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杵
作者: 爽秋的枫叶
时间: 2014-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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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叮当”、“叮当”—— 覃老师挥臂敲打着挂在杏树杈上的铁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响彻整个杏树村,一群高低参差不齐的学生相伴着从小道上转向学校。
(一)
“叮当”、“叮当”——
覃老师挥臂敲打着挂在杏树杈上的铁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响彻整个杏树村,一群高低参差不齐的学生相伴着从小道上转向学校。
学校的全名是“杏树小学”,一间瓦房外加百十平方的土院坝构成这所单小的基本轮廓。院坝北侧残存着一棵直径约50公分的半枯杏树,院坝南侧立着两截木桩,木桩上安放着用桌面子做成的简易篮球板。
同学们反剪着手端坐在长条凳子上,覃老师清点后发现洪小曼还未到校,他让学习委员孙红巧带领已到校的同学先晨读,而后走出教室。
离着大老远,覃老师就看到洪小曼正在学校门口蹲着为弟弟换尿布,他疾步跑过去帮助她。换完尿布,洪小曼拿一条麻绳把弟弟束在自己背上,弟弟的脚一晃一晃的不时蹭着地面,领着这一对姐弟朝教室走去。
教室里朗朗的书声使得整个杏树村充满了生机,十多名学生见覃老师领着洪小曼和她的弟弟进了教师一齐静了下来。
洪小曼解下束在身上的弟弟,她把弟弟往墙角边的一张空凳子上放稳,就返回自己的座位准备听覃老师上课。
正当覃老师讲到“同学们,我们要从小树立远大的人生理想——”的时候,洪小曼的弟弟一不小心从凳子上滚了下来,鼻子碰出了血,哇哇大哭起来。
覃老师赶紧放下手中的教材,跑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并从衣袋里摸出卫生纸给孩子塞在鼻孔里。
洪小曼抱过弟弟哄着:“弟弟乖,弟弟乖。”可是,那小孩却一个劲的放声大哭。洪小曼无奈地向覃老师请假,覃老师也无奈地批准了洪小曼的假。覃老师帮助洪小曼束好弟弟,他用手摸了一下洪小曼弟弟的头,对洪小曼说:“小曼,你回家去,放学了我来给你补上今天的课,别灰心!”
洪小曼用毫无童真的眸子注视着覃老师,她心里明白覃老师对自己关心,但自己贫寒的家境却很难令老师的辛勤付出得到回报!
看着洪小曼背着弟弟离开教室,覃老师重新开始给其他同学上课,末了他布置给同学们一篇作文——“希望”。
(二)
放学后,覃老师收拾起教材,回到宿舍,从米口袋子里倒出约莫十斤米,再从墙壁上取下一长块腊肉,然后找了一条空尼龙袋把这几样吃的装在一起提着往洪小曼家走去。
山路窄陡,他险些把那个装东西的尼龙袋摔下山谷,惊得他抱紧一棵歪倒的杏树喘了几大口粗气。他目视着半崖壁上洪小曼家的草屋,心里说不出得难受,他是多么希望他的每一名学生都能通过读书走出这些大山,远离这些陡崖!但是,他们能如愿吗?想着盼着走着他来到了洪小曼家。
洪小曼刚从屋后的地里挖了几个还不算成熟的红薯,她用手抹去红薯上残留的泥土。她的弟弟在土院坝的一个小坑处,两手正抓着和着尿液的泥往嘴里送——他饿了!覃老师拉住孩子糊满泥土的手不让他往嘴里送,小孩反而“哇哇”大哭起来。洪小曼把一个洗干净泥土的红薯塞给弟弟,这孩子咬一口红薯后止住了哭声。覃老师含着泪帮助洪小曼整理那一小堆红薯。然后,覃老师把随身带来的那几斤大米和那块腊肉放在了洪小曼家的灶台上。
洪小曼不知道应该对覃老师说句什么好,她甚至不清楚那米和腊肉是不是要还给覃老师?她茫然,呆呆地立在覃老师面前,只有洪小曼的弟弟一个人高兴地啃着沾着鼻涕和尿泥的红薯。覃老师找了一口锅量了些米淘了放在灶上,准备给俩个孩子做饭。
洪小曼把弟弟手中的红薯抢了放在灶台上,那孩子又是一阵“哇哇”大哭,直到覃老师烧的饭散出一股清香味后,那孩子才止住了哭声,他眼睛溜溜转着注视着覃老师。洪小曼从菜园子里拔了一些野菜,覃老师用这些野菜给俩个孩子做了一碗肉片汤。洪小曼的弟弟等不及开饭就把手放在了菜碗里,洪小曼慌忙把他的手拉了出来,并命令他坐到原处不许站起来。覃老师让洪小曼找了两个碗,并给他们姐弟俩各盛了一大碗米饭。洪小曼的弟弟高兴地把嘴塞得满满的,洪小曼却流着泪没有动嘴。
覃老师安慰了洪小曼几句,但孩子仍然不动嘴,无奈之下覃老师自己盛了一小勺饭,洪小曼这才含泪开始吃饭。覃老师把腊肉片往洪小曼姐弟俩碗里夹,自己只倒了一些菜汤和着饭吃。吃完饭,洪小曼把碗筷收拾了放好,又给覃老师倒了一杯白开水。覃老师取出教材准备给洪小曼补习今天的功课。但是,洪小曼却讷讷道:“覃老师,我爸让我带好弟弟,过几天他回家来要带我进城打工。”覃老师火了,他对着她怒斥道:“打工,打工,难道山区的人就只会打工?你才几岁,你爸就要让你打工?”洪小曼无言以对。覃老师硬是让洪小曼拿出课本,开始给她补今天缺下的功课。
天黑前覃老师离开洪小曼家,他再三叮嘱洪小曼:“洪小曼,你无论如何要坚持来上学,农村娃娃不读书哪会有出路?”洪小曼剪着双手,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老师,但她明白爸爸让她进城打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覃老师回到“杏树小学”,他在自己的宿舍里苦苦思索,他面对洪小曼这样的孩子感到十分痛心,他明白这些孩子将来的出路在哪,但他实在是力不从心。他决定找村民们拉拉话,他希望改变孩子的命运。
覃老师从床板下搜出一瓶集镇上常见的廉价白酒,他用抹布拭干净酒瓶上面的灰尘,锁上学校门后他准备到孙红巧家找他父亲聊聊。到了孙红巧家,只见孙红巧站在院坝里,看到他到来就冲他说道:“覃老师,我爸昨天去省城打工了,我爸说过一阵就来接我出去。”覃老师心里酸酸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连那个一向思想活跃的人也走了,最要命的是他的这个学生也将要离开“杏树小学”。他茫然,拧开白酒瓶盖,“咕嘟”“咕嘟”一口气就把那瓶酒喝干了,然后踉跄着回到“杏树小学”的宿舍,昏沉沉地直睡到第二天天明才醒。
(三)
天明前下起了雨,“哗”“哗”的雨声击打在瓦片上分外的刺耳。
覃老师翻身下床穿上衣服,他推开门看到雨幕中那片挂在杏树杈上的铁杵孤寂地呆在那里,他心里空落落的,他不知道今天铁杵声响起时还有几个学生能走进教室?
雨越下越大,山里的雾从山沟里升腾上来漫过“杏树小学”所在的山湾,那片铁杵在浓雾中显得越发冰冷和孤寂。覃老师看了看表,他准点敲响那片铁杵。或许是雾和雨太大,那昔日响亮的铁杵声变得不再清脆和悦耳,山湾里也没有了孩子们听到铁杵时的回声。覃老师孤零零地站在雨幕里,他紧紧盯着那几条学生平时常走的羊肠小道。雨越下越大,浓雾越来越稠,覃老师的视线越来越短,希望越来越渺茫。
覃老师连续敲打了三次铁杵,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渐渐向“杏树小学”走来,他激动得从房檐下冒雨冲向那个孩子。
这个从雨幕和浓雾中走来的孩子是洪小曼,她身上披的胶布有破洞,待她走到覃老师面前时,身上早已经被雨淋潮了。覃老师看着洪小曼,感概万千。洪小曼向覃老师问了一声好,覃老师烧了一盆火放在洪小曼的身边,然后打开教材开始上课。
雨越下越大,洪小曼沙哑的嗓子跟随覃老师朗颂道:“少年强则中国强——”
放学时云开雾散,覃老师照例敲打那片铁杵,铁杵的“叮当”声再次传到杏树村的每一个角落。
(四)
两周后,“叮当”“叮当”,覃老师再一次敲响铁杵。他驻足探望那一条条羊肠小道,太阳从东山升起再从西山落下,但他再没有看到任何一位学生的身影。
覃老师挨家挨户走访,所到之处栓门上锁。他爬崖上坎来到洪小曼家,只见洪小曼的父亲肩上扛着一个随身旅行包,左手牵着儿子,嘴里喊叫洪小曼快走,说担心晚了赶不上车。只听到洪小曼在屋里答到:“我留给覃老师的留言条马上就写好了!”
覃老师目视着洪小曼的父亲,他讷讷着没有说什么。洪小曼的父亲对他充满歉意地笑了笑。当洪小曼关上门走出屋看到覃老师时,茫然地流下了眼泪。覃老师凄怆地看着洪小曼的父亲,挤出一句话:“孩子出去你还让她读书?”洪小曼的父亲苦笑道:“覃老师,我们感谢你,感谢你对小曼他们的照顾!”覃老师重复着他那句话:“孩子出去你还让她读书?”洪小曼的父亲痛苦地答道:“覃老师,我一个人拖俩孩子在城市实在不容易,小曼得帮助我做点事。”洪小曼泪流满面,她走到覃老师面前,把准备粘在门板上的留言条递给了覃老师。
覃老师目视着洪小曼和他父亲的身影消失后,一个人踱回了“杏树小学”。看着偏西的落日,覃老师打开了洪小曼的留言条:“敬爱的覃爸爸,我要走了,走到一个不属于我的世界。我渴望念书,我渴望知识,可我得与爸爸和弟弟一起生活。谢谢你,覃爸爸,感谢你对我的教育,感谢你对我们的关心。洪小曼。XX年XX月XX日。”
覃老师看着空寂的教室,看着空寂的杏树村,他回到宿舍整理好自己的被褥,他终于自己宣布自己的代课生涯结束。在离开“杏树小学”的最后一刻,覃老师再次挥臂敲打那块挂在杏树杈上的铁杵,铁杵声伴着覃老师的呜咽声久久没有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