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你回家（小说) ——大爱无声

下班回到家，我发现天都黑了，家里却没有开灯。“妈！”我叫了一声，没有人应。“妈！”空落落的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回荡……
　　 母亲大概是又出去了。想到这个，我不禁着急起来。母亲一直就不怎么认路，往常她都是做好了饭在家等我回来的，今天这么晚她都没有回来，大概是又迷路了。
　　 我赶紧打母亲的电话。“点一盏灯，等你回家……”熟悉的铃声从母亲的卧室传来，原来母亲连手机都没有带出去！我连忙穿上刚刚脱下的鞋子，跑出了家门。
　　 以往父亲还在的时候，父亲会陪着母亲，他们经常一起出去到处逛逛或者散散步。那时候的母亲不用担心迷路，只要有父亲在身边，父亲就会牵着她。父亲的手心，是母亲最好的指引。后来父亲因病离开了我们，因为担心迷路给我带来麻烦，母亲就很少再出去玩，常常是自己呆在家里看看电视看看书发发呆就一天了。
　　 母亲能够去哪里呢？买菜？菜市场就在楼下，母亲还不至于走失。很长一段时间了，母亲也没有因为买菜而找不到回家的路，今天应该也不会。这个城市的治安，说坏不坏，说好也好不到哪去，母亲单身一个老人，又是在晚上……我越想越着急。
　　 “请问你知道XX小区怎么走吗？”忽然，我听见远处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我快步走过去，看母亲站在小区前面的公交站，脸上带着着急，小心翼翼地向还在等车的路人问路。车站离小区有点远，路也曲曲折折的，母亲会不认得路很正常。
　　 “妈！”看到母亲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很心酸，哽咽着叫了一声。母亲一看到我，马上高兴起来，但又有点不好意思：“你来了真好！我……又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妈，我们回家吧。”我拉起母亲的手，和她一起慢慢走回家去。母亲顺从地跟着我走，看到我没有再说什么，大概是以为我不高兴她又跑出去了，显出一副欲言又止的不安样子。
　　 “其实我……”母亲刚刚开口，我就打断了她：“妈，以后出去记得带上电话，不知道怎么走就打电话问我。”
　　 我是想到了父亲，我觉得自己对不起父亲，父亲临走时一直跟我说：“要看好你妈妈，别让她找不到回家的路……”
　　 从小，每次出门父亲都会耐心地细细跟我和母亲讲清楚路线，这里怎么走怎么坐车，那里怎么走怎么坐车。不知不觉地，我早早就学会了认路，无论去到哪，我都会自己找路了。而多年来，母亲却还是一直没有“进步”，还是常常会迷路。
　　 但是迷糊的母亲却不用担心，因为无论什么时候，父亲都会在她身边。她只要稍微转一下头，就能够看到父亲温和的目光，温柔地看向她。我一直觉得，是因为父亲对母亲的爱太深，所以母亲才一直不懂得自己找路，才会一直是“路痴”。她根本不需要自己找路，自然有人为她指引方向。
　　 幸福的女人就是这样，小时候有父母疼爱，结婚后有丈夫疼爱，老了之后有儿女疼爱。她未必多么聪明多么厉害，她甚至只是一个迷迷糊糊的，对身边的人有很强依赖性的人，她总是需要有人照顾，但是，会一直有人愿意死心塌地地为她鞍前马后。母亲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我不是没有羡慕的。
　　 很小的时候，我就感觉到，母亲对于父亲来说，是谁也无法取代的存在。只有母亲在身边，父亲才能够舒心地笑，一旦母亲有事，父亲永远都是惊慌失措的。对于母亲来说，父亲就是水，阳光和空气，如果没有了，她就像一朵花一样，也会枯萎的。他们，就是对方存在的意义。
　　 很多人都说，在现在这个社会，早已经没有爱情了，也没有人会相信爱情。但是我可以斩钉截铁地说：我相信还有真正的爱情，生死相依，以命相付。因为我的父亲和母亲，是最好的证明。
　　
　　 父亲和母亲的故事，其实很简单，没有我想象中那般轰轰烈烈。但是正因为这简单，他们的爱情才能够细水长流吧。
　　 父亲和母亲是初中同学，据父亲说，他第一次见到母亲，是在学校的开水房。拎着开水瓶的母亲，傻乎乎地问过往的同学：“请问3栋302怎么走？”来到新学校，刚刚走出宿舍门跟着同学们来到开水房打完开水，母亲就不认得怎么走回自己的宿舍了。
　　 那时候父亲很热心，他看着这个迷迷糊糊的姑娘，就觉得自己应该发挥乐于助人的精神，于是他把母亲送到了她宿舍门前。从那一天开始，父亲每天都陪着母亲上课下课吃饭，原来他们是同一班的。母亲自打有了父亲的陪伴，再也没有迷路过。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神奇，也许上辈子真的有过纠缠，所以这辈子才会相遇相逢。父亲总觉得，自己遇见母亲并且为她带路，是老天的安排。他坚信，老天是特意让他来为她指路的，这辈子，无论去到哪，他都必须牵着母亲，他必须时刻不让母亲迷失回家的方向。
　　 初中毕业，母亲因为家里的经济原因，没有再继续读书，而父亲却要到县里去读高中了。母亲很舍不得父亲，但是她也不可能因为舍不得而要求父亲不去读书了呀。于是辗转托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母亲在县里找到了一份书店营业员的工作。
　　 母亲的爸爸也就是我外公，本来是不同意母亲到县里去工作的，他知道母亲是个路痴，他担心母亲出去之后会迷路，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但是父亲说服了他。那时候，父亲和母亲的关系双方家里都默认了，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都是比较开明的人，他们不阻止父亲和母亲自由恋爱。父亲对外公说：“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锦和（我母亲）找不到回家的路的！”
　　 来到县城后，父亲在学校安顿好，就根据书店的地址在书店附近帮母亲租了个小房子，他不厌其烦地跟母亲反复讲了好几遍路该怎么走，还带着母亲走了好几遍，母亲终于认得了从书店回到自己住的地方的路。父亲放心地回学校上课去了。
　　 但是母亲还是在一个周末迷路了。父亲周末的时候没有课，就会来到母亲上班的书店陪母亲，顺便看看书什么的。但是那一个周末，恰好母亲休息，她想要给父亲一个惊喜，就自己一个人跑去父亲的学校找父亲了。
　　 父亲来到书店一问，才知道母亲这一天不用上班，去到母亲住的地方，房门紧闭。父亲就着急了，他不知道母亲去了哪里，但是他担心母亲会迷路。那时候母亲就是这样，虽然总是分不清东西南北，但是很爱到处跑。
　　 父亲在周围找了好久，没有找到母亲，眼看天就要黑了，父亲急得差点就要到派出所去报警了。还好这时候，母亲终于回来了。是一个男生送她回来的，那个男生是父亲学校里的同学，他看到母亲似乎是迷路了，主动帮母亲指路，看到母亲一脸的迷惑，索性把她送回家了。
　　 父亲一看到母亲，气得掉头就走。父亲说，那时候他是真的气呀，他不是气母亲和别的男孩在一起，而是气母亲乱跑，让他担心了一整天，魂都快没了。母亲吓得连忙拉住父亲：“我是想给你个惊喜！你的生日快到了……”
　　 父亲的气慢慢才消了。自从那一次之后，父亲吸取了教训。为了不让爱跑爱迷路的母亲再迷路，他亲自把小县城逛了一圈，专门为母亲绘制了一幅“爱心地图”。那幅地图上面都是一些简单的图标，写的不是东西南北，而是以某某建筑为坐标，向左向右。有了这样浅显易懂的地图，母亲每次出行，就像有父亲在身边一样，不用担心找不到路了。
　　 直到如今，当年父亲亲手绘制的地图，还被母亲好好地收藏在柜子里。父亲的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笔，谁都看得出，那是用深沉的爱意去绘制出来的地图。这样的地图，不止一幅，父亲和母亲一起呆过超过三个月的地方，都有这样一张地图。那是母亲爱的方向，是父亲爱的指引。
　　 父亲还没离开的时候，母亲常常在天气晴好的时候拿出地图来一张张细细地看，还不时地跟父亲说：“在这里我们住了三年，真想念那里那个大广场啊，晚上的灯光好漂亮……还有这里，我记得有一个流浪歌手，他的嗓子真不错的……哎，这张图你是不是画少了一个地方呀？我还是后来忽然有一天才发现的呢……”
　　 父亲在一旁看着阳光下的母亲，眼里带着笑，嘴角带着笑，陪母亲一起回忆着从前他们一起走过的地方。那真是我记忆里最温暖的画面，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那般相爱。
　　 后来，父亲离开了，母亲再拿出那些地图，一切已经物是人非了。阳光下的母亲身影显得特别寂凉特别落寞，她看着那些地图，嘴里还自言自语：“老头子，你少给我画了一张地图，以后我怎么去找你哇……”看着看着，母亲的眼睛就湿润了，父亲的气息仿佛还在身边，但父亲的手，却再也不会牵起母亲了……
　　
　　 接下来，母亲好长时间都没有再独自出去过。最多就在楼下的菜市场转几圈然后买了菜回家，煮好饭等我回来。偶尔早下班回家，到楼下的时候我会看到母亲孤单的身影在菜市场转悠，心里总觉得酸酸的。如果父亲没有那么早离开，母亲就不会现在这样了……
　　 不久，是父亲离开一年的忌日，我和母亲一起到城外的公墓去看父亲。一路上母亲似乎都心不在焉的，总是拧着头四处看。
　　 “妈，看什么呢？”我问道。
　　 “哦，”母亲回过神来，“没什么，就是感觉好久没有出来了……”是呀，我们住的小区比较偏僻，如果一段时间不出去，总会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妈，对不起……”我知道自己是不孝的，每天忙着工作，没有顾及母亲。“如果你想出去玩，你跟我说一下，我陪你。”
　　 “不用，你忙你的，我有我自己的事情做。”母亲摆摆手，一副不用我管的样子。其实除了不怎么认路，母亲其他方面都很独立。父亲离开之后，母亲为了不让我担心，一直努力地让自己变得坚强快乐起来。
　　 有一段时间，母亲跟着小区里其他的老人一起学唱戏，我看她唱得像模像样的，每天回到家看到她脸上都带着笑容。但是后来，有几个老人搬家了，有一些老人去世了，戏班自然而然散了，母亲再也没有出去跟别人唱过戏。
　　 大概是离别让母亲感到难受吧。尤其是到了他们这样的年纪，他们每一次离别，都可能是生离死别。那份孤独和失落，不是我们年轻人能够体会的。
　　 到了父亲墓前，看着照片上那个无比熟悉无比亲切仿佛还会对我眨眼的父亲，我一时没能控制住自己的眼泪，一下子哽咽住了。是的，我想念父亲，没有父亲的日子，我们母女俩很多时候都曾感到绝望。多年来，不仅母亲一直依赖着父亲，我也是。
　　 母亲倒是没有掉眼泪，她抱了一下我，对我说：“傻孩子，你父亲看到你掉眼泪，又该心疼了。快快擦干你的眼泪，别让他看了难过。”
　　 我看到母亲微微笑着，和照片里的父亲对视，她很认真地用父亲还在的时候那种絮絮叨叨的语气，对他说：“老头子，你还真是舍得，离开我这么久了，一次也没有让我梦到过。那边的路好走好认吗？你现在已经画好地图了吗？等我去找你的时候，你一定不要让我因为迷路而找不到你了。我现在不会哭，因为我一定要看清去找你的路……”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父亲病重那段日子，一直都住在医院。母亲几乎是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地守在父亲身边，我们怎么劝，让她回家去休息一下，母亲都不肯听。父亲的病情随时都有可能恶化，母亲不敢离开，因为她怕自己一离开，就见不到父亲最后一面。
　　 那段日子，母亲常常哭。每次她哭的时候，父亲就伸出他枯瘦如柴的手，帮母亲擦掉脸上的泪，跟她说：“别哭别哭，你一哭就看不清路了，要是我不能为你带路，你自己又迷路了怎么办？”
　　 母亲哭得更厉害了。
　　 这么多年来，父亲一直是母亲的指引，父亲常说，要给母亲当一辈子的领路人，但是他没有想到，一辈子竟然那么快走到了尽头。我知道，对于深深相爱的人来说，一辈子永远是不够的，一辈子永远都是短暂的。
　　 阳光晴好的日子，父亲的病又比较稳定，母亲会用轮椅推着父亲到医院里面的花园散步，晒太阳。在我眼里，他们似乎还只是年轻的情侣，亲密地牵着手，低声说着话，一起对着一朵开得娇艳的玫瑰微笑。
　　 母亲还把家里的相册都带去了医院，父亲清醒的时候，她就陪着父亲，一遍遍翻看那些老照片。看着他们沉醉在对往事的回忆中脸上露出的一样的笑容，我总是又心酸又羡慕。父亲常说，这一辈子他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母亲的手和他十指相扣，两个人默契地相视而笑。
　　 一次手术后，担心地等待好久的母亲终于累得趴在术后父亲的床边睡着了。等母亲醒来的时候，父亲也刚刚好醒来。他看着身边的母亲，目光依旧温柔：“我又回来了。”每一次上手术台，父亲都是在跟死神搏斗，所以他总是在进去之前跟母亲说：“我会努力战胜死神，平安回来的！”
　　 最后那一次手术，父亲还是坚强地醒了过来。看到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母亲忍不住放声大哭。父亲努力地笑了笑，接过护士递给他的一朵鲜艳的玫瑰，送到母亲面前：“别哭，你看，这多漂亮！来，我帮你别上……”
　　 父亲的手剧烈地抖动着，但是最后他还是把那朵玫瑰别在了母亲的耳后。那是他在上手术台前就跟护士说好了的，如果他能够重新醒来，希望护士能够帮他摘医院最漂亮的那朵玫瑰来，他要亲手别在自己心爱的女人耳后。玫瑰是母亲最喜欢的花，因为那代表着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