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
作者: 乐知
时间: 2014-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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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翻读或者回味鲁迅的短篇小说《少年闰土》,就会不自觉地在眼前浮现出春生的样子。尽管印象越来越模糊,但总是无法被代替。 其实,我的小伙伴春生和鲁迅笔下的
每每翻读或者回味鲁迅的短篇小说《少年闰土》,就会不自觉地在眼前浮现出春生的样子。尽管印象越来越模糊,但总是无法被代替。
其实,我的小伙伴春生和鲁迅笔下的闰土并没有多少重叠。如果真要找出春生和别的小伙伴与我之间关系的特别之处,首先要说的是三十多年前那次他用砖头给我破相、我用石头给他开瓢的经历了,因为那是我对春生产生深刻记忆的开始。
那是在我六、七岁的时候,一个树枯草黄的冬季,小伙伴们玩得最多的游戏就是模仿当时的战争题材电影,分成两伙对垒打仗。大概这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乡野男孩最喜欢的游戏了。那是临近春节的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们照例来到战场。战场离家很近,就在家门前的那条森林小火车道上。铁道的南侧是一个浅浅的水泡子,只有夏天的雨季才会蓄水。秋季干涸后,赶在冰冻前会长满矮矮的杂草。冬天杂草枯黄并且贴地倒伏了,趴在上面既干净又舒服。铁道的北侧,是一个一人多高的陡坡,也长有稀稀拉拉的杂草,同样比较干净。这样的条件,可以保证我们趴在地面潜伏的时候不会弄脏衣服,回家就不会挨骂。中间隔着的铁轨和路基是隆起的,是天然的战壕掩体。
开战前,按惯例以及前几日互相之间发生的一些小摩擦,小伙伴们分成敌我两派。一方埋伏在铁道线的南侧,一方埋伏在北侧。那天,我在南侧的一方,春生在北侧的敌方。
战斗打响后,先是投弹进行火力压制,趴在地上向对方扔一些小块的木头、树枝或者烧透的煤核,最多也就是一些很松散的土坷垃,保证碰巧打在人身上也不会造成什么伤害。一番投弹过后,就呐喊着发起冲锋。手里拿着小木枪,或者装作枪支的木棍等武器,跃起来冲向对方,象征性地比划着格斗拼刺几下,然后就结束战斗,欢笑着一起庆祝胜利,或者开始下一轮游戏,或者就此散伙。
那天,血腥的一幕就发生在冲锋的时刻。呐喊声响起后,我从地上跳了起来,冒着“枪林弹雨”冲向道北。迎面正遇到从陡坡下冲上来的春生,他的手里虚张声势的举着大半块砖头。拿着砖头这种比较具有杀伤力的武器来参战,春生已经严重犯规,但我并不害怕。因为我知道,这种凶猛的武器最没用,太容易伤人,谁也不敢真用。扔出去很容易重伤别人,拿在手里又无法拼杀。于是,我手里端着半截玉米杆凶猛地直冲春生杀去。春生眼里充满了胆怯和慌乱,看得出他比较紧张,面对激烈的进攻不知所措。于是,他真的朝我扔出了砖头。我当时感到脸上一麻,却并不在意,继续战斗。电影里的英雄都是轻伤不下火线的。直到旁边的小伙伴告诉我“出血了”,整个战场也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看着我,我才感觉嘴里咸咸的。然后,吐出了一大口血,大哭起来。
幸好,再往南百米距离就是卫生所,很快有小伙伴去卫生所叫人,还有人站在铁道上冲着家的方向大喊,向大人请求援助。
好像医生和妈妈几乎同时赶到,把我弄到卫生所包扎。包扎的医生是邻居大姐。她先是担心地说,伤口很大很深,恐怕要留疤;后来又逗我,估计也是生气,因为她的弟弟也参加了战斗。说伤口再深些,就打成兔子的三瓣嘴了,春生怎么不下手再狠点?伤在下颌正中,本来是应该缝针的,是个至少要缝上个七、八针的大伤口。但卫生所的条件和技术都有限,我的下颌就被左三层右三层地缠绕了起来,突出了很大的一块白布包。医生大姐说以后吃饭再也不用担心掉饭粒了。
避免再出去惹祸,也是怕我报复春生,那天起,每天必须呆在妈妈身边。妈妈走到哪,我跟到哪。过了春节,等到了春暖花开,才彻底解除包扎,让下巴重见天日。我的皮肤比较合,居然没有留下任何伤疤。医生说如果缝针肯定会留疤的,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伤愈没两天,妈妈带着我到河边洗衣服。远远地,就看到春生和他妈妈站在河边,看情形应该是洗完衣服刚要回家。这是我受伤后第一次见到春生,估计他也是正处在妈妈的严密监管下。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我当时就要冲上去,妈妈喝止了我。春生和他妈妈也站在那里没有动。既然不让上前,我心有不甘,就要扔石子打他。对此,妈妈并没有制止。倒不是妈妈纵容我,而是她不相信我能打到春生。因为我们隔着有五、六十米的距离呢!但妈妈不知道,在河边往百米宽的对岸扔石子也是小伙伴们经常比赛的节目。根据经验,我在地上找了个饼干状的、薄薄的、椭圆状的小河卵石,这样能扔得更远。有没有准头不好说,但保证能扔到。我站定后,大概瞄了瞄,扬手就朝着春生扔了过去。石子出手后,自己也紧张了起来。春生和他妈妈站在一起,他妈妈个子更高,目标更大。实际呢,薄薄的、青灰色的河卵石出手后就看不到了,在空中根本无法跟踪。以往,都是往河里扔,溅起水花之后才知道落点。我根本就不能确定一定会打到春生,主要还是想出口气。妈妈并没当回事,但也不让再扔。
先是看到春生用手捂头,然后是他妈帮着他捂住了头。“不过是故弄玄虚吓唬人吧?怎么可能真的打中?”我想。他们对向走了过来,我拉着妈妈的衣襟也走了过去。等走近了,真的看到有血从春生的头上、他妈的手底流了下来。打中了!妈妈狠狠的瞪我,脸涨得通红。看到真的闯祸了,我也很害怕。妈妈要过去帮忙,被春生妈妈拒绝了。
事后,妈妈并没有怎么责罚我,只是警告我不要再惹事,小心告诉爸爸。我想,春节前我被打了个那么大的伤口,妈妈一定很心疼;现在也算报仇了,她心里也平衡了吧?所以,妈妈对我的行为表现出明显的、难得的袒护。
也许是因为都给对方放了血,就扯平了。等到春生也康复之后,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这事,也没有谁再把这笔血账记在心里。
春生的头发本来就比较稀疏,剃光头的时候居多。剃了光头,就能清楚地看到春生头上密布着大大小小的疤痕。我不敢多看,却总忍不住想看,想看清楚哪一处是我给留下的?春生打我的一砖头所造成的伤口无论深度还是长度,都在我那侥幸击中的伤口的几倍以上,但他落下了伤疤,在我却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人的体质差别也真是够大。春生头上的这许多伤疤,除了我给留下的那一处外,其它的差不多都是他爸爸给留下的了。
春生大我一岁,在家里是老大,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都是相差两岁。我们都住在林场的家属房里。我家在一栋平房的东头,他家在西邻的一栋平房的中间一户。相距不过二、三百米,自然是近邻;年龄差不多,自然是打打闹闹、朝夕相处的伙伴;爸爸都是林场的工人,自然感情上也比较亲近。
如果说差别,也是比较大的。春生的爸爸比我爸小几岁。我爸爸不识字,没文化,而春生的爸爸,在林场的工人里算是比较有文化的了,好像读过中学。我妈妈也是半个文盲,勉强认识几个字,但不多,而春生的妈妈和他爸是同学。春生的爸爸妈妈是自由恋爱,据说还遭到了春生姥姥家庭的强烈反对。这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山里是比较新鲜的。当时尽管已经没有了包办婚姻,但直到八十年代,都总还要有个媒人牵线才好,自由恋爱比较稀奇。而自由恋爱又顶住了父母的强烈反对走到一起,就更是很不寻常了,因此就经常被人在茶余饭后提起。
居家过日子,吵吵闹闹是难免的。在那个物质和文化生活都比较贫乏的年代,时不时有谁家里打的鸡飞狗跳也不奇怪。男人在山里干了一天力气活,是养家糊口的顶梁柱,女人被当做出气筒也就认了。家家户户都差不多,认下一个理,无论对错,大都也过得比较温馨,吵闹有吵闹出来的那份和谐。但春生的爸爸妈妈都是有文化的人,和其他的大老粗家庭自然不同,是讲究精神追求的,是追求生活情趣、努力脱离低级趣味的。于是,吵闹也就成了真的吵闹,用大白话说,经常动真格的,家暴会下死手。
春生的爸爸比较有才,但性格耿直,不会曲意逢迎,尤其不善欺上瞒下,好为工人兄弟抱打不平。于是,在追求工作事业成长的道路上屡屡受挫,多次被列为提干和入党的对象,但别的稍有点文化的人都进步了,他却始终没有结果。
在我眼里,春生的爸爸当时做的工作已经让人很羡慕了。我爸和很多人一样,一年四季在大山里干着粗活,而春生的爸爸或者做林场的电工,或者驾驶林场唯一的一辆通勤车,或者在修理厂干技师。这可都是林场的俏活。不用出大力,不用风吹日晒,顶风冒雪,还有点小权利。不过,当时一直让我想不通的是,无论什么工作,春生他爸总是干不长。听爸爸妈妈唠嗑,好像都是因为春生他爸又和领导吵架了,于是就换工作了。吵架的原因,也都是因为春生他爸不知道变通,不听领导的话,经常犯上。
春生爸总换工作,总有希望,又总是失望,心情肯定好不了。于是,回到家里就要泻火,就要骂人,就要打人。而别人的老婆没有什么文化,没读过书,却听过“三从四德”,没有思想,不去想也不会想男人打女人是否合理?被家暴了,也并不往心里去,顶多一两天时间就过去了。有的甚至刚刚被打骂过,到点了还是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服洗衣服,该喂猪喂鸡了就去喂猪喂鸡,把家仍然拾掇得井井有条。那家庭没有爱情,却充满温情;偶有暴力,却没有仇恨。但春生妈是有文化的人,两人的爱情经历过风雨,是比较浪漫的。大概同春生爸在工作中屡屡遇到挫折一样,春生妈在生活中感觉现实与理想差距过大,在争吵和打骂中,慢慢的精神就有些失常了。等到最小的女儿出生后,症状已经比较明显。时常发呆、傻笑、自言自语,偶尔会忘了做饭做家务。而春生爸下班后,看到家里冷锅冷灶,一团糟,加之工作的不如意,心情更坏。但春生妈已经这样了,面对来自娘家人的指责、林场干部的批评和左邻右舍的鄙夷,应该也还有他自己的愧疚吧?如果他也会知道自省的话。后来,春生爸就很少再打春生的妈妈。三个孩子中,春生最大,还是男孩,自然成了不幸的替代品和牺牲品。
不知道春生是不是天生体质就较差?打从我记事起,春生就骨瘦如柴,细胳膊细腿,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如果他几天没有出门,我们就知道准是又被他爸爸打残了。等到再看到他的时候,恍如大病一场,萎靡不振,连笑都是比较凄惨的。因为总是挨打,又经常流血,春生变得更脆弱了。后来,他的皮肤就很容易破,流出的血也和我们不一样,不是那种浓稠暗红的,而是稀薄淡红的,和羊血的颜色差不多,但没有羊血那么浓稠。为此,小伙伴还多次聚在一起仔细观察研究过。春生出了血就很难止住,愈合也慢。小伙伴都说那是贫血。因为这个原因,大人警告我们,尽量不要和春生一起舞刀弄棒,不小心伤了他麻烦就大了。其实,我们不愿意和春生玩的原因还有一个:也许春生自觉身体单薄瘦弱,攻击力差,作为弥补,在玩对抗性游戏的时候,他常常不懂得点到为止,而是喜欢下死手,这一点也让我们比较忌惮。
毕竟当时都还小,我还是没能避免受伤,也没能控制住让春生受伤。
上学后,春生高我一个年级,学习成绩一般。仍然经常会因为挨爸爸的打而不能上学,而经常旷课。在家里挨打,传到学校,在学校也容易受欺负。在学校受欺负的事传到他爸的耳朵里,回家免不了再挨打。挨打后,春生爸怕他瘸瘸拐拐、满身伤痕的出去丢人,就把他关在家里。几次三番,小学没有念完,春生就退学了。
接下来,春生的弟弟没有上初中,妹妹上了初中也没有读完,都先后辍学。这种情况在林场里并不多见。当时林场子弟上学都是公费,好歹都要在学校混成个半大劳动力,对付个初中毕业证。偏偏他们兄妹三个的学历都没有超过父母。
春生辍学后,我们开始了完全不同的生活轨迹。在林场,小孩子不上学的话并没有多少事可做。每家一块不大的菜园子,养几只鸡鸭,业余时间做起来很是忙活人,真让一个孩子专职来做,却用不了多少时间。于是,往往是在上学、放学的路上,会碰到春生拿着鱼竿去河边钓鱼,或者背着背筐去山里采山货,挣点零花钱。我们羡慕地看着他,他也是充满羡慕地看着我们。总的来说,对他的状况并不关心,可有可无,似有似无。
等到再次对春生有了深刻的记忆和新的认识,是在我高中毕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刚刚接到录取通知书的我,突然发现初中、高中的同学似乎一下子都疏远了,陌生了,好像我抢了本该属于别人的什么东西,有种幸福来了却无人分享的强烈感觉。加之对崭新未来的一无所知,喜悦之后,内心很快充满了惶惑。就在这个时候,春生兴冲冲地来到家里,模仿书本中的语言,很官方地对我表示了祝贺。并且,还进一步和我探讨起大学的生活,甚至大学毕业之后的去向、个人发展等等。而这些,我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想象,只是知道考大学是好事,大学毕业国家包分配。看着春生那兴奋和真诚、由衷的面孔,恍惚间倒觉得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似乎是他,而不是我。好像他比我更配。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身边还有一个我所不知道的春生,一个看似游手好闲,实际上却非常热爱读书、知识广博、充满梦想的春生。
大学的第一个寒假,到家的第二天,春生就来看我了。对此,已经在我的预料之中。除了谈些大学的生活和见闻,更多的是听春生谈一些关于国际国内时事的认识和想法,发现我不感兴趣后,又眉飞色舞地讲起了一些致富创业的想法。当时,报纸电视中到处宣扬的都是发家致富的经验,“万元户”还是个新兴和热门的话题。从来没有走出过大山的春生再次让我为自己的孤陋寡闻和见识的浅薄而惭愧。
半年后,等到暑假再回家的时候,却听说春生已经死了一个多月了,再也见不到了。
原来,春生承包了林场一个荒废多年的鱼塘,买了两三千只鸭苗,独自住在山里饲养鸭子。家里没有人主动去看他,十天半个月他也不回家一趟。在林场,他仍然是那么很容易就被人所忽视。一个月前,有人偶然路过那个鱼塘,发现有条破船在鱼塘中间飘荡,附近没有一个人影,就觉得奇怪。走近鸭舍,状况一塌糊涂,怎么都喊不到春生。后来,人们在鱼塘中打捞出被渔网缠住的春生,不知已经在水中浸泡了多久?
春生死后,人们才开始记起,刚开春的时候,春生在河滩上插上了大片被剁成一小段一小段的山葡萄藤,似乎要进行人工繁育。再后来,人们又在鱼塘附近的山林中,发现了几块新开垦出的人参池。由此,人们大概推测出春生宏伟的致富创业蓝图,但却怎么也猜不出他在鱼塘期间的一日三餐是怎么解决的?
“春生死后,林场的人都说,这么多年了,平时谁也没有注意到有这么个人。人死了,才发现,他的心性原来是很大的,见识也是很大的。如果不出意外,说不定真能干出一番大事来呢!”弟弟告诉我说。
但遗憾有什么用呢?我想。这意外到底是不是意外,有谁能真的知道?谁又真的想去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