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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迹

作者: 随风无语 时间: 2014-07-17 阅读: 512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上篇】  阳光在日子的那端闪烁,一只青色的大鸟从太阳升起的地方缓缓飞来,落入她的掌心,洁白的羽毛,嫩红的喙……    -------------

摘要:尚坪村有一条河,人们叫它青河。青河水清澈极了,五月的暖风顺河而来,轻柔地抚摩着人们的脸颊。一群从小就叽喳在一起的丫头,乘着暖柔的阳光和软软的风,把长长的黑辫子拆开,浸到清清的河水里。那些浓密的发丝就随着河水起伏漂动。姑娘们一边说笑,一边用手撩起水来搓洗头发,随后又把乌黑的长发浸到早已准备好的乌根水里仔细揉洗。 【上篇】
   阳光在日子的那端闪烁,一只青色的大鸟从太阳升起的地方缓缓飞来,落入她的掌心,洁白的羽毛,嫩红的喙……
  
   -------------题记
  
   【一】
   尚坪村有一条河,人们叫它青河。青河水清澈极了,五月的暖风顺河而来,轻柔地抚摩着人们的脸颊。一群从小就叽喳在一起的丫头,乘着暖柔的阳光和软软的风,把长长的黑辫子拆开,浸到清清的河水里。那些浓密的发丝就随着河水起伏漂动。姑娘们一边说笑,一边用手撩起水来搓洗头发,随后又把乌黑的长发浸到早已准备好的乌根水里仔细揉洗。
   玉珍活泼得很,她伸手在河里扑水花儿,飞起的水花儿溅到了几个姑娘的脸上、身上,姑娘们岂能示弱,她们也撩起水扑了过来,霎时间,水花四溅,笑声飞舞,清河成了欢乐的海洋。
  
   今天玉珍是安静的。大人门都上地去了,她留在家看管年幼的弟弟。弟弟睡着了,她脱掉鞋子,哧溜溜爬上了门前那棵高大的白杨树,攀到最高最粗的枝杈上,眺望远处的田野和山峦。远山静静的,一重一重,浓浓淡淡,或许还有零散着的牛和羊呢!她想:山那边也是有人家的,和我们是一样的。这念头在她的心里只是一闪就过去了。她显得很高兴,她看到了庄稼地里慢慢摇晃着的人影,那是她们村的。还有门前贴着沟底悄悄流淌的小河,河水闪着亮光,像一条银色的缎带。两岸的草绿茵茵的。
   玉珍听到对面山头上,有一个女人在喊花儿:
   “山上的鹿羔儿下山来
   下山来咂一趟水来
   上川里的哥哥下川里来
   下川里看一回我来
   ……”
   脆生生的,带着颤音,是淑莲姨姨,村子里最会唱的女人。娘说淑莲姨姨是最苦情的女人,玉珍不太清楚她怎么苦情的,只知道她没有孩子,她和他的男人每人各睡一间大屋,她常常满山头喊着唱。
   听,淑莲姨姨又换了唱词儿:
   “青线线那个蓝线线
   蓝个莹莹的彩
   生下一个那兰花花
   实实的爱死个人
   五谷地里的那个田苗子
   数上高梁高
   一十三省的女儿哟
   数上咱兰花花好
   青线线那个蓝线线
   蓝个莹莹的彩
   生下一个那蓝花花
   实实的爱死个人
  
   一对对那个鸭子儿唻哎一对对的鹅
   兰花花我硷畔上照哥哥
   我见到我的情哥哥有说不完的话呀
   咱们两个死活要常在一搭
   咱们两个死活哦要常在一搭
  
   正月里说媒哎
   二月里成
   三月里交大钱
   四月里来引人
   兰花花里个上了轿
   东张那个西望
   望见周家的猴老子
   实实丑死人
   ……”
   玉珍沉入了这唱调里,这调子让她有些难过,似乎有一种她从没感受过的东西一下子慑住了她的心……
   突然,"呱呱"几声,她一扭头,看见一只灰色的野狐子叼着那只最肥大的芦花鸡,”嗖”地出了院门,朝着门前的田埂上飞奔而去。玉珍急了,刷刷刷溜下了树,赤着脚朝田埂上追。麦子抽穗了,遮没了田间小路。野狐子钻进了麦子里,麦穗刷拉刷拉地响着,那些齐生生的麦子顿时哗哗哗地一块块下陷。玉珍顾不了许多地朝着麦浪冲去,麦穗要抽打她的眼睛,她睁一下闭一下,用手甩打着,鼓着一口气追着,追着。过了几道麦田,她看见野狐子在前面的斜路上停下来,死命地刨扒着土路。眼看就要追上了。忽地,一团黑影在她面前一闪,那只硕大的灰狐变成了一只栗色的小猫,刹时蹿向另一麦田去了,玉珍的面前只留下一条不断延伸的线。她突然间吓呆了,回头看看家,只隐约看得见那棵高大的白杨。快到中天的太阳照着碧绿的麦海,除了偶尔吹来的风,再无响动,她听见自己的心咚咚地狂跳着。看看被野狐子扒刨的地方,一层浮土掩着一个浅坑,浮土里伸出一个鸡爪子来。玉珍一提,一只昏死了的芦花鸡被提了出来。她着实害怕了,就急急地掉头沿原路往回跑……
  
   【二】
   农事过后,山乡落了雪,冷冷的气流擦着棉裤棉袄,出出进进的人们瑟缩着头,筒着手。村子里张罗着在排演新戏,于是尚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心里就有了个新鲜的盼头。
   吃过了早饭,姑娘小伙一窝蜂地拥进了队部房。那里泥着一个大大的土炉子,老姚早就架上了木炭,热烘烘的。什么二胡,锣鼓已各就各位。老姚一声指令,姑娘小伙入了角色,摆袖甩杉,皱眉抹泪。个个酷似阿庆嫂,叼得一,小常宝,杨子荣,小白鹤……玉珍是这土戏班中不一般的,不但那些戏词两遍念过后,牢记不忘,而且眉眼、手脚、灵性也够个料。这下玉珍自然担当主角,无论是在本村还是去别村巡演,她都成了人们议论的中心,瞩目的对象。
   有一回她和大虎一同排演小白鹤和杨子荣。玉珍穿上了白色的衫子,旋转着,两只袖子拂扬起来,大虎看着看着,忽觉一只美丽的小白鹤向自己翩翩飞来,他伸手去扶那飞舞的小鹤,忽然,那小鹤不动了,红着脸,瞪了他一眼。他愣了一下。老姚和其他人都哗地一声笑了。大虎争辩到:
   "笑啥,我是杨子荣!"他脸也红了。
   大伙更笑得换过了气。
   十几天的年戏唱结束了,大虎多了一层心事,他总是找茬和玉珍说话,玉珍替爹去放牲口,他也去放牲口,而且老朝她笑。玉珍总觉得他讨厌。常常是大虎赶着牲口来时,她便赶着牲口到一边去了。有一次玉珍看到大虎快要哭了的样子,便也止不住难过起来,可是她还是躲着他,别人会说闲话的,她不想给爹娘丢脸。
  
  
   【三】
   麦子播种完了,玉珍闲在家里,她有空做自己的事。她刚从二嫂那儿得来一个衣裳样子,是刚时兴的制服,她要学改一件旧便衣。
   她已经16岁了,成大人了。她再也不会爬上那高高的白杨树,再也不会光着脚丫追野狐子了。她常常把一件毛蓝色的褂子洗得干干净净,在没人的太阳底下,她照着自己的影儿转来转去,觉得自己的影子真好看。
   她是个爱做梦的女孩子,她有好多的梦,可美了。昨晚,她梦见很多可爱的鸟儿围着她,它们有五色的羽毛,有清脆好听的声音,她还跟着鸟儿们飞向一个神奇美丽的仙境,她是一个漂亮的仙女……突然,一只大大的银灰色的鸟迎着太阳飞来了,太阳的光芒照着鸟的羽毛,闪烁着光彩。玉珍张开了两臂,轻轻地跑了起来,那鸟儿飞进了她的怀抱,她怀抱着那鸟儿,爱怜地抚摸着……她醒了,嘴角挂着笑意。她听见布谷鸟远远地叫着。
  
   春天的太阳就是好,屋外屋内都明亮亮的,照得心也暖暖的。玉珍一边摆弄着手里的衣服,一边哼着老姚教的那些新戏曲儿:
   “一看爹娘二看牛
   乘着月色把田耕
   嗯……嗯……
   “玉珍,唱得高兴得很!”一个她熟悉的声音。
   玉珍吓得停了唱,一抬头,是老贾,后面跟着一个小伙子。
   老贾和玉珍爹是多年的老相识了,在离尚坪村三里地的堰子村当赤脚医生,开着一个药铺,还领着一个小徒弟。老贾常来玉珍家串门。他和爹坐在炕上,亲热地拉家常,聊农事。玉珍像一只轻捷的小燕子,飞来点火炉,飞去拿茶壶。蓝色的火苗舔着茶罐子底,浓浓的老茶水嗞嗞地响着,俩老人慢悠悠地说着话。玉珍一边听老人说话,一边给倒上茶水,还不时往火炉里添加柴禾。她喜欢这样的忙活,她能从老人那里听来了许多有趣的事呢。老贾还会对爹说:
   “这女子真乖,真灵性!”玉珍也喜欢听这话。
   老贾虽是常客,但此时他身后跟了个陌生人,玉珍便不由自主地忸怩起来。她借口说去找爹,便把老贾和那陌生人安顿在了家里。而这一溜,再也没在客人面前露面。
   她替爹在山峁上看了大半天的羊。
   太阳快落山了,绯红的晚霞在西山飞舞着,美丽的光辉在田野里跳跃。玉珍的脸暖暖的,似乎被晚霞映红了。她又想起了昨晚梦中的大鸟,那鸟真好看,就像这晚霞。
  
   玉珍回到家里时,已经上灯了。爹在擦一个灯罩,他把那个老灯罩的每个纹络都一点一点地擦亮了,然后又把灯捻子挑大了。玉珍借着灯光看到了爹的脸,爹的脸上充满了陌生的喜悦。爹今天是怎么了呢? “傻女子,发啥呆?不去端饭!”
   玉珍从愣神中醒过来,朝父亲一撇眼,她看见父亲诡秘地一笑。
   一家十几口围在一起吃饭。怪了,一家人都不同于往日,他们似乎有种异常的兴奋。
   哥嫂们都去睡了,爹却不让玉珍走,让她挨着娘睡着。
   “珍儿,你觉得和老贾一起来的那个娃娃咋样?”
   玉珍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脸发热。
   “他是晏子村的,叫彦生,是老贾的徒弟,高中毕业,很有能耐的一个娃娃,学治病,看医书很灵性。”
   玉珍听着,心里一些惶惑,一些兴奋。
   “给我做女婿还能行,珍儿,你说呢?”
   玉珍真是难为情死了,当着爹的面她咋说呢! ?
   爹又挑了挑灯捻子,而且端到了玉珍的头顶,照着玉珍的脸。
   “珍儿,你要是愿意就笑笑。”爹就那样诡秘而又兴奋地说着。
   玉珍臊得满脸通红,看着爹的样儿,她觉得好笑,不由得笑了。
   “噗!”爹一口吹灭了灯盏,“我珍儿答应喽!”爹满意地睡了。
   玉珍突然间觉得很幸福,这种幸福是新鲜的。在她生命的十六个春秋里,她有很多欢快与幸福的日子,然而那些欢快与幸福从来都不是今天这样的,她觉得生命里有了这种幸福,活着才叫好。玉珍想努力想清白天那个人的样子,那人的五官什么样儿的,她实在没来得及细打量,只记得脸是长方的,弱弱的白。留着个大背头,好像没笑意。个子是瘦高的,一身很旧的深蓝衣服洗得很干净。唉,这还是个朦胧不清的影儿。可是晏子村那地方尽是深沟大涧,玉珍去县城时路过那儿,觉得那是世上最糟的地方。娘为啥不给我做做主呢?然而从娘自始至终的笑意里,玉珍明白娘是遵从爹的意思。玉珍真的说不清想不清什么,既然是爹相中的,不会是多么不好的人吧!她朦朦胧胧地睡去了,似乎又是那只大青鸟飞来了,她缓缓地伸起了双臂……
   玉珍觉得自己长大了,她有一种感觉,很庄严很神圣的感觉。当然对于一个只上过几天扫盲班的农家女孩子来说,不可能用庄严或神圣来形容自己的感受,她只觉得自己要经历人生很正经的一件大事了。
   大约过了十天,老贾和那个彦生又来了。玉珍窘得躲在了厨房里,她只透过窗眼看到了他的背影。他的背影是那么的亲切美好,那背影离自己那么近。她觉得不该再含糊了,自己并不是什么天仙美女,用不着把别人挑剔来挑剔去的。
  
   【四】
   春天。门前的几棵杏树上繁花满缀,一阵风儿吹来,那粉红色的花瓣飘落满地,花后,枝头挂满了青杏子……玉珍没让小孩子摘那些青杏儿,她天天护着,等着,等着,护着。麦黄时节,她盼着彦生能来,那些杏儿黄得多么亮丽,多么好看啊,她舍不得吃,她想给彦生留着。渐渐地熟得太透的杏子掉地上了,她只好给了天天闹着要杏子的小侄儿。中午的阳光照着她的脸,她坐在杏树下,望着那条通向堰子村的路,她天天望着,她想哭,真想哭啊,可是她没有哭。麦子割完了,树上的杏子终于留不住,让终日缠着她的小侄子们吃光了......
   秋庄稼都收上了场,三个月的忙碌后,颗粒归仓,农人们的手脚不再大忙,但心思依然闲不住。盘算着打了多少粮食,明春下几样籽种,每样该是多少斤两,每样庄稼撒什么肥,在哪里容易买得到。大豆或是胡麻可以买多少钱,可以给娃娃门扯几身衣裳,过年了有几家亲戚要走,要花销多少钱,能省下多少钱。盘算定了,心理踏踏实实的。庄稼人的日子简单,容易满足。
   玉珍和要好的姐妹们相邀到城里去,穿上了那件自己精心裁制的毛蓝色制服,其实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可是穿上还是那么熨贴,一块粉红色的方巾映着她清秀的脸庞……
   突然,在城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看见了彦生,她竟然在这里看见了他,那个盼了整整一个夏秋,不,整整从春盼到冬的人!她的心跳得多么激烈啊,她想走上前去,问他点什么,可是她没有动,不知怎的,脚步竟然无法挪动,她等待着,仿佛他已经走上前来,给了她一声低低地问候,或是一个浅浅的微笑,就这样等候着,等候着……忽然,旁边一个人挡住了她的视线.....脸孔呢,那张脸孔呢,怎么转眼就消失在了人群里,甚至连那个背影也急急地离去,难道他没有看见她吗?不,他们迎面碰上,他的目光都落到了自己脸上的呀……她怔怔地站了一会儿,恍惚是在梦中......眼前那么多人,都在做些什么呢,一对男女,小伙子从提包里掏出一个大苹果,用手绢仔细地擦干净了,递给了身边的姑娘,姑娘脸一红,往小伙子身边靠了靠,轻眉浅笑.街两边,已经有了窗花,门神之类的,玉珍突然想起,快要过年了……一片凉凉的东西落在了脸上,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有点儿冷,她不想再转街了,就对几个姐妹说她去一个亲戚家问个话。
   出了城,路上的人很少,她静静地走着,脚步沉重,心是那么的虚空,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洗劫……她想起来了,那张和她迎面而来的脸孔是冰冷的,毫无表情,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那张脸迅速地背转过去,分明是在逃避……玉珍的心有一丝的疼痛……
   什么时候回到家里的呢,好象天色已经很晚了,纷纷扬扬的雪花盖遍了山野.母亲说,那个老贾来过了,他们商量,过了年就打发玉珍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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