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门
作者: 晴空万里
时间: 2014-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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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黑色、绿色、灰色、铜锈红等各种颜色的门,而只有外婆家那扇红门在我的记忆里留痕最深,直到如今。我,数清了记忆里岁月的年轮,却数不清多少次进出于红门。带着疑
摘要:红门,如一座挺立的丰碑,竖在十里八乡,流传成一首深情的歌!那血红,如一面鲜红的旗帜,插在外婆家大门口,将永不褪色!
见过黑色、绿色、灰色、铜锈红等各种颜色的门,而只有外婆家那扇红门在我的记忆里留痕最深,直到如今。我,数清了记忆里岁月的年轮,却数不清多少次进出于红门。带着疑惑,带着纯真的美好,带着悲欢的起落。
昨夜的梦里,又看见红门了,还是当初血红的颜色。它,像一滴血,在我体内循流。
——引言
【一】
第一次看见红门,是1975年的冬天,带着冰冷的寒气,孤苦伶仃地站在我面前。
那时的我才只有三岁,穿着妈妈缝做的小红棉袄,带着爸爸买的两边编着细长辫子的小绿帽儿,也是我最喜欢的。拖着厚厚白纱布烫伤的右脚,第一次离开家,离开父母,离开故乡。
站在红门前,这一路上的情景浮现在我眼前。临行前妈妈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外婆家附近驻扎着一支空军部队,医院的治疗条件优越,可尽快治愈我的烫伤;还有与我年龄相当的表姐妹,陪我玩耍,不会孤单寂寞的。若想家想妈妈了,就朝着日落的方向望一望。我用力地点点头,硬是不让妈妈到村口送我,自己清楚地知道,弟弟比我更需要妈妈。她瘦弱的身影猛地背过去,偷偷用衣袖抹眼泪。我不怪妈妈。爸爸在离家五十公里开外的市里工作,农田需要耕种,奶奶需要照顾,还有刚满一周岁的弟弟,都离不开妈妈。
我被舅舅抱上自行车,坐在横梁上,不敢回头地出了家门。北风呼呼地刮着,地面上枯叶被席卷着;脸上像刀割一样,被划着;我把头低了又低,迎着。半路,天空飘起了雪花儿,一片一片地落在我和舅舅的头上、肩上。那双冻得通红麻木的小手,紧抓着车把。只觉得冰雪,愣是要把一颗心冻透。
或许,是一路的冷寒和困倦。第二天,我是被一股浓香的早饭唤醒的,揉开眼睛,眼前是外婆慈祥的面容,正微笑地看着我,嘘寒问暖。从里屋端来一碗香喷喷的鸡蛋挂面递给我,抚摸着我的头,不停地叹气。外婆轻手为我梳扎好小辫,特意为我扎上早已备好的两朵小粉花儿,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舍不得眨一下。镜子里外婆的笑容,像是我头上的两朵小粉花。
雪,还在飘。外婆背起我,出了红门,朝着三里之外医院走去。一天一夜的大雪,银装素裹了整个世界,房屋、村庄和大地被覆盖,树木的枝条也变粗,曲曲弯弯的路面被车轮碾过,脚印踏实。趴在外婆温暖的背上,听着她“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攥着拳的小手儿,手心里冒出了汗。我掏出手帕,擦去她鬓边的浸汗,拂去头巾上的雪花。外婆回过头,冲我笑了笑。
十一天的烫伤,由于面积大,伤度深,加上用药不当,表面结痂,而其内已化脓,发炎。当医生掀起结痂的一层那刻,外婆用力抱紧撕心裂肺嚎啕大哭的我,额头上淌落的汗珠和着扑嗒扑嗒的眼泪,一并掉在我小红袄上。回来的路上,趴在外婆背上,睡着了。
等我醒来,刚好走到红门前,我又一次看到血红色的两扇门,靠在墙左右两边,一动不动地呆立着,像父母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外婆,被我错喊成妈,声音小的只有自己能听见。拍着外婆后背让她停下,再靠近右边那扇门,伸出右手在血红的门板上轻轻划过来,划过去,来来回回抚摸着。用指尖在门旁划下一个竖道。就这样,外婆背着我一趟趟来回,门板旁清楚地被划十五个竖道。那个冬天,雪,一场接一场地下。当东边的太阳露出笑脸儿,我也能下地走了,又能蹦蹦跳跳啦!外婆,爽朗的笑声,超过了我!
【二】
外公兄妹四个,三男一女,大外公和外公合住红门这套四合院,三外公定居独院。由于脚伤不便行走,我自来后整个院子都没来及细看。红门,坐南朝北,开在正中间,大姥爷家住东半边,有北屋,东屋,南屋各两间;外公家住西半边,北屋,西屋,南屋各两间。顺着红门一直向南走,有个圆形的二道门,后院是个小菜园,最南边墙头下有个后门,直通村中大街。
正四处瞧着,从二道门里走出来一个小女孩,个头比我高一点儿,穿着一件浅兰花棉袄,长长的睫毛下,镶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着;白里透红的脸上,有一对小酒窝,小嘴儿薄又红;梳着高高的马尾辫,直又顺,走起路来左右一甩一甩地,动作轻盈,自然;像春天里的一朵儿白梨花。
外婆喊她过来,告诉我,这是姨妈家大我一岁的表姐,高丽。还有个小她一岁的妹妹高二丽,和小两岁的弟弟,高鹏。表姐的父亲在唐山部队,是某团某连的指导员;母亲,在本村是一名小学教师。由于父母长期两地分居,姨妈出嫁两年后,带着表姐搬回娘家寄住。
转眼,春节临近,家家户户忙着贴窗花,贴春联,烟耸里飘着蒸煮的香。我和表姐,把红门擦了一遍又一遍,亮得直照人影儿呢!我对着红门微笑,它还我一个微笑;我冲着红门撅起小嘴儿,它还我个扭身;我对着它低头沉默,它知道我是在想妈妈。我与表姐并排站在一起,它会为我们画下一张合影留念的画儿。它,总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也总能猜透我的心思。它,总是不动声色,门里门外的一切,似乎都能读懂。
噼噼啪啪,催开了迎春花,紫燕双双柳下穿;麦苗返青了,河水涨高了,山坡上的蜂蝶轻盈地翻飞了,哼着嗡嗡嘤嘤始终如一的歌儿。我俩挎着竹篮,挖野菜,采野花,累了,席地而坐,双手托腮,看蓝天,望云朵,四目相视,会心一笑,整片田野上好似只有我们两个。表妹,像个小尾巴,扭扭嗒嗒追在我们身后。快到晌午,我们提起装满野菜的篮,头戴编好的花环,一蹦三跳地回家了。走到红门前,把外婆喊来,让她帮我们姐妹把两个花环挂在门环上;红门,如盛开的鲜花,四季不败!
春夜里的月牙,细又弯,像个小小的船。我们几个小孩儿坐在红门旁,缠着外公为我们讲故事,教我们念古诗,猜字谜,星星在夜幕上眨着眼!什么《王二小放牛》,《刘胡兰》,《黄继光》,《董存瑞》等,听得我们直拍手!每次听完,大家都回屋了,我盯着红门看,看它,血红的颜色,如烈士们的鲜血一样红;看它,屹立的身姿,像烈士用坚贞不屈的灵魂,竖起的丰碑一样,坚固!
【三】
眼看着麦田由绿变黄,火辣辣的阳光,刺得眼睛不敢睁开。夏收,秋种后,大雨,小雨不断,天气异样反常。外公皱着眉头说:不是好兆头!紧接着日历翻开一个让人铭记终生的日子7月28日!唐山发生7.8级地震的噩耗传来,一个晴天霹雳降临在姨妈全家身上。震后第二天,姨妈骑着自行车带着三个孩子,在奔往婆婆家的路上。发生车祸,孩子们均无大碍,而姨妈脑部受到重创,当时便不醒人事,紧急抢救后,人是醒了,终生将瘫痪在床。(也就是现在所说的植物人),姨妈和三个孩子又回到大外公家。自那以后,表姐脸上那对小酒窝,我再没见它,深陷过。
平日的清晨,不是被一只小手捏鼻子,就是脖窝被一阵儿痒挠醒,和着咯咯的笑声。
后来的早上,一骨碌爬起来的我,第一件事就是轻轻坐在表姐床边,静静看着她睁开眼睛。
记不清是哪个早晨,三位外公的谈话被我听了个真。外公说:咱闺女现在这样,还是给部队上高丽她爸,写封信通知一下为好。
三外公说:还是过些日子吧,那边震灾定是忙得不可开交。大外公大口大口地抽着旱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邻居捎来口信说,高丽她爸在地震当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一个发现晃动,感知到地震,迅速通知了上级领导,并营救出十几位战友。咱做长辈的,在这关键时刻不能拖孩子后腿!他,是干部,又是党员,理应以国事为重,才不辱使命,这是军人的职责!
两位外公在一旁不住地点头,当时的我,虽听不懂谈话的含义,但从他们复杂的表情上看得出,决定,沉重而纠结!
两位外婆轮流照顾,看护姨妈,我与表姐每天守候在床头,姨妈的眼睛喜欢盯着我,一直盯着,唯独看着我的时候,嘴角才会稍微向上动。秋风,把翠绿的树叶吹黄,满地翻滚着惆怅;秋雨凄凉,花落凋零,愁断红门里多少人的肠?冰霜侵袭了红门的枣木窗;雪花飘飞,叹息声声,好不悲凉!!
南雁北归,又是一季花红柳绿,春风,吹归了胸带奖章,肩扛横杠威武的绿军装。
大外公接过姨夫沉甸甸的军包,大外婆递上干净的毛巾,三个孩子围住父亲,姨夫双手把孩子们拢入宽阔的怀。目光环视着四周。表弟说:爸爸,妈妈总是躺着,不肯起来!他”噌——”地站起来,撇开孩子们,慌忙上前追问,大外公板着铁青的脸,将经过叙述一遍后,摇了摇头。大外婆撩起门帘,当姨夫看到躺在床上,嘴里只能说一个“啊”字的姨妈,跪趴在姨妈床头,失声痛哭!一个七尺高的汉子,几个人都拉不起来……三个孩子哇哇大哭!顷刻,天空云骤天暗,电闪雷鸣,雨水顺着红门往下流,流向地面,流向大街。雨,下了一天一夜,趴在床头的人,不吃不喝,泪水淌了一天一夜。红门里所有的人,全都流下了心酸的泪水。
姨妈和姨夫一起入小学,读初中,高中,并肩迈进大学门槛,携手步入婚姻的殿堂。大外婆说,从没见他们二人红过一次脸。这情,这意,这缘,上苍都为之动容!
那年的春天,野花绿了满山,一朵也没开;那年的夏天,知了鸣叫,嗓音都是沙哑的。
那年的秋天,枫叶红了满树,于萧瑟的风中,飘落。那年的冬天,大地为姨妈披上了白纱。红门,也顶起了白帐,雪厚堆起了坟头。这雪,飘进姨夫的心里,蔓延了他的人生之路;直至,生命终点!女人,能与这样的男人结为百年好合,姨妈,也该含笑九泉了。
第二年春天,三个孩子随了姨妈的姓氏。姨夫转业分配到市里机关单位,与大外婆、大外公和三个孩子,在红门里共度岁月。外婆家的红门,在本村,也是独一无二的!
那红门,如一座挺立的丰碑,竖立在十里八乡,流传成一首深情的歌谣!
那血红,如一面鲜红的旗帜,插在外婆家门口,将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