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秋风

摘要：这一次，他在努力铲除身体上的肿瘤，我在努力根治我们婚姻的肿瘤...... 一
　　 邓一峰明显的消瘦不仅吓到了同事们，也吓到了自己。
　　 最先发现他瘦下去的是张丽娟，张丽娟是个大嗓门，看到他，大声叫：“嗨！邓主任，怎么最近这么苗条啊，可有什么灵丹妙药？别藏着掖着，拿给我们这些个减肥困难户分享分享，雪中送炭啊！”一群广场舞大妈们刚刚跳完舞，个个神采飞扬，笑声也格外豪放。
　　 “别只给你家李慧芳一个人传授啊，大家好才是真的好！”人群中总是有些七荤八素的声音。
　　 邓一峰对着大家作抱拳状：“各位大姐大妈，饶了我吧，饶了我吧。”然后简直算是落荒而逃。
　　 说起来，邓一峰也不算年轻了，四十好几的人，跟这些大姐大妈们插科打诨应该也没什么，可是，邓一峰看到那么一群人就发憷，听到她们的笑声也觉得后襟发凉。真的，这些个女人，她们的嘴是没有任何栏杆的，你要是引着她们说，那最后羞红脸的还是你自己。况且家中还有个李慧芳，那就是个火药筒子，惹不得的。
　　 但是张丽娟的话还是对邓一峰产生了影响，晚上洗澡的时候，他看到肚皮明显地贴着腹部了，那个曾让他苦恼的中年肚腩仿佛一夜之间就消失了，从卫生间的镜子里看，肋骨甚至清晰可数。再看看脸，腮帮子陷进去，像是山谷中惊现的天坑。
　　 “怎么回事？这几天怎么瘦这么多？”邓一峰有点慌张，“不会是生了什么病吧？”他的身体一直不错，这个阶段正赶上学期结束，高三高考，高二学业水平测试，高一高二期末考试，他作为教导处主任事务繁多，“也许是因为这个阶段太忙了吧”，他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这些事年年如此，往年怎么没有出现这种情况呢？”他自己又反驳自己。
　　 “嘭！”他听到了关门声，知道是李慧芳回来了。他穿好衣服，走出卫生间，试图跟李慧芳打招呼：“你回来啦？”
　　 “不回来还怎么啦？难不成去偷人？你巴不得我死在外面吧！”李慧芳眼睛看都不看邓一峰，“啪”，将她房间的门关上了！
　　 儿子考上大学，他俩就分居了，应该说是彻底分居了。那之前，儿子初中高中都住校，即使放假，儿子也大多回奶奶家。只要儿子不在家，李慧芳就搬到儿子的房间里去，儿子回来了，李慧芳搬回他们的房间，但也没有什么肢体上的亲热。
　　 “你巴不得我死在外面吧！”他听到李慧芳这样说，我会不会死呢？要是死了她会不会哭？邓一峰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住了，他呆立了两分钟，拖着自己沉重的步伐缓缓地回到屋中去了。
　　 二
　　 李慧芳和邓一峰是相亲认识的，第一眼，邓一峰就看中了李慧芳，修长的身材，白皙的皮肤，五官长得也端正，唯一不足的就是眼角稍稍上挑，但是一头黑发披肩下垂，抵消了那份外露的霸气。她的声音有点沙哑，邓一峰认为那是教师的职业病。自己不也这样？刚当老师时唱歌还像刘德华，三年下来就变成阿杜的磁性音色了。
　　 在李慧芳的眼中，邓一峰也很出色，个子不高，但是身形挺拔，透着清俊之气。而且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学校教导处主任，一方面说明他有能力，另一方面说明他肯定有后台。要知道，教师这个队伍中那人才是绝对有的，不过是不是能各尽其才，看的就是“软实力”了。那个时候，李慧芳在下面一所农村中学，她的愿望就是能调进邓一峰所在的省示范高中。
　　 双方满意，各方面条件也都成熟，两个人很快步入婚姻的殿堂。爱情是一回事，婚姻又是另一回事。处于婚姻中的邓一峰对“经营婚姻”这一说法佩服得五体投地，每当他参加婚宴看到一对新人幸福甜蜜的样子，他就会暗暗摇头：“傻样！你们认为婚姻就那么简单吗？经营婚姻，懂不懂？经营，就意味着可能会耗费你所有的精力，最终还会输得一败涂地！”
　　 李慧芳对邓一峰也是不满意的，结婚后发现这个人原来如此窝囊，办事絮絮叨叨，不果断。确实是靠后台当上主任的，可那是他大姨妈的老同事当区教育局局长时给卖的面子，三年卸任，那扇关系之门早关得死死的，锁都已经锈迹斑斑了。
　　 调动的事拖了很久，一直到儿子出世也没有搞好，儿子断奶之后不得不送回老家给奶奶抚养，周末两个人回农村老家看孩子，星期日晚上再各自回各自的学校。每到周末，邓一峰的盼望之火都会被李慧芳的唠叨冷水浇灭。
　　 “你这个没用的窝囊废，你看看，哪个男人舍得自己老婆风里来雨里去的！一家三口，分在三处，这过得什么日子，还不如离了算了！当初我不知道是瞎了哪只眼，看上你这个没用的废物！”李慧芳抱着孩子骂，完全无视旁边表情尴尬的公公婆婆。婆婆心疼儿子，就赶忙喊：“慧芳啊，快来吃饭吧！”算是给邓一峰解了围。
　　 “峰儿，这样一家三处也确实不是个事儿，要不，你想想办法？我这儿还有两千块钱，我跟你娘也用不着，你拿去求求人？”邓一峰看着使劲抽着闷烟的爹，心一阵疼。
　　 “没事儿，爹，那钱你留着，我有办法。”
　　 邓一峰的办法是什么呢？鲁迅先生不是说了，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于是，他开始自己去开创这条道路，毕竟，自己已经身在主任之位，这样与上面的联系还不至于难于上青天。放下自己的面子——他苦笑，老婆孩子都照顾不好，还说什么面子？一趟趟跑，一次次求，一次接一次地请。他这是病急乱投医，区教委市教委只要是与人事有关的或者说认识与人事有关的人的人，哪怕是司机，他也全部敬重到，不是有“普遍撒网、重点捕鱼”一说嘛。陪吃陪喝陪搓麻，第二年暑假，他真的把李慧芳的调动给搞好啦！
　　 三
　　 邓一峰靠着一股赌气劲，将李慧芳调到了他所在的高中，但是两个人的矛盾并没有因此而缓和，反而增添了新的矛盾。矛盾的起因是李慧芳是个醋坛子！
　　 以前，李慧芳主要被调动的事纠结着，这方面的“潜力”没有被激发。现在到了一个单位，她对邓一峰的活动算是了如指掌，邓一峰就更加成了她舌剑的活靶子。邓一峰作为教导处主任，与女教师不可避免地存在一些交往，比如出差、开会。哪怕仅仅是开个会，她也要了解清楚参会人员，只要当天开会的有相貌出众的女教师，那邓一峰稍微回家迟一点，李慧芳的醋坛子就打翻了：“怎么，今天开会看着美女养眼，都不想回家看我这老女人了是不是？是不是开完会还私下开了个小会啊？”
　　 邓一峰每次也都忍着，忍着，但越是忍，李慧芳越是醋劲大发：“怎么不说话，做了亏心事吧！我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你在家快活逍遥，什么本事没有，到开始学着人家去玩小三，你本事还真大呢……”
　　 邓一峰气得不打一处来，可是能说什么呢？你回上一句，她会十倍奉还。学校的房子并不是很隔音，吵下去全校都知道，自己脸往哪里放！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忍！可是再能忍的心也会有忍无可忍的是不是？不再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那是三年前的暑假，邓一峰准备担任一届班主任，趁着自己还年富力强的时候做点事，况且，在这样的家待着还不如在教室里陪着学生。学校实行教师选聘制度，邓一峰所带的班级是全校最好的两个班“志优班”之一，所以可以优先选聘老师。邓一峰选聘了张灵老师，张老师年轻活泼，课上得精彩，深受学生喜爱。
　　 李慧芳查问邓一峰选聘老师的情况，一听说是张灵，她的脸立马耷拉下来：“你还真有眼光，你这是在选老师呢，还是在选后宫啊？我一针见血，你这是以权谋私！”
　　 “你这哪对哪儿呀！胡说什么！”邓一峰压低了声音。
　　 “怎么？心虚了？我胡说！你敢跟我赌咒你跟她没有一腿？！”
　　 “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胡搅蛮缠！”
　　 “是啊，有那个水灵灵的人，我就成了胡搅蛮缠的老女人了是不是！”她说着往邓一峰跟前凑，怒瞪着眼睛，本来上挑的眼角此时更是显得凶狠。
　　 “你！……我懒得理你！”
　　 “哼！你当然懒得理我，你有美人在怀，当然懒得理我这样的糟糠了！现在好了，你可以早也看，晚也看，你们做什么腌臜勾当也都可以冠冕……”
　　 “啪！”邓一峰忍无可忍，给了她一个耳光！“你这个女人，一张嘴就是个粪缸，人家小姑娘还没结婚，你就这么胡扯人家，你忍心吗？”
　　 李慧芳一下子愣住了：“你！你！你敢打我！你为了一个女人敢打我！”
　　 “我就打你这个蛮不讲理的女人，我谁也不为！现在我就跟她解聘，防止你老拿污水泼人家！”邓一峰转身出门，李慧芳在家怎样撒泼弄鬼，已经没有对象了。
　　 他们就是从那天开始正式分居的。
　　 四
　　 邓一峰本来准备让李慧芳陪自己去医院检查的，这些往事浮上心头，他连跟她说的心都没有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他就起床了，偷偷来到市医院。找医生，抽血，做B超。怀疑是胃部出了毛病，做了胃镜，医生说，幽门处有炎症，开了药，无大碍。折腾了大半天的功夫，邓一峰身心疲惫地回家了，但心里想到没什么大碍还是松了一口气。
　　 “一个一个笑窝，一段一段泪光，每一次都以为，是永远的寄托……”手机铃声响起。邓一峰不是个爱赶时髦的人，但是听到刘若英的这首《亲爱的路人》他还是很喜欢，他觉得人生就是一个个笑窝和一段段泪光组成的，谁是谁永远的寄托呢？于是他将这首歌设为手机铃声，每次想换时再听一遍还是舍不得换，于是一直用着。
　　 “邓主任，下午没安排吧？去玩会儿？”打电话的是年级组长唐胜。
　　 “行啊，没问题。老时间老地方？”邓一峰沉溺于麻将扑克很久了，现在的棋牌室也很“人性化”，负责中餐晚餐，如果是通宵的话，还负责夜宵。今天的邓一峰其实不想玩，但一想到全身没什么大毛病，就觉得应该庆贺一下！反正李慧芳也不在乎，这么多年自己基本上四处打游击，有时深夜归来，他行走在寂寞而幽深的校园里，看着没有灯光的小楼，感觉自己像是孤魂野鬼在四处飘荡。
　　 李慧芳活得也不滋润，新单位都变成旧单位了，她还像是个新人一样。因为她古怪的脾气，交往的人很少。她呢，也一改以前纯朴的模样，描眉画眼、脸搽得雪白的，四十好几的人披着一头长发，你要跟她说话，她斜着眼睛盯着你，好像你心怀叵测似的。
　　 一次晚饭时间，她拎包出门，楼下的张丽娟很自然地问一句：“李老师，吃了没？你这时候出门，你家邓主任的晚饭怎么办啊？”这本身也就是一句招呼，很多朋友就是在这样一招二呼中建立起来的。
　　 李慧芳猛地停下脚步，“蹬蹬”窜到张丽娟面前，瞪着她说：“怎么了？我家老邓在哪吃你操心？你心疼他没有饭吃？”
　　 这话噎得张丽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丽娟平时是有名的热心肠，大嗓门，人多的场合她的声音简直就是高音喇叭。可是，那天她也一愣一愣的，不知道怎么回答好。
　　 那之后，张丽娟再也不跟李慧芳打招呼了，背后也从来都是直呼其名，不再称她为李老师。
　　 李慧芳很少参加学校集体活动，她也不屑与众人为伍，却严密监视着邓一峰的工作和交往。一来二去，两个人都像鬼一样地生活了。
　　 邓一峰拎着包出门，去学校对面小区的棋牌室。此时，正是中午，阳光毒辣，邓一峰却觉得心里凉凉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心里的寒气直往外冒，是多年积累的缘故，还是这几天感觉身体不舒服疑神疑鬼呢？走到学校门口，他竟然出了一身虚汗。
　　 他进了校警室，校警小黄跟他微笑着打招呼，里面空调开着，很冷。邓一峰打了一个寒噤，看看小黄，健硕的身子套着一套校警服，在这空调房间里后背竟然是湿的！
　　 “年轻真好！”他想抽根烟，可是看着小黄微笑时露出的白牙，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多年来以烟酒牌茶为伴，他的牙他的肺都已经黑乎乎的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流泪了。
　　 “喂，唐胜，今天下午不行了啊，身体不舒服，是啊是啊，那不行，身体是本钱嘛……呵呵，改天吧，那你再找个人吧啊……”邓一峰打电话拒绝了下午的牌局，在烈日下，冰凉的他慢慢踱回自己冰凉的家。
　　 五
　　 邓一峰决定去省城检查一次身体，市医院开的药已经快吃完了，他却觉得身体越来越差：冒虚汗，冷，老是感觉饿却吃不下去，不管怎么吃，身体还是在拼命地瘦。好像身体里长了一个怪物，正张着大口吮吸着他的鲜血一样。
　　 他给在省城医院的同学打了电话，一个人偷偷去做了全身检查，并做了切片。
　　 “结果出来了，我打电话给你，你安心在家等着。”同学的大手拉了拉他的手，温暖有力，他看到自己苍白的手变得瘦弱无力，好像一只小鸡落在了老鹰的脚爪之中。
　　 他在家里等待，像是在等待一场漫长的审判。死有什么可怕的？我这样跟死有什么区别？为什么要死呢？我要是死了爹妈不知道会伤心成什么样子！小帆马上大学就毕业了，可以独立生存了，可是这么多年我们亏欠他的太多，从小到大他几乎都是在奶奶家度过的，只有上高中后周末才偶尔回来。如果我死了，我就没办法帮他找工作娶媳妇，再有几年，他该结婚了……
　　 脸上痒痒的，他抹一下脸，竟然满脸泪水！
　　 “一个一个笑窝，一段一段泪光，每一次都以为，是永远的寄托……”他拿起电话，心跳得厉害——审判书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