是有功夫,晚上我们睡觉,他像祖先一样爬上三楼高的树,偷听我们301室讲话。他祖先时迁我知道厉害,就是现在的互联网时迁也钻进去窃取情报,肯定比逃往俄国的米国间谍斯诺登强,他时辅导员什么功夫什么本事。后来我才知道时大侠有情报来源,团委书记玉即蒼来源可靠。
让我们班所有同学气愤的是时大侠开展只在我们班进行的“半军事化运动”,还聘请李孟雄李连长做运动总指挥,副指挥老农吴渊没分,他是驼背形象不好,因此外号吴骆驼或吴祥子,也有直接叫骆驼祥子。团委书记贾宝玉,正名叫玉即蒼形象好,人缘好,给个聘书委任状红红的大字“副总指挥”。自然也有中队长小队长的什么,太多时间长,我也记不清下面的小官,我记得301室刘长云大家都叫留长了,也有小队长做做,他头发留长长舍不得剪。全班来自五湖四海什么口音都有,南腔北调,鸡鸣鸟语,有的含着橄榄核舌头卷着说,有的舌头短的添不到内齿说话,总之排队报数一直是时大侠和李总指挥头疼的大事,报数保不准半军事化运动就基本泡汤。301室李总指挥在寝室不断的教我报数,我是福建人口音重,教了一个上午还是无法把舌头拉长,工人北京老万万金油出点子,就叫一个字。六字好叫,刚好排六号。
“六”,“尿”,“六”,“尿”。来回多次,我做梦也“尿”“尿”,害我半夜起来多次,差点尿床。好不容易学会“六”,排队时安排在五号位置,一着急拉长脖子严肃认真高喊“尿”,结果全乱了。
运动长达二个月,背后我们偷偷都叫“屎淋巴”时辅导员。在李总指挥的帮助下被子像豆腐块,吃饭要统一时间一起吃,拉屎不用统一去,但排队报告,不然里面还在拉你一开门不就曝光吵架吗。屎淋巴要求我们见到老师报告敬礼,见到年龄大的报告敬礼,见到官大的报告敬礼,后来我每天和班长副班长还有小组长吃住在一起,我那只右手从来没放下,我想个办法用布带挂在脖子上,只要动嘴就行。吵得吴骆驼祥子,“滚开,在听到你报告,我打扁你”,“报告,按照运动要求,我要报告的”。只见睡觉拉屎吃饭,厕所走廊澡堂,处处闻报告声,年龄小没有头衔的右手都吊的,王晓可以用左手写字,比我方便,我写字时要取下。外系的看到你们干嘛,我们都说练功,什么功,“法轮功”。有个别的同学觉得时髦,也学我们吊胳膊。校长原先还要推广时淋巴的先进经验,后看到人人都在练功,不像话。运动戛然停止。
屎淋巴时大侠还是耿耿于怀想不通。可以提高班级的荣誉感,集体主义革命精神,爱国主义精神。为什么呢?他想运动不要几年还会再来,以前不就是没几年就会开展运动吗。时辅导员自己一个人开展自己的运动,大家都归于正常,他还在运动,见到上级报告敬礼,见到我们就免了。万金油工人老万见辅导员执着,见面大声敬礼报告:“报告!时领导”,时辅导员一愣因为再没人给他敬礼报告了,只他给人行礼,“来根烟”万金油递过一只雪茄,时辅导员刚要发火,见雪茄,改口说:“以后报告敬礼就免了”。
班级每个月在教室的后面的黑板上定期出“黑板报”,时大侠和系里的领导定期检查外加检查卫生。时辅导员、李班长、玉书记和吴副班长四人开会集体研究提拔班干部的事,正副文体委员两名。激烈的争论,认真负责态度,对班级未来考虑,上对得起组织,下对得起个人,选出301室万汇川同学和304室孔毅同学为文体委员。如何选出正副职时,又起争议,李班长和吴副班长认为万金油可以担任正职,因为他们是一个寝室的,玉书记提议孔乙己的后代孔毅为正职,因为他们是一个寝室的,玉书记知道人少,他们是两人,眼睛一直盯着时大侠时辅导员,求他支持。时辅导员想工人老万前天还给了个雪茄,玉书记和他关系最好,常常提供情报,也是他的卧底,该这么办。时辅导员清了清嗓子发话,三人用期待的眼神注视,“万汇川同学和孔毅同学谁年龄大”,“万汇川了”,“谁工龄长”,“万汇川了”,“不能论资排辈”,“那好,谁的祖先有名气”,时辅导员说。这下三位班领导傻了,“孔乙己是清朝人,万汇川的三十八代祖先是明代万贵妃”,“万贵妃虽然是个丑八怪,被杀了,但也是贵妃嘛”,三位领导更傻了,频频点头“有道理”“有道理”。班党委会一致决定,根据祖先的排名确定:万汇川为正文体委员,孔毅为副文体委员,一致通过。立即发文,特此通告,不必考核。玉书记回去和孔乙己的子孙孔毅说:“由祖先名气排名决定”,孔毅闷闷不乐委屈的说:“书记,你为什么不说孔乙己的祖先是孔丘呢,他是圣人春秋的,名气和时间都长”。玉书记拍拍脑袋,“唉哎唉,改不过来了,决定书已发了”。从此班级的黑板报就由两位全权负责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