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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声飘在白云里

作者: 倒映年华 时间: 2014-07-21 阅读: 355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很长一段一时间,我不明白“唱传讲读”是何意,见到老于过后清楚了,是唱红歌、传缄言、讲故事、读经典”。这有什么不好呢?然而事实上是有不少人说风凉话的。老于说咱

很长一段一时间,我不明白“唱传讲读”是何意,见到老于过后清楚了,是唱红歌、传缄言、讲故事、读经典”。这有什么不好呢?然而事实上是有不少人说风凉话的。老于说咱们就饿他(她)几天,看谁还说风凉话?真是不知好歹!不幸的是,四十八岁的老于走了,他一直期盼的小康生活正在到来。在重庆出生长大的老于,这辈子没有出过远门,16岁进厂当学徒,练得一手车工好手艺,特别是你看到中国射击队肩上扛的国产运动步枪和解放军战士手里的狙击步枪,你不会想到这两种枪上的一个重要零件——机匣,应该全都是出自老于的一双手。一把小小的细长的车刀和老于挖内圆孔时呈现出的汗毛,会被车间顶上的光亮照出锃亮和特色。现在老于不见了,几分钟内将他的半生体验出来的挖内圆孔的技术带走了,从此没有了踪影。老于,想为你点一首歌为你送行。你想点啥歌?《两只蝴蝶》吧!老于开心一笑,不置可否。好一会,老于斜斜地站在坡道上对我说,兄弟,算了,老于说,我对那些歌不感兴趣。谢谢你对我的关心,同事一场,谢谢你还记得我。你是我的朋友。老于说到这里,有些伤感,老于的浓眉大眼里有了一丝阴云,我忙对他说,别难过,人活百岁皆是死,你的死虽比不上泰山,但有人记住你是比泰山还要重。老于紧握我的手,我算是赤条来赤条去吧,无牵无挂。我走了,兄弟后会有期吧。话音刚落,老于就从我的枕边一闪而过。当窗外的启明星还放着长长的光亮时,四周仍阗寂无声,我看见我的所谓妻睡在床上,半张着嘴,表情木纳,正在梦境中一往无前。谁也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连忙翻开箱子,找出几本影集,特别翻到关于我们一张70年代班组去南泉搞活动时的合影。这时侯我看见英俊萧洒的老于,那时侯跟我一样是一个毛头小伙,非常的浓眉大眼,中分式的发型更给人活力四射的印象。
  
   我是在一个黄昏时侯看见小于跟那姑娘一起走的,恰好离我眼前约七八米的地方。那是一个洋溢着浪漫色彩的傍晚,一条马路的尽头便看得到那食品公司的肉店。很小,小得有如西瓜与芝麻;一间独立的小平房除了瓦是青黑色的,其余便是褐红色的墙壁;店铺的门和墙包括一溜儿放肉的案板全是红色。已不记得当时是什么季节。显然,小于是在店铺外的马路边等侯姑娘,那时侯的小于不到三十岁,原本风姿绰约的小于更显青春活力,他的一张国字脸和两道浓眉给人印象很深。姑娘后来也常常夸赞说小于的车工技术很好。那一年我看见小于的时侯,姑娘扎一双辫子,走在小于的旁边,很让人向往。两个人往前走。夜空很寂静。
   谁也没料到我见到那个姑娘时特别吃惊,那窈窕的身材和她那背影,而小于的形像酷似电影演员金焰。当然以我对金焰的了解肯定不如小于。他俩走在我的前面不远,前面几乎没有一个行人,只有兵工厂一道大门的两个持枪警卫,注视着前方。前方什么也没有。这个地方除了寂静,还是寂静。茶亭这个名称对这个神秘的地方来说,有点名不符实。马路以上的天空一棵一棵的红桉树直直地伸向天空,小于的爱情以致于后来耿耿于怀的离婚都是在这个叫解放台的地方开始和结束的。小于结婚、离婚直到他突然去世都没有大事张扬,好些与他接近的人几乎完全不知。
   48岁的老于在去世之前,我在建设厂技工学校上来的一段石梯上见到了老于,头发已经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又是春暮的太阳,刚好照在他的一头溜光的头发上。是发胶起了作用,还是黑色光泽的黑发在闪闪发光,我很困惑。因为当年的小于是不屑于包装成这个样子的。那时侯,我与老于在一个车工小组,主要担任一些军品的试验任务。在建设厂,车工不叫车工,叫圆车,这个说法可以追溯到百年不衰的汉阳兵工厂。每天早晨一上班,我最佩服老于的第一件事,不是首先开动机器,而是泡茶,茶泡得很酽,浓浓一大盅而不是一杯,一杯就没意思了,接下来的老于然后捏一小团棉纱轻轻将车床擦得锃亮,尤其是车床的导轨可以照出老于的面影。最后才是开动机器,一手一脚完成一天的工作。老于做事的精细,可以用绣花来形容;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车工是非常需要耐心和操作规范的,特别是在加工一些精细的零部件时,非常需要考究你的心理素质,容不得半点马虎,老于在保密车间用一把细长的挖刀挖机匣里的通道,通道很深且有很多小孔接小孔,每挖到一个阶段就需用量规测量,只有几丝的公差呢。对越反击战初之前,我们是没有见过这种武器的,应当说是我们的老大哥挖空心思构思出来的。首先,这种枪的枪托是空心的, 这一点应该说是人家的创造,之前我们没有想出来也没有想到,而我们模仿成功了。发达国家军工人士说,中国人的眼睛看到前面的三分之一,就可以用手做出后面的三分之二,包括现在的黑鹰直升机。这一点应当让我们的设计人员警醒,而不是一味抄别人的作业。这支从南缰前线缴获的狙击步枪最后到了保密车间作试验。老于负责车削枪管。620厘米长的枪管用中心架架住车削;枪管加工出半成品时锃亮照人,枪管呈锥度细长光亮。我操作的车床就在老于后面,老于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视线里。老于搭上车床的走刀,让车刀慢慢地走,车刀车削出的铁屑如流云,慢慢地卷成螺旋状。车刀下的枪管渐渐地照出了老于的面影,那是一张粗眉大眼的脸。那张脸应当是可以去演电影的。现在的老于在为我们的子弟兵做嫁妆———老于加工出来的枪管,交下一道工序,不到一个月时间我们便在战场上占据了主动。老于首先试制成功的狙击枪枪管,一次试验合格,然后各试验组总装成枪,作可靠试验后迅速送往前线,令战士们欢欣鼓舞。这边,昼夜兼程地赶。不过,老于对我说出了他的担心,这话是我到他的单身寝室里,老于对我说的,他说,实际这是抄别人的。我们的工程师到哪去了呢?
   曾经去过老于宿舍的单身寝室,寝室的墙上是一个电影演员的摄影照,照片显然是《大众电影》里剪辑下来的。那时侯的小于在干啥呢?我在小于的寝室里坐了一会,看见他的床头放着一摞书,第一本是《车工工艺学》。小于一个人住一间寝室的习惯,是小于亲自告诉我的。我问,这么宽一间寝室你一个人住?小于回答说,以前是三个人,都搬走了搬走的原因是小于不太接近人,一个人独来独往,寝室里人背地里叫他狼,一只荒原上的狼。小于的寝室在最顶楼的最边上一间,那时侯的小于似还没有女朋友。有一件事让我迷惑,我们班组曾有一个上海姑娘,上海姑娘调回上海时,小于亲自去送了她,两个人好像依依不舍。后来得知,上海姑娘在上海是有男朋友的,调回上海就是避免老于这样的浓眉大眼的小伙子的追求。见到小于和上海姑娘在火车站的情形,会让人犹豫起什么呢?上海姑娘走后,来过两封信,一封是写给小于的,一封是写给班组的。小于在车床边读着信,表情复杂。这是好些年前的事了,从此再没有了上海姑娘的消息,小于每天上班,下班;一双让人看得见汗毛粗壮的手,有一天我发现老于的腕上多了一只上海表。问到老于,老于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现在这一切都成了回忆。
   我笑着对老于说:包装不错啊!老于很惊奇地问我:什么包装?
   我无心解释。我站在一个石级台阶上,老于气喘虚虚的样子,叉腰停下来。这一瞬间,我感觉70年代朝气蓬勃的小于不见了。那时侯的小于是多么地希望与发达国家接轨。小于是最崇拜发达国家的,这不是我危言耸听,是保密车间的人对小于的评价。保密车间的人对老小于和小于其实是有看法的,说此人崇洋媚外;小于极少到二类工具组去走动,一去,在小于离开后,便听到窃窃声。小于的技术是无可厚非的,小于的报废率是我们班组最少的,这一点我很钦佩小于在加工车床上的零件时的沉稳和一丝不苟;至到今天我仍对小于对车床加工的熟练程式度感到不可思议。人都有七情六欲,难道小于就没有?经过若干次婚姻的挫折之后,小于在加工一些重要的零件时,还是那么认真,将一把游标卡尺和分厘尺量测到一丝不苟,精益求精。保密车间曾召开过一次忆苦思甜大会,从旧兵工厂过来的老工人手捧国军发的粗呢子大衣,声泪俱下,控诉万恶的旧社会。台下静得听到只有针响。小于那时已是身怀绝技的青年师傅,心里直打颤,因为小于的家庭出身决定了小于的颤抖。我不明白小于如何能进到兵工厂,而且是在保密程度很高的保密车间工作。这样身世复杂的人在老工人控诉完走下台时,第一时间冲上去握住老工人的手,振臂高呼。事后来据说小于跳上台去喊口号写进了厂史,作为正面教材也一直保密,不为后人所知。车间领导在受到很多人的质疑解释说,我们并没有安排小于同志上台喊口号,是小于很坚定地对我们说,我那时太想靠拢组织了。
  
   事实上,老于对任何来访者都是排斥的。老于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我好多次看见老于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米兰。遗憾的是,花长得并不好,没有我们常常看见的那种绿意盎然的景象。老于在我和一个车工班组共事的时侯,我是非常钦佩他的作派的,老于常常以高贵者的眼光不屑于我们这些芸芸众生,且常常因此发出低语。那时侯重庆还没开始唱红歌,当然更没有机会聆听到老于的歌声。老于粗状的汗毛,让人常常记起那些曾经来建设厂学习枪炮技术的外国人。那些侯杨家坪建设电影院经常放映一些柳暗花明的电影,兵工厂人大多数像老于这样的追求完美和极致的人,看电影的主要目的绝不是去看苏联红军打德国,更不会去看什么小二黑结婚,他们心目中想见到的是那个时代的影星王丹凤、王晓棠、王心刚、张勇手……
   歌声是挺难忘的。死一个人在重庆叫板板,打板板和唱板板,就是对曾经在这个世上行走的亡灵人的最大安慰。重庆人把棺材叫板板。这样,在建设厂近十万之众的视线里,实在是九牛一毛,也是隔三差五的事。蝉鸣林愈静,鸟鸣山更幽。令人欣慰的是,每一个亡灵人在即将启程去远方的时侯,都将得到一份荣辱与共的踏花被和挂在踏花被上的挽联,这些写尽溢美之词的条幅上写满了什么勤俭持家,为儿为女之类,若是黑发人送白发的男女,悲恸之情更是凄婉之至,极尽天上人间之绝唱。不过,最叫人忘不了的还是那一夜晚在灵棚里的歌唱。歌是唱得极尽风采,数百人挤在灵棚内外喜形于色,听得如痴如醉。翻来翻去百听不厌的 “你要把儿埋在山岗上(不要把儿埋在半路上)”让你听得耳根子发烧,两腿直打颤。老于楼下的一个从汉阳兵工厂来的老太婆去世了,老太婆对兵工厂的重要贡献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太婆的离去对于居住在建设厂小区家属院的人来说,今天晚上的确是个好日子,同志们包括小区农贸市场卖菜的小商小贩和附近的农民工朋友,无不将要为看到一场精采的演唱会奔走相告,演唱会与早些年死一个人之后,到处可听见哭哭啼啼的抽泣声要来得可爱与和谐。
   这天晚上的老于手里捧着一个茶盅,站在马路边上听唱板板歌。灵棚外的小区马路上已经人山人海,铁桶一般。在空中冉冉飘散的彩条布迎风怒号。我从一条称为直港大道的沿江大道散步归来,看见老于正喝下一口茶水。刚好是冬天,灵棚内挂满了所谓的踏花被。踏花被的多少,基本上可以概括出亡灵人与周边的人气,亦代表这个世界对你的理解。踏花被两端的白纸写满了千古之词,数十盏大功率白炽灯泡将小区这一隅照耀如同白昼。大灯泡还把灵棚内外的白纸黑字辉映得悲壮凄凉,但这丝毫不影响到演唱会的胜利举行。节目主持人是一位红衣女郎,女郎在众目睽睽下手举话筒首先向各位来宾问好,向逝者亲朋好友致敬。
   怎么这阵才来?老于的话里有话。老于不以为然地笑笑,又喝了一口水。我说,你不也是刚来吗?老于说,我可等了一阵了。于是老于笑笑,一般是对一件事的否定。
   谁也没想到老于会死在当晚银茫的月色里。在我得到这个消息时,已经晚了,第二天是一个女人给我打的电话,说老同学,你知道我是谁吗?现在老于去世了,你不来看看!我急忙问老于昨天晚上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一下就死了呢?不可能吧!女人说,——老于是看一本谍战小说情绪失控引发脑溢血去世的!进到老于的房间,我看到老于身前阅读的最后一本书《在祖国的怀抱里》,是一本描写我隐蔽战士进入台湾地下靶场然后全身而退的故事。205厂我知道,这个厂原为南京金陵兵工厂,国民党溃败大陆逃往台湾之际,准备炸掉这个厂,然而解放军的进攻势如破竹,205厂在国民党大批军警宪特的挟持下并携带大量技术人员去了台湾。沈少森在台湾205厂转了一圈,这个人超强的记忆早已将整个靶场的大概情况弄明白。刚刚走出地下靶场,一个在黑暗中等待了很久的人用枪对准沈少森的人,低沉地说:“请你转过来脸来!”沈少森心里一惊,意识到出事了,但他马上镇定下来,从米色风衣的怀里迅速摸出两支24响盒子炮,抬手就是两枪,而后低沉道:“滚,你那套是老子当年在重庆玩剩了的!”谁也没有想到,这两颗7?63毫米子弹从来人的额角擦过,划出两道美丽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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