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梦

摘要：我还记得那双被欲火灼烧的双眼，记得耳根、脖间那粗暴的吻的力度。我不知道那时的他是否看到了我死灰一般的眼，是否有过一瞬间的怜悯。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甚至不知道什么是愤怒、羞愧或是绝望。 1.
　　 我的身体无缘由地颠簸了起来——我似乎在一辆白色面包车里。前面坐着一对年轻的男女，她长长的头发因为连夜的奔波而略显凌乱。男子的手从她的身后圈上她的肩膀，手掌附在她的手臂上。她的背似乎极富肉感。我想，在他手心触及的地方一定很柔软，如是女人圆润的胸脯，透射出摄人心魂的蛊惑，涤荡起挑逗欲望的色泽。我甚至能感受到他强烈而努力克制的喘息。
　　 这……是梦吗？
　　 幢动的人影从哪来？一切似乎没有头尾依据，那人影、过往的车辆，似乎只是在某一个瞬间隔空从一道透明的屏障之后突然间闯入我的视界。
　　 脸上明明还有被宽厚的手掌摩挲的感觉，我甚至能想象出那手指上清晰的螺纹。可是，他是谁？我的身边，明明没有人……
　　 眼前的那女孩，那身影我是熟悉的。对，我认识她，那女孩。
　　 此刻她的脸色一定疲惫而苍白，她手心里紧握的那一串红豆一定浸渍了汗水。我可以想象她长长的指甲陷入手心的皮肉里，硌出弯弯的深深浅浅的印痕。一缕凉风侵入她的腋下，似乎都没能让她从紧张的气氛中回过神来。
　　 我不知道此刻的自己为什么可以看到几个小时前的自己在重演同样的情节，或者说这样的情节熟悉得就好像我曾经历过。可我没有时间去思考。我心口一紧，挣扎着，奋力向她挥手。我想，只要我叫住了她，那么她就不会跟着他走，就不会有后来的惊惧，所有的“梦”也将提早醒来！可是，我并不知道我内心深处忧虑或是恐惧着什么。脑子里那个声音在指引着我，我必须叫醒她。或弄醒我自己？不得而知……
　　 可是，我碰不到她！她没有回头！就好像我们处在一个平行时空，我只是刚好能看到她那个时空的画面，又好像戴上特制的眼镜看一场3D电影，我身入其境，却不过是这场电影里多余的“主角”！但，也是主角。
　　 我只能看着这一切，不能做任何改变。
　　 车门开了，一个背着竹篓的年长的阿叔探身上来。那一刻她多么希望他坐到她身边来。然而，他望都没望她一眼，只是径直坐在了前面，而身边男子的手却在阿叔探头进来的那一刻旁若无人地探到她腋下，并借着车子的颠簸做起了“按摩”。她极不自在，努力地想要离那无礼而粗鲁的手远一点，脸不知是因愠怒还是羞愧而微微发红，衬着她雪白的肌肤却恰到好处。出于女性特有的腼腆与矜持，这无疑只是毫无成效的挣扎。
　　 此刻的我默然，牙齿却硌得生疼。我一脸怒意地瞪着他的背影，而他，竟意外地回过脸，尖锐的眼神直逼着我，简直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他冲着我笑，甚至露出一对尖锐的獠牙，竟还渗出血来！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背后一阵毛骨悚然！
　　
　　 2.
　　 “筱。”
　　 “嗯。”我抬头，平静地望着玉玲，我知道她还有话要对我说。
　　 果然，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真的觉得去见他之后你会比现在好过一点，对于你的处境会比现在更明朗？你确定你能坦然？”
　　 我点了点头，沉默。
　　 是的，我心里一直都明白。见面，只是想让自己爱与不爱都在那一瞬间明白，不留遗憾，也不再留给自己任何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虽然，他现在是我每天一刻也不能“离开”的人。他的体贴如同开得正艳的罂粟，令我沉迷而欲罢不能，然而，冥冥之中我始终明白我们之间没有可能。也许是我的孤执，既然无法坦然放手，那么唯一的方法就是将憧憬镀上一层世俗，亲手打破自己的臆想。
　　 我想我若见了他一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一定能够放开，让他安心追求他所认定的幸福，不再受我的纠缠。
　　 这是我的经验，曾经第一个网友就因“一面”，从此之后再也没有联系。呵，以前也没见自己如此自信过！
　　 当故事褪尽梦幻与朦胧，现实是会骨感而锐利地刺痛所有在想象中过度修饰的美，大概就是所谓的临屏效应罢，经不得半点折腾。然而，我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因为，我想要有个结果……
　　 “你就那么信他？网络世界里虚情假意的人就像臭水沟一样到处散发恶臭。不要太单纯了，到底害的还是自己。”
　　 “我也许是不信他的，可我信我看到的……”为什么连自己都感觉有点自欺欺人？
　　 摄像头里白衬衫、黑大衣加身的男子，温暖明媚的笑容，俨然就是我憧憬中的那个青年，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浪漫情怀，就像阴霾的天空透射过来的一缕阳光，怎么能不令我欣喜若狂？就像染上了毒瘾，只是沉醉在了那一刻的满足，垂涎于罂粟花妖冶的面容，却忽略了它背后沉重的代价。
　　 “他是有女朋友的人，当初为何还向你表爱意？所有的事情早就已经分明了。到底，我不认为他有多专情。”
　　 我的眼神黯淡了下去。是的，当我得知他有了谈了两年的女朋友后，就已明白他只是我人生的一个过客。然而，我没有太过震惊，仿佛早就明白，而且，似乎还那么希望过，因为他的优秀让我深知在彼此这样的差距里他的爱于我而言是极大的压力和负担。在那之后我就决意——我必须用自认为最有效也最走险的方式结束这段虚拟的恋情，因为我已深陷......我不要他成为我心底永远打不开的结，所以，我要亲手打破这不切实际的浪漫。
　　 只是，我没有意识到它最富挑战也最难的一道关卡就是“戒”。
　　 “你说，一个男人，他出于本能，最饥渴想要一个女人的，是什么？”
　　 玉玲一愣，似乎是受到了某种惊吓，一脸愕然而不可置信地盯着我。
　　 她们眼里的我，始终是那个不谙世事、自由随性，善良、简单而又带点忧郁的女孩，又怎么会知道我会考虑到这些，人心，人性，生命，还包括性……新闻里频频报道的那些网络猎艳事件，那些人人叹息的悲剧，我又何曾没有看到？何尝没有过恐慌？
　　 生活，毕竟不同于看一场电视剧或是一部小说，不是从人物到心理都给你剥悉得明明白白，也不是什么都能让你尽收眼底，一目了然。有时候，看到的都未必真实，就只能用心去知觉。就像我佯装镇定，其实早已心乱如麻，就像难过的时候还要挤一挤那机械的笑容，谁又能把自己丑陋邪恶的一面毫无顾忌地铺陈在别人面前？
　　 可，为什么还去见？我不知道，又或许知道......
　　 我想，我是信他的，更确切地说我信自己的感觉，然而，在这将信将疑之间却又无法对这种感觉做出绝对的担保。所以，要取得验证，唯一的办法就只是实践。
　　 嘴角努力扯出一丝微笑，我似乎是笑了，掩饰着眼神闪过的那一道恐慌。不知不觉地将手里紧揣的东西放进背包内隔。似乎从它身上我才能找到失去的一点点安全感，才能找到去见他而不畏惧的决心。
　　
　　 3.
　　 我似乎是醒着了，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这是个陌生的房间，天花板的灯散发出柔和的光，然而，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套、白色的被褥却极其刺眼。
　　 旅馆里的这张床已经占据了房间大半的空间，似乎是为了方便偷欢一晌，享受或煎熬这天堂或炼狱两种极界的翻云覆雨。
　　 我还记得那双被欲火灼烧的双眼，记得耳根、脖间那粗暴的吻的力度。我不知道那时的他是否看到了我死灰一般的眼，是否有过一瞬间的怜悯。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甚至不知道什么是愤怒、羞愧或是绝望。脑子完全放空了，只有在手不经意碰到了他裸露的背脊时，身子才莫名一阵剧烈的颤粟。
　　 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了吗？
　　 那一瞬，我感到了绝望。自然地伸手摸向床头的木柜，从背包的内隔里拿出了之前放好的东西。
　　 打开，折叠，打开，在灯光下，它散发着银色而冷凝的光泽，刀身细长而尖利......
　　 “你看到的世界，不是你想的那么单纯。”
　　 “如果我是你，一个女孩，我会考虑很多。”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考虑。”
　　 “来见你，是不是很疯狂？”
　　 “疯狂是需要代价的。”
　　 “我信你，所以才会来……”
　　 ……
　　 演一场武大郎与潘金莲
　　 看雪白的床单
　　 是否开出血一般的殷红
　　
　　 大胆而露骨的诗句，是他一贯的风格，却不像我心中他的含蓄。
　　 手腕处的伤口已被鲜血覆盖，温热的血液不断涌出，在雪白的床单上，预演着白雪落梅的凄怆与壮烈。我似乎看到我木然的脸上那发紫的双唇微微上扬，诡异的笑声在空洞的房间里荡漾。落红白雪，美丽而凄然。
　　 突然！那鲜血化作污黑的液体，伴着浓厚的腥臭味，吞噬着我的身体，我挣扎着，那污血便直灌我胸膛！
　　 瞬时，我感到无尽的恐惧！
　　
　　 4.
　　 我真正醒来是在回程的火车上，因惊吓而差点滚落那窄小而单薄的床。
　　 大约是上了火车之后我就开始做起了这个梦。额头上覆满了汗水，一片冰凉。我揉了揉太阳穴，脑袋很沉，伴着轻微的疼痛。
　　 终于，找回了一点真实的感觉。
　　 昨夜，我第一次直面异性的“温柔”，大脑一片空白像似失去了意识，然而我竟清楚地知道——什么都可以失去，唯独这件事上决不允许有半点逾越！绝对不行。也就在我挣扎与歇斯底里的乞求中，原本粗暴的他似乎也清醒了过来，眼里的血丝却还清晰可见，只是似乎多了一丝歉意。
　　 “走吧，今晚就送你回去。再呆下去，难免会发生什么事情。你知道，男人那方面……”
　　 他望了望我，没有再说下去，支身起来，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拖着从挣脱之后就一直低头而一言不发的我离开了那宛如梦里出现的那片白得刺眼的“雪地”。
　　 直到凌晨，送我上了车。
　　 我没有再回头。
　　 从此，不相见……
　　 火车依旧开得笃定，通往一个方向。车窗外，天已破晓。
　　 抬头发现对铺的人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我才知觉自己走了神，对她讪讪一笑。低头，发现背包已被拨落下床，赶忙下床捡起，查实是否有被人翻动过。突然间看到昨日见他时穿的那件衣服——腋窝处开了一道长长的口。
　　 我当即愣怔。
　　 那一刻，终于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