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滹沱河畔出发
作者: 杨遥
时间: 2014-07-18
阅读: 202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1999年,滹沱河两岸还没有修起那些所谓的滨河公园,滹沱河水还没有被后来兴起的铁矿热污染。我和汪峰、张强在滹沱河两岸的三个村子里工作。那年,
1、
1999年,滹沱河两岸还没有修起那些所谓的滨河公园,滹沱河水还没有被后来兴起的铁矿热污染。我和汪峰、张强在滹沱河两岸的三个村子里工作。那年,我和张强大学毕业刚一年。
工商中专毕业的汪峰结婚那年,我们大学还没有毕业。汪峰的婚事在陈家堡的家里举行的,自己家的地方不够用,还借了别人几间屋子摆酒席。我们一帮同学几乎全来了,大家坐在一个屋子里,尽管是汪峰结婚,但大家都很兴奋。那时我们几乎都还没有和女人真正接触过,对婚姻和性充满了好奇,汪峰像一个先行者,让我们吃惊和佩服。
我们不停地喝酒,汪峰也不停地喝酒,其他席上的客人都散了,我们还在喝。傅红雪本来说要从北京赶回来的,但他没有回来。大概是因为喝多了酒的缘故,我几次把靠近窗户坐的那个同学看成傅红雪。高二那年,同学们中间兴起了改名字的风潮,大家都觉得爸妈原来起的名字不好听,自己改成别的,但因为要去公安局办麻烦的手续,最后只有傅小龙一个人成功地把名字改成了傅红雪。他经常坐在靠近窗口的地方,一只手托着下巴思索什么,一只手揪住头发不停地编小辫。高中毕业,傅红雪没有考上大学,去北京学服装设计去了。后来,我们考上大学、中专、师范的同学在外面上了几年学,又纷纷回到县城各个地方工作,傅红雪却还呆在北京。
汪峰大着舌头、摇摇晃晃过来和我们一起喝酒。我们谁都不管汪峰要入洞房,让他叫过新娘来一起喝。汪峰的新娘是我们同一届的同学,她比汪峰大一岁,我们却都叫她陈妹妹。陈妹妹过来了,大家要求汪峰和她站在凳子上做亲热的动作。陈妹妹站到凳子上,和汪峰接吻的时候身子往后仰,裙子掀起来露出红袜子,居然一只袜腰长,一只袜腰短,阳光照在上面像打了一个结。
我们一直从中午两点开席喝到天色将暗。
张强说:“我们学校能住下,一起到我那儿去吧。”
我们几个人骑着自行车,摇摇晃晃跟在张强后面,一起向五里外的张家堡走去。不远的五里路,到了天竟黑了。这样看来,肯定不是夏天。
那天,我们都喝高了。第二天起来,看见张家堡中学厕所外面被我们乱七八糟吐了一大堆,几只色彩斑斓的鸡站在那堆垃圾上,我们出来也不跑。
汪峰结婚之后,他们家就成了我们的据点。
三月,我领着学生们到滹沱河边放风筝。出了七里铺,村边去年翻过的地还能看见清清楚楚的犁铧印。越往滹沱河走,空气越湿润,泥土的腥味夹着河水的清新冲进鼻腔,脚下的地越来越软,还看不到草发芽,但明明白白感觉春天来了。
我们在大堤上放风筝。学生们自己做的风筝一只也飞不起来,我做的也飞不起来,但学生们都是第一次放风筝,飞不起来也兴高采烈地拉着线、拖着风筝乱跑,风筝擦过地面被磕得残缺不全,谁也不在乎。谁的风筝飞起三四米高了,马上引起大家的惊叹,全体学生都高喊,“飞起来了!”紧接着风筝一头坠下,在一片惋惜声中,另一个人拉着线开始跑。我也被学生们感染,大声地和学生们一起喊叫。
三月的滹沱河水,很清冽。我们站在岸边,清晰地看见水里面一尾一尾游动的小鱼。有个学生说:“老师,咱们捕鱼吧?”我说:“不行,水太凉。”“你看,河对岸有人在捕鱼。”我抬起头来,看见河对岸一个人卷起裤腿站在水里,用一根木头棍子绑的纱网捞鱼。“嗨!”学生们大声喊。那个人转过身来,竟然是汪峰。“汪峰!”我大声喊。汪峰看见我笑了,从水里跑上岸,拎起岸上的一个塑料袋,几步穿过独木桥,来到我们这边。他卷到膝盖底下的裤腿有一道湿湿的印子,整个小腿布满了又细又密的鸡皮疙瘩,脚丫子还在滴滴答答滴水,一会儿地上湿了一大片。
我问:“汪峰,你怎么现在捕鱼呢?”
他嘿嘿笑了一下,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把塑料袋里的鱼递给我的一位学生说:“送给你们吧。”
学生接过他的鱼,说:“老师咱们烤了吃了吧?”
汪峰已经拾石头开始垒灶了,他屁股翘起来,卷起的裤腿掉下去一截,深蓝色的裤子被水打湿的那截变成了黑色。
我掏出十元钱,递给一位学生,让他去小卖铺买些吃的。然后我说:“今天下午咱们野炊吧。”
学生们一阵欢呼,兴高采烈地回家取东西去了。风筝散了的架子和磕碎的纸块到处都是,汪峰拾了一些放到灶上,火燃起来了。我说:“你赶紧烤烤,冷吧?”汪峰说:“不冷”,把裤腿放下来,举起脚来,伸到火堆上,发出哧哧的声音,冒起一阵白气。我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说:“你的裤子糊了。”“汪峰说:“没事。”
我们和学生们边吃着烤好的小鱼,边说着近来的事情,汪峰说:“明天咱们一起去看张强吧?”
火堆灭了之后,学生们擦着黑溜溜的小嘴,说今天真开心。
夕阳像从天上坠落下来一个的火球,越滚越快,整个滹沱河被它涂上了一道血红的颜色。汪峰朝我们挥挥手,一蹦一跳走在那根独木桥上。他的身子直直的,越走越快,消失在一片霞光中,我忽然发觉他好孤单。刚才他说哥哥已经三十多岁了,因为没房子还没有结婚,他家里决定把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拆了重盖几间大些的,他要搬到几里外的新高工商所去住了。家里盖房,他还得帮着出一些钱。
往回走的时候,学生们依然兴致未减。太阳落到山下,河里吹来一阵凉风,我不由打了个冷战。进了村子,学生们四散分开回家,其他年级已经放了学,学校里冷冷清清的。我打开自己的宿舍,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老鼠又进家了。我懒得理它,摸黑躺到床上,看见窗外升起了月亮,夜才刚刚开始。
来这个小学校一个多月了,学生们倒也可爱,村外的滹沱河和一片小树林我也喜欢,可是自己这么年轻,就在这样一个小学校里,教着十几个学生度过自己的青春吗?我感觉有些害怕。
月亮升得高了些,好像挂在树梢上的一盏路灯,可是在它旁边树梢上挂着一只塑料袋,在风中飘来飘去,不时遮住月亮。我有些生气,拿了一根竹竿,出去挑塑料袋。竹竿不够长,够不着塑料袋,我用劲把竹竿对准塑料袋往上一扔,没有够着塑料袋,反而折断许多树枝。竹竿掉到地下的时候,发出巨大的响声,我有些泄气。这时,月亮升得更高了,已经超过树梢,塑料袋还挂在原来那儿,发出呜呜的声音。我发狠地说:“你在那儿挂一辈子吧!”
回了宿舍,躺在床上没有一点睡意,我又爬起来,拉着灯看,见大学毕业时老师送我的一幅龚自珍的条幅,更加有些惆怅。坐到书桌前,拿起《思想录》看起来。来了七里铺小学,反而能静下心来读一些书,这些日子读了《梦的解析》、《美的历程》、《万历十五年》,觉得离自己教的课程和现实越来越远。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更现实些?像其他老师那样,在学校里卖点教辅用书,给学生补补课,多挣些钱。或者给教办主任送点礼,求他把自己调个好学校。
墙上挂的条幅在灯下拉出一个大大的阴影,一团一团漆黑的墨像一只只闪闪发亮的眼睛。毕业时的那些情景清晰地涌现出来。
我把乱七八糟的行李和四年来攒下的书放到一辆脚踏三轮车上,丁香和榆树把七月的阳光滤掉,每一个送我的同学脸上都罩着一层阴影。我朝他们挥着手,想笑一个给他们看,可是勉强笑了一下,最后还是哭了。我坐到三轮车的一块木板上,师傅开始用劲蹬了,望着挥舞的手臂,我觉得恍恍惚惚好像电影中的镜头。阳光已经大片掠过树影照在我身上,他们还在树下,越来越小。这时,我发现自己的裤带头上的锁扣开了,总是刚才搬行李的时候不小心蹭开的,觉得有些窘迫。离开大学的最后一幕竟然是这样狼狈,不知道同学们发现没有?
校园里到处扔着烂纸和各种各样的垃圾,过校门口那个水泥斜坡的时候,骑三轮车的师傅欠起屁股用劲蹬车。我看到他过早谢顶稀稀拉拉的头发,像一只没有发育全的鸟,不知怎样就想起小时候骑在父亲脖子上看正月十五的热闹,坐在车上有些不自然起来。
2、
第二天,下午放了学,我先去找汪峰。
汪峰家的旧房子已经拆了,院子里搭了一座帆布帐篷,汪峰夹在一群建筑小工中间,一起清理废墟中的旧料。他还是卷着半截裤腿,腿上灰蒙蒙的,都是土。正低下头,敲砖上糊的水泥,说了句什么话,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使他一下显得和那些工人有些不一样。
我喊了一句“汪峰”。他抬起头来看见我,叫了一声“胜利”,然后把手中的砖头码在旁边的一个砖垛上,拿起茶壶倒了一大碗茶水,咕嘟咕嘟喝下去,推上墙边的一辆自行车,说:“咱们走吧,到张强那儿。”
路上,汪峰说他已经把东西搬到新高工商所了,老婆今天回了娘家,我们可以一起住在张强那儿。
我问他房子什么时候可以盖好?
他说大概得三个月,他已经给他哥哥筹了五千元,剩下的家里想办法。
五千元是我们那时两年的工资。汪峰结婚的时候,家里没有出一分钱,老婆家里也没钱,他根本没有积蓄,我不知道汪峰怎样筹来的这五千元?
到了张家堡中学,张强不在学校,看门的老人告诉我们他回家去了。我俩一商量,决定去他家里找他。
对面靛青色的山已经变得模糊一片,一个放羊的人正在赶着羊群回家,一只只白色的羊在暮色中像一只只纸糊的白灯笼。和羊群交叉而过的时候,羊群发出暖烘烘的腥味。过了羊群,地上到处都是黑枣一样的羊粪,风吹在身上感觉很舒服。汪峰说他家里养了一头母牛,明年大概就要下牛仔了,一只牛仔可值不少钱。
“张强,张强!”我们进了他家院子一起喊。
张强高声应了一声,胖乎乎的身子出来了。
他说:“你们来可太好了,背了一天英语单词,直发昏。咱们一起喝酒吧。”
张强爸爸看见我们来了,去街上的小卖部去买菜。
我和汪峰心里想今天又得大喝一顿了。
张强领我们进了他的屋子,到处都是考研的资料书。他说,今年再准备考一年,考不上就不考了。他们整个乡里的老师都知道他要考研,学校照顾他,课安排得少,平时学校没课,干脆就不去了。
我有些羡慕张强,觉得他今年一定能考上。冲动中,我说:“我也和你一起考吧?”
张强说:“好,考研关键就是英语,专业课和政治都不难。我前面两次都是英语没有考好。”
汪峰兴奋地说:“我给你们加油,你们都考上就好了。”
那天晚上,张强爸爸炒了一桌子菜,不住地劝我们喝酒。张强中间上厕所的时候,张强爸爸让我和汪峰劝劝他,不要考研了,不要再惦记玲玲了,踏踏实实教书,娶个附近的女老师结婚,多好。我和汪峰知道张强考研就是为了玲玲。我想起高中时玲玲坐在我后排,总是穿一件红色的衣服,说话非常快。她和我们一样也是考的师范类院校,大学假期,我们三个经常去她家里,他哥哥很热情地陪我们一起喝酒。那个时候,我觉得张强和玲玲肯定是一对夫妻。没想到大学毕业,玲玲留在了省城太原。
我不知道该怎样劝张强,他要想和玲玲成为一对,除非考上研究生。可是在我们县里,还没有分配回来的老师再考上研究生的先例,张强在走一条谁都没有走过的路。
喝完酒,张强说:“去外面走走吧。”
我们沿着他家屋子后边的那条路走出村子,四周黑乎乎的,我们像被抛进一个深渊。偶尔有一两声狗的叫声从村子里传来,又使我们觉得自己活在现实中。张强说他爸爸不愿意他考研,觉得他和玲玲成不了,白耽误时间。我和汪峰没有帮着他爸爸劝他,我们都赞成他再坚持一年,万一考不上再作打算。
月亮从云层中出来,朦胧的月色中,我们三个的影子都高大的有些不真实。我们三个都有正式工作成年人,面对前途,一片渺茫。
那个星期天,我跑到太原外文书店,买了几本考研的英语资料书。打算见见玲玲,告诉她张强很努力。坐在公交车上,望着窗外不时掠过的高楼大厦,忽然觉得张强的努力有些白费劲,城市就是城市。也明白了他一连三年考研的苦衷。半路上看见一个图书展销的活动,便下了车跑到书市去。挑了一大堆书,竟没有一本和考研有关的。口袋里只剩下回程的车钱时,我抱着一摞书又累又饿挤上了火车。
接下来的日子,自己很勤奋,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背英语单词,白天给学生上课,晚上六点放学之后看一本英汉对照的《马丁·伊登》,日子过得比较充实。但一想到张强一连考了两年都没有考上,觉得前途还是渺茫。心里一空,就拼命用英语单词往里塞。可是读起英文版的《马丁·伊登》,全部心思用在了字和词句上面,一点也感觉不到杰克·伦敦的伟大了。我权当是给自己吃中药,良药苦口,就当调理身子。
每天去滹沱河跑步的时候,惊讶地发现河一天一天发生着变化。河两边的地越来越湿,有的地方软得竟不能下脚。昨天草还没有露头,今天就顶开土,后天绿油油一片。先是两三只,后来一群一群的鸟飞到河边。农民们开始浇地、施肥、播种,几天功夫,地里全绿了。以前总是到了郊外,才呼一下看见春天来了。现在亲眼看见春天一点一点来到身边,我忽然对这个春天产生了无比亲切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