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蓑烟雨任平生
作者: 罗伊
时间: 2014-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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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涌香,蛰虫昭苏,新年伊始。 长长的静默,风吹梅花落。2003年的新年夜,85岁的原西路军女战士林珍带着从容与安详,在兰州永远闭上了双眼
梅涌香,蛰虫昭苏,新年伊始。
长长的静默,风吹梅花落。2003年的新年夜,85岁的原西路军女战士林珍带着从容与安详,在兰州永远闭上了双眼。自此,她多年思念的儿子——刘青,再次与她天各一方。
当刘青在十年前见到自己的母亲时,母亲已经风烛残年。小路曲折蜿蜒,院子层层掩映。秋风瑟瑟,门前的老梨树果实落尽,看门的大黄狗寂寂无声。
“是老幺回来了吗?”一个苍老的声音透过窗户出现在院子里。
石老幺做了一个肯定的答复,对方马上又问:“还有一个人是谁?”
“妈,你耳朵真好使,待会儿你见到就知道了。”石老幺说。
顺着房门向两边看,一片乱草中,几株灌木显露着秋日里最后的绿色。房子的正面,药盒子、罐头瓶等杂乱地摆放在窗台上,“聚福生财”字样的春联已然褪色,墙皮显露出年久失修后的破败。
刘青失神地看着,连石老幺叫他进去也没有听见。
“走吧,大哥!”石老幺干脆走过来,拍拍他,提醒他。
“我母亲现在怎么样?”一直缄默不语的刘青大梦初醒般开口对石老幺轻轻说道。
石老幺面带笑容地看着他说:“母亲她老人家挺好的!大哥,你是不是紧张?”
“是,是的!”刘青直截了当地回答,几十年了,他苦苦寻找的母亲就在眼前了,他怎么可能不紧张?
石老幺就像引着疲惫的老牛慢慢回家一样,轻轻地推开房门。这时,天空已布满绯红的晚霞,窗外越来越黑暗,而屋内的老人她昏花的眼睛像上升的月亮一样越来越明亮。她凝心静气,来人是谁?谁会在这样一个黄昏“吱呀”着来推开她的心门,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吗?她把目光投向了门口,她有一种预感,这个人一定会是她等了大半辈子的人。
石老幺进屋后,慢慢拉响灯绳,随着咯噔一声,秘密像灯光一样刷地一下倾泻了出来,“妈,你还记得西宁的刘青吗?他今天来看你了!”
“什么?”老太太心门上,蛛网千丝万缕的丝线骤然断裂,一把风化生锈的铁锁以猝不及防的姿态坠地,发出清脆地咣当声,她挣扎着坐了起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幺,快告诉我!”
石老幺无法回答,他努力掩饰想要哭的表情,“妈,你别着急,你会知道的!”
刘青仍然静静地立在门口,他仔细地看着屋内的每一个角落,最后目光落在黑色蚊帐笼罩下的大床上,两只分辨不出原来颜色的帐钩子勾住两边,床上一个白发苍苍形容枯槁的老人正努力用眼睛打量着自己。
老人突然开始咳嗽,一声紧过一声,石老幺迅速跑了过去,用手轻轻抚摸老人的前胸后背,“妈,是我!我是刘青!”刘青一下子再也忍不住了,跑过去,跪在母亲的床前。
“青儿,你真的是我的青儿吗?老幺,别管我,去,快把你大哥扶起来!”老太太试图把刘青搀扶起来,并对石老幺说道。
“来,大哥,起来,坐这儿!”石老幺扶起刘青后,拉过来一把椅子,用袖子掸掸灰,对他说道。
老太太朝里面挪挪,示意刘青坐到床上,她浑身颤抖,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双唇不停地颤抖着。
刘青坐到了母亲身边,只见她用青筋遍布的双手颤颤巍巍地摸索着儿子宽宽的额头,黑亮的眼睛……
她的思绪也被牵引到了遥远的过去,1936年,深秋的雨,顷刻瑟瑟成薄凉。只是,林珍对西路军某军军长朱龙的感情如同种子发芽生根,早已渗透到骨子里,这种感觉让她感到温暖。因此,当朱龙问她:“你还愿意等我吗?”她微扬着头,看着恋人伸出的帽檐下那双期待的眼睛,她的眼底清泪盈盈,语气却坚定有力:“我的心从来不会离开你!我的一生,都属于你!”对她而言,“爱情”这两个字那么美好,那般温暖,仿佛从心里长出的嫩芽儿,每想一次,她的心就会幸福地开一次。那时,林珍还是个年轻美丽的西路军剧团女战士。
那是她多么自由的选择的权利,林珍饱经岁月风霜的脸上昔日姣好的五官清晰可辨,而当时的眼泪又开始在她的眼睛里打转,她在剧团是一个极好的演员,她常常能把被俘的白军瓦解得流泪,但她自己的泪水她以为在马元飞那里的好几年早已流干了。
西宁马元飞阴森森的官邸内,在1937年的夏天,突然,一个房间中响起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叫喊声:“把孩子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啊!”紧接着,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凶悍的男人一脚踢开朝自己扑来的一个年轻的姨太太模样穿着的女人,那个女人,没有防备,被踹开老远,并回头恶狠狠地对她叫道:“你就等着他被野狗吃掉吧!”说完,抱着哇哇大哭的婴儿扬长而去。
这个女人就是林珍,到了晚上,一个同情她的老佣人把已经哭得虚弱无力的她扶到床上,“你这是干什么?你傻吗?你就是哭死,也没有用啊!”她边安慰着林珍,边用手绢替她扇着风,擦着她两鬓流下来的汗水。
也是这个老佣人,在林珍被马元飞弄来关在这个房间里,在她饿昏过去后不知不觉又醒来时,这样安慰她:“你这是干什么?你傻吗?你就是饿死,也出不去啊……唉……而且也不止你一个人这样……”林珍不敢对她说实话,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明白她的生命不属于自己一个人,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对此,她感到透心彻骨的痛楚。
“刚才有什么东西被扔到外面去了?”门外有一个佣人问另一个正从外面回来的佣人。
“是一个死了的共产婆!”那个佣人回答道。
屋内的林珍听见他们的话,似乎看到了自己无法逃脱的命运。
夜晚,在她的惴惴不安中来临,她身穿姨太太的衣服,戴着珠宝,等着马元飞的到来。
“一张死人脸,摆给谁看?不把老子伺候好了,小心我崩了你!”马元飞进来后,把手枪“啪”地往桌子上一放,一条腿踩在凳子上,凶神恶煞地说。
林珍用很小的声音说道:“我没有!”她早就听说一些西路军女战士落入马匪手里后,很多都被祸害得血糊糊的,并因此送了命,她不想和他硬碰硬,而走向死亡。她想活下去,她想生下这个孩子,她想见到自己的恋人,她苍白木然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这就对了,”马元飞走了过来,用手捏了捏她的脸,“现在该我们快活了,你长得这样漂亮,为我每天唱唱歌跳跳舞,再把我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我会心疼你的。你说说你在共匪那里多可惜,实在是浪费!”
林珍看着马元飞阴毒的眼睛里发着幽幽的光芒在自己身上扫射,血盆的大口里一股浓郁的鸦片味道朝自己袭来,其后她不知道那最初的几个月,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在那个1936年的年底,她每天都感受着彻骨的寒意。只有想到肚子里弱小的生命,想到恋人的那双黑亮的眼睛,她的脸上才会浮现由衷的笑意。
眼前这个高鼻子下面长着厚嘴唇的女佣人,一看就是个善良的人。林珍取下自己手腕上的首饰,塞到她的手里,说:“老妈妈,麻烦你帮我打听一下我的孩子去哪里了,好吗,算我求求你了!”
“不用了,我悄悄给你问问就是了!”老佣人怎么也不收。
“不,你收下吧!”林珍边往佣人手里塞边轻轻说,“你再帮我打听打听红军朱龙军长的下落,好吗?”
“啊!”佣人大吃一惊,“莫非……”她来到门边,打开门,环顾四周后,转身又来到了林珍身边。
“莫非这孩子是……”
林珍眼含热泪,点点头。
“你要哭就哭吧,哭一会儿心里就会舒服一些。”
“我的眼泪已经哭干了……”林珍用手抹了一下眼睛说,“我就是想知道他的情况,我孩子的情况,老妈妈,你就收下吧!”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收,你等着我啊!”老佣人拍了拍林珍的手,叹了口气,出去了。
一个多星期后,林珍知道孩子被马元飞手下一名刘姓文书收养了,他没有男孩,在他的苦苦哀求下,马元飞极不情愿地把原本准备喂野狗的孩子给了他。而朱龙在兵败后,转入游击战,下落不明。
半年后,马元飞再次传话要求她陪他睡觉,林珍找来一块白床单,撕成两半,然后悬挂在横梁上,仔细地打了一个结,现在终于可以解脱了。如果允许自杀,那么,一个充满信仰,却过着悲惨的奴隶般生活的人,最应该享有这个权利。
她站在木凳上,她想到了朱龙,也许,他现在很好,也许他打得很艰苦,也许……也许他已经死了,一只小鸟偶然从窗户前飞过,改变了她的命运,这是这一只幼鸟,小鸟的叫声传到她的耳朵里,在大山里长大的她知道,那是饥饿、思念与绝望的哀鸣,是一场永远得不到回应的空号。
哦,我的儿子,真不知道在你睡醒翻身后会不会寻找妈妈,在你端详着我的那段时间,你的小脑瓜里都想了些什么。你黑亮亮的充满爱的眼神,是我这一生最珍贵的收藏。还有你的爸爸,妈妈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很少有人知道你是谁的儿子,除了妈妈在剧团的好朋友,和你爸爸的贴身警卫员。如果妈妈死了,如果爸爸也死了,你不就成了孤儿了吗,你的身份不永远都是一个秘密了吗?不,我不能死,马元飞用枪抵着我的肚子,问你的爸爸到底是谁,我们都相安无事的走过来了,我们一定都要好好地活下去。林珍咬咬嘴唇,活着又成了她强烈的愿望。
时间进入国共合作阶段,对林珍的看管渐渐松懈了一些,她又刻意讨好马元飞,取得了他的一定信任。终于,有一天,在那名好心的老佣人的帮助下,她逃了出来。为了避免四川口音暴露自己的身份,她装了一路的哑巴而走到了兰州。在兰州八路军办事处,她得知朱龙的确切消息。
战事吃紧,朱龙无暇顾及和女友的婚事。告别女友,渡过黄河后,参加对马家军的战斗。由于被作风彪悍的马家军包围,最后他决意带人突围,这突围的日子整整八个昼夜,到处是枪炮的呼啸声与滚滚黑烟,激战中,人群不断被冲散。最后,只有少量的人从虎口中脱险。他被迫转入游击战,在打游击的过程中,被马家军俘虏。多次审讯无果,国民党军阀马步芳便亲自劝降,他很客气地走过来和朱龙握手,并说“仰慕已久”。遭到了朱龙的蔑视,马步芳恼羞成怒,斩下他的头颅,悬挂于城头。而把那些受伤的红军战士全部推入冰冷的河水里,红军战士的呻吟声几天后都隐隐听得见。至于那些身体健康的战士,全部沦为苦力。
朱龙牺牲的那个夜晚,是一个有月光的夜晚,不知是不是月光的原因,监狱的白色墙壁所反射的光芒让人觉得有些润泽,月光照在上面,一道道润泽的光束,在监狱的墙壁上不停地流淌,看上去就像渡河前女友的泪。在马步芳面前内心激昂的朱龙,对这样的月光却是柔情万千,她现在在哪里?她现在还好吗?已经差不多快十个月了,他没有她的半点消息。天空是那么无穷无尽,而他的思念也是那样无穷无尽。
朱龙不知道,女友林珍这个时候也正在西宁城里,而且就在马步芳表弟军阀马元飞的官邸里,即将临盆。
在送走男友后不久,林珍欣喜地发现自己怀了孕,她迫切地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朱龙。但她很快听到了朱龙兵败转入游击战,她千方百计想联系上他,但由于各个地方辗转,消息迟迟难以到达。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林珍随同剧团去某驻地参加演出时,不幸遭遇了马家军的伏击,寡不敌众,她还有另外二十多名女战士落入了敌人手中,马元飞强行将她占有。
就在年迈的林珍她的眼泪开始打转的时候,刘青的眼泪已经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像啊,你和你爸爸真像啊!”林珍一遍遍为儿子抹去眼泪,一遍遍喃喃自语道。
“妈,你和大哥好好聊聊吧,我做晚饭去了!”石老幺抹抹眼泪,起身为母亲整理好床铺,看了一下刘青,转身出了门欲往灶间去。
“幺儿,把那老腊肉煮了!”林珍说。
“是,妈妈!”石老幺回答道。
石老幺走后,林珍看着门口的电灯照在刘青的两脚边黑乎乎的地上,又与刘青四目相对,“青儿啊,别哭了!”
刘青迅速地低下头,连连说好。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问:“后来,你为什么不再来找我?若不是王伯伯写信给西宁相关部门,我还不知道你在这里。”
一阵风吹了进来,吹得灯泡一晃一晃的,林珍爱抚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孩子,之所以不去找你,妈妈也是为了你好啊!”
由于过了接收期限,办事处只给了她三个银元。她在办事处,认识了同为流落红军的西路军男战士石头。他们用这六块银元,在兰州安了家。1955年,她到了西宁,打听到了自己和朱龙孩子的下落,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刘青,他后来当了兵,刚从朝鲜立功回来,而且组织上已经恢复了他烈士子女的待遇,还被分配到了一个好单位。
林珍来到了儿子工作的单位门口,正准备告诉门口看门的老大爷去通报一声。有两个年轻的小姑娘结伴走来,她们边说边笑。
“你知道单位里新来的刘青吗?听说他的父亲还是个军长呢。他人也长得挺帅的,还有军功,恐怕前途无量啊!”
“你喜欢他呀,那我替你说说去吧!不过,他妈妈可不怎么样,听说后来还做了马匪的小老婆!这怕对刘青的前途会有影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