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成一株庄稼

“晓薇啊，不是妈说你，你一个大学生不在城里找份像样的工作回山里干嘛？爹妈供你读大学白读了？乡亲们会怎么看你？我和你爹这张土地爷脸往哪搁?你想过没有？怎么着也是工业大学毕业的，叫起来响当当的，这一下子哧溜下来了，俺们接受不了！”
　　 “妈，人都是为自己个活的。你管别人咋说干啥？我即使回家了，也不会吃闲饭，这一点你们放心就好了，就我哥嫂那边也不好说话，我不能给你们添乱子。”顾晓薇洗了把脸，将背包放在自己那屋床上，房间里的东西一点没动，妈也知道自己不喜欢别人乱拿她的东西。所以，每一次母亲进来打扫卫生，都小心翼翼的。顾晓薇是顾家的骄傲，考上大学，不在乎是几本，反正是大学生了。家里还为这事儿，操办了十几桌酒席了。邻邻居居的都来捧场，随上一份礼金。
　　 顾晓薇不让家里张扬，只是个三级大学，没什么出息，毕业后还得自己找工作。一开始顾晓薇就不想念了，架不住爹妈软磨硬泡，人家的父母对女儿上不上学的问题不重视，可是顾晓薇的父亲却很重视。他希望闺女有出息，甭在山里风吹日晒的多遭罪。顾晓薇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个审时度势的好父亲。读完工业大学，到人才市场一打听，才发现这个行业根本不好找工作，在经历了无数次碰壁后，顾晓薇和男友庆生商量要回家乡发展。庆生不同意，两个人都计划好的，庆生现在一所中学做代课老师，之后再看看做什么。听了顾晓薇的话，庆生不认识似的看着她：“晓薇，你疯了？还是脑袋进水了？回那个穷山沟沟，亏你想得出，还有什么大展拳脚的空间？几亩土地，几棵果树，一爿老宅子，这就是你终老一生的地方？告诉你，我指定不去。”
　　 顾晓薇坐在他身边，“庆生，你理解我一点吧，我不是不想大城市的生活，不想和你并肩战斗共创美好未来，可是，城市实在没有一片属于我的天空，我只是城市的一个过客。知道吗？从小到大我也满怀着要改变家乡贫穷面貌的志向，虽然我是个弱女子，可是在追求梦想的路上，我绝不含糊。你是我挚爱的男人，我多么渴盼得到你的支持？就像当初，我们两个为了学杂费，一起搭伴去给人家教，一起回家。我们的出租屋因为有你充满阳光和烟火味儿。”
　　 庆生环顾了一下出租屋，是啊，三年的感情，不可能说放弃就放弃。可是，自己真的不愿在乡村，兄弟几个除了他读的书多，其余三个哥哥都在乡村。苦巴巴的日子，滴水都成冰，因为没有钱给二嫂做肝癌手术，二哥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女人痛苦地死去，面对二嫂，四十岁就绝尘而去，二哥终日守着她的孤坟沉默寡言，就在二嫂烧一周年忌日那天，二哥早早买好的毒药揣在兜里，来到女人的坟地，乘人不备喝了下去。倒在了二嫂的坟前。二哥身强力壮啊，一顿饭能吃三个大馒头，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走了，庆生发誓要走出大山，要让亲人过上好日子。
　　 因此，当顾晓薇提出要回山里，庆生不答应，可顾晓薇的坚持又让他无可奈何，就随了顾晓薇的去向。自己还留在城里那家中学代课，离开出租屋，是否一切都意味着结束？顾晓薇心疼，洒下一滴滴清泪。她不指望庆生会等她，庆生决绝的话语已经对两个人的爱情做了最好的答案。何去何从，双方只能选择尊重彼此。退了房子，庆生住进了学校的单身宿舍，去车站送顾晓薇，两个人深深地拥抱着，几年的时光，已经将对方融入了生命里。但是这一别真的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只是顾晓薇预感到，他们是穷途末路了。
　　 父母的反对，没有让顾晓薇消极，乡村的落后就在于，人们的愚昧和守旧，不愿意接受新生事物，当顾晓薇几经辗转从周边的几个乡镇走访调查回来之后，决定建一座中型的山野菜加工厂。第一：利用兰花乡群山连绵的优势，发动家庭妇女采摘山野菜，引进先进的生产设备，进行山野菜深加工。第二：兰花乡山坡六棱土地果园很多，近年来，由于道路不畅通，很多的水果不能及时运出去，挤压烂掉很多。充分发挥当地资源优势，加工草莓蓝莓罐头。第三：减免劳动力的散失，让农民除了种好责任田，还可以在工厂挣工资，发家致富奔小康不是纸上谈兵。之前，没有人大胆的提出经济创新和改革，顾晓薇想开了这个先河。
　　 这样的想法首先遭到了爹娘和哥嫂的反对，大哥说：“小妹，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瞎折腾啥？兰花乡那么多老爷们都没闹腾起来，你能成？不是大哥看扁你，如今的事儿不好做，没有钱寸步难行，你那两只爪子办工厂啊？”
　　 顾晓薇笑笑，“大哥，我先去乡党委申请一批贷款，让领导们了解到我的计划有可行性，再投入建设开发也不迟。大哥，迟早有一天，妹妹会让你刮目相看的。”
　　 顾连成嗤之以鼻，说：“晓薇啊，只要你贷款别连累到俺们就行，俺可不指望你发啥大财，俺跟着沾光！”
　　 “晓薇啊，你大哥说的在理，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别头脑发热，做事欠考虑，俺们肯不跟着你遭殃。”嫂子说。
　　 顾晓薇差点没气晕，嫂子大哥夫唱妇随也就罢了，还怂恿顾晓薇的父亲，这事千万不能管，一旦出乱子，谁担当得起？
　　 顾晓薇成了孤家寡人，不过不要紧，顾晓薇就有着执着的劲头，自己一趟趟骑着家里那辆破旧的飞鸽自行车到乡政府找高书记，那个胖乎乎的男人，肚皮鼓鼓着，像怀孕八个月的孕妇。顾晓薇有时候就在想，这个大肚子的男人那肚子里装着什么下水呢？其实不用问，大家都会知道，下馆子游山玩水养尊处优洗桑拿泡小蜜等等，他们的口袋里基本不用揣人民币，走到哪里只要一张嘴，一个银行卡就什么都解决了。顾晓薇知道兰花乡只有高书记容易接近，其他的几个头头你根本是一年之中难得一见。
　　 也许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就在顾晓薇第五次敲开了高书记办公室的门后，高书记不禁倒了一杯普洱茶给顾晓薇，还让顾晓薇坐在自己对面，和顾晓薇谈了很久，有关山野菜加工厂的设计蓝图，这一次，天知道高书记为什么答应的那样爽快。后来的一次酒会上，顾晓薇才知道，高书记是想让自己做他的儿子媳妇。他有一个智障的儿子，今年都二十五岁了，还没讨上媳妇，关键是人傻乎乎的，将屎尿都拉裤筒子里，这样的人谁给？这不是跳进火坑里了？
　　 高书记就对顾晓薇打起了如意算盘，顾晓薇打死也不会答应的。不过，顾晓薇还是遇上了贵人，在第五次敲开高书记办公室后，一个市委宣传部长知道了顾晓薇要办厂子的请求，并让顾晓薇将自己的建厂蓝图给他一份材料。顾晓薇回去后，就执行。第二天就进了县城，找到市委将材料交给了宣传部长丁克熊。让顾晓薇在家等消息。第三天上武高书记就打电话来，让顾晓薇带上身份证手戳还有村委会的介绍信去银行一趟。顾晓薇知道山野菜加工厂被批准了，宣传部长还为她担保，贷款几百万！这么大的一笔贷款！顾晓薇当时就哭了，激动地哭了，宣传部长丁克熊亲自驾车来的，帮助顾晓薇办了贷款业务。因为开心和高兴，顾晓薇一下子抱住了丁克熊：“太棒了！太好了！丁部长你是俺的大救星呢！”
　　 丁克熊拍拍顾晓薇的肩膀：“好了好了，顾晓薇只要你好好干，干出成绩来，就是对我的回报懂吗？”
　　 顾晓薇以立正向丁克熊敬了一个礼：“是！丁部长，保证全力以赴！”
　　 丁克熊怜爱的笑了：“呵呵，还是个孩子吗。”
　　 有了丁克熊这杆大旗，兰花乡岂有不支持的道理？贷款很快到位，丁克熊责成高书记派专人负责顾晓薇去大连运输生产设备，负责供应方便车。这样大大减轻了顾晓薇的负担。山野菜加工厂厂址就选在兰花乡原先废弃的酿酒厂里。万事俱备，只欠设备一到，就可以上马作业。
　　 一个女人要想成就一番事业谈何容易，尤其是像顾晓薇这样的小丫头，一个女大学生，既没有什么社会经验，也无雄厚的资金实力，靠的是一股子冲劲，假设不是丁克熊的扶持，顾晓薇想都不敢想，在洽谈购买设备的过程中，顾晓薇险些被对方用老机器老设备套取高价的费用，幸亏丁克熊让有关专家相跟着出马，这件事才没被诈取。水货的设备一旦上了流水线，对方就不会说承认，所以，顾晓薇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在新设备运进厂子，尘埃落定后，顾晓薇在家里宴请了宣传部长丁克熊还有高书记。他们吃惯了山珍海味，对农家菜分外的倾心。土豆瓣子炖大骨头，小野鸡炖蘑菇，酸菜粉丝汤，还有顾晓薇听说，丁克熊喜欢吃狗肉，就让父亲去村子里买了一条草狗，杀了。酒是丁克熊自己带来的，五粮液。几个人盘腿大坐在顾晓薇家的土炕上，顾晓薇站起身给几位敬酒，也算是借花献佛，因为这酒是丁克熊带来的，所以，顾晓薇有些不好意思，丁克熊说：“就别和我客气了，顾晓薇，只要山野菜加工厂办得红红火火，给咱们兰花乡增加一个致富项目，别说我那一瓶五粮液，就是把茅台再搬来十几瓶我也开心！来，顾大哥，我先敬你一杯，感谢你生养了这么好的女儿。”
　　 顾贤德红赤着一张老脸，像猴腚似的磕磕巴巴地说：“嘿嘿，丁丁丁部长，你这是高高高抬俺家闺女了，要不是您您帮忙，她她她一个姑娘能办成啥事？”
　　 顾贤德拿杯子的手在颤抖，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官儿，别说村子里的人都砸群了，就是他自己也戳不住了，以为女儿就是瞎胡闹，没想到还真整出点西洋镜，顾贤德一高兴，对丁部长的敬酒，一仰脖儿一饮而尽。高书记也不敢怠慢，人家是宣传部长，那么大的官儿都给顾贤德敬酒，他敢怠慢吗？也配上不痛不痒的笑脸，端起酒杯敬顾贤德。“来来来，大哥，我这杯酒敬您老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多多发财，好事连连，啊，还有，也是感谢你的女儿顾晓薇为家乡人民做了一件大好事。”
　　 杯酒交错，那顿饭，几个人吃的都很开心。因为有丁克熊的大力支持，兰花山野菜加工厂剪彩仪式在五一那天进行。顾贤德买来好几串大鞭，烟花爆竹摆在厂子大门口等时辰已到就燃放，丁克熊是特邀嘉宾，参加开业典礼的还有兰花乡政府的几位主要领导。为了防止有人捣乱，丁克熊责成兰花乡派出所，来了一辆警车，候在现场。丁克熊的车来时正好是十点，这个时候，阳光灿烂，阳气上升。顾晓薇征求了丁克熊的意见，马上开业典礼。
　　 几百名群众前来围观，现场，顾晓薇拿出本子和笔，就招收工作人员，两班倒，女工男工都是计件工资。至于技术方面，则有设备厂方派技术人员过来现场指导，包教包会。现场就有几十名妇女报了名。等顾贤德在丁克熊剪掉了长长的大红彩带后，燃着了烟花爆竹。兰花乡第一个由女大学生顾晓薇亲手创办的山野菜加工厂正式宣布成立！
　　 丁克熊讲话完后，顾晓薇做了热情洋溢的讲话，情到深处，顾晓薇泪水盈盈。“乡亲们，顾晓薇是大山的女儿，大山的女儿回到家乡，就是想利用自己的知识建设咱们的家乡，顾晓薇不才，还很年轻，今后的道路上，希望我的江东父老帮助我支持我鼓励我，让我有勇气和信心一直走下去，不是半途而废。山野菜加工厂只是初步开发，以后要增加草莓蓝莓罐头的生产线，带动咱们村走发家致富奔小康的阳光大道。”
　　 台下一片雷鸣般的掌声，顾晓薇在泪水中发现了自己肩头的重量。此刻，顾晓薇多么渴望男友庆生在身边。可是，他已远去，成为一段沉船往事。就在昨天晚上，庆生在电话里吞吞吐吐的告诉顾晓薇，他和教育局长的女菲菲好上了，尽管菲菲胖墩墩的，还有狐臭，而且皮肤也很黑，但是菲菲让父亲给庆生提到了学校办公室主任。这也是庆生娶菲菲的原因。当庆生说分手的时候，顾晓薇只是淡淡的祝福了庆生：“希望你们百年好合，生活幸福。再见！”顾晓薇不想把眼泪掉在他面前，所以这么冷静的说。放下电话，顾晓薇一头扑到床上，咬着被角呜呜的哭起来。
　　 由于生产出了问题，导致加工的山野菜干品，出口时发了霉，被打了回来，直接经济损失贰拾万元！顾晓薇简直要崩溃了，工人的工资开不出去，工人也怨声载道，怎么办？顾晓薇只好打电话给丁克熊。丁克熊安慰了几句，就说：“我马上到。”
　　 丁克熊开车来的时候，还带来了一个年轻的技术员，鼻梁上架着副近视镜，文质彬彬的样子。丁克熊做了介绍：“晓薇，这是我给你带来的技术员，郭天敏，农业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你们俩以后多多合作哈！小郭，这就是兰花乡的才女和领头雁儿顾晓薇。”
　　 顾晓薇很矜持的伸出手握了对方，郭天敏突然对这个顾晓薇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哪里见过呢？也许是在梦里出现的那个女孩吧。
　　 因为丁克熊的又一次鼎力相助，顾晓薇的兰花山野菜加工厂很快度过了难关。
　　 郭天敏被分配来兰花乡政府做了农业副乡长，年纪轻轻就被委以重任，顾晓薇自当刮目相看，也难怪，很多的生产问题，郭天敏一出手立马迎刃而解。这年秋天，顾晓薇大胆创新，引进蓝莓草莓罐头加工技术，和郭天敏珠联璧合，不久，兰花罐头在市场上一炮走红。
　　 共同的事业，患难的过程，让顾晓薇对郭天敏有了一种依赖。郭天敏吃住在兰花山野菜加工厂，顾晓薇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就把郭天敏请到家里。这年年末，顾晓薇和郭天敏确立了恋爱关系。花前月下都是在研究罐头生产技术还有车间度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