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是好

一、两巨头为区代表人选进行专题研究
　　 区社办公室主任莫一文住老婆单位分的房子，天天家里吃早饭出来到供销社上班，走一华里路程。
　　 区社有食堂，除了集体餐来过，一般情况下很少涉足。三巨头也少在那里吃，一把手是开会多，检查多，自然吃处多，很方便；二把手和家属在区社，自己起伙食，不用去食堂；三把手从下面分社调上来也带了家属，也就很少吃食堂。食堂用餐的，是几个家属没有住在一起的普通职工。
　　 莫主任吃家里老婆弄的东西，觉得营养足，味道好，一般厨子弄不出来。好东西吃多了也不好，吃去吃来，体型大变，不知不觉间，由一个中等偏瘦的人，养成了肥头大耳大腹便便的人。身上加厚了一巴掌肉，衣服穿在身上紧紧地如裹粽子，不得不重新换装。肉还在增长，成了将军肚，肚子里象塞了一个篮球，超重三十到五十斤。暗道不好，继续这样下去，只怕以后走路都是问题。哪知道体重增加也是一把双刃剑，走路费力了一点，其他方面却有改善，人气、威信比以往要好，不完全是坏事，想发福的人还发不了。因为富态，人家就以为官运亨通鸿运高照，好像都想打动他的福气。走在路上，本单位的人不消说的，不是本单位认得的人也和他打招呼。人挤的地方，还有人让路，异人异相，大大的好。
　　 今天出门，依然如常走得较为费劲，身躯肥大象个企鹅摇摇摆摆。下了小山坡，到了街上，天上飘来几滴小雨，回去拿伞不方便，下面供销社生资柜的老吴看见，竟然没有开口，就主动拿伞出来借给他。啊，还是大肚子好！如果是以前瘦干狗儿的时候，开口去借东西，人家爱借不借。有了这个招牌式的大肚子，不顺利的地方反倒顺利了。老婆要我减肥，我不减肥，不听老婆的，就让肚子这样大着，没有什么减头。走过几步，一把大伞罩着的炸油粑粑摊子的老板娘胡秋菊发现，喊：“莫主任，吃油粑粑。”
　　 “我刚才吃饭出来，实在吃不消。”
　　 “哪里哪里，跨过阳沟吃三碗，你这么一个大男客，不会吃不来两个。”说着，一张小白纸夹了两个递上来。
　　 “天天见面的人，这么客气什么呢，你有许多油粑粑送呢！不怕我把你吃穷了？”见她口里说着“越吃越有”，手向他递上来，就说：“吃一个吃一个，肚子吃大了不好。”于是双方让步。莫主任说谢了谢了吃着油粑粑向前走，又被一个人拉着了。
　　 “这不是工作组长莫同志吗？”
　　 莫主任一看，是个面色黝黑的老农，一下没有反应过来：“你是谁？”
　　 “贵人多忘，我是刘家冲的老余啊。那年到我们那里搞救济你忘记了？呃，呃，你现在怎么这胖了。贵人多福，贵人多福，你这是发财身呢！”
　　 莫主任想起来了五年前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对此人确实不记得了。不能说莫主任记忆不佳，这就是一百个人认得一个和尚，一个和尚认不得一百个人的道理。老农把他拉向街边无雨处，从放着的箩筐里拿板栗塞他的衣袋，莫主任连说不要，老农却不肯放手，塞满了身上中山装两边衣袋。莫主任从上面衣袋拿出一元钱要给，老农连说：“莫见外，自产的，不值这多钱，我一分钱也是不要的。”莫主任只得谢过，改道进供销社从门市部里面穿行，不然碰到熟人还不得脱搅，给他东西，要得来不好，不要也不好。没有想到，体胖加一个菩萨面容，会有如此礼遇。
　　 他有自知之明，何德何能受此敬崇，只作低位进入之状。本单位有一正两副三个主任排在他前面。对常人的谦虚，在领导面前就变成了恭敬。八点，刚好准点赶到区社。马不停蹄打开自己的开办公室，又摇摆着跑过来打开一把手的办公室，正要去打开水，厨房的姚二象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提着两个开水瓶过来，待莫主任门一打开，马上钻进来。莫主任连忙接过，一个放自己办公室，一个放一把手办公室，其余的自有姚二打理，或送，或让自提。
　　 莫主任刚刚落座，电话响了起来，拿起听筒：“嗯，我是……好，好，好，马上转告……不会误事。”
　　 五分钟后，一把手来了，莫主任告诉一把手：“赵主任，县生资刚才来了一个电话，问我们调运氮氨的区代表确定没有，要马上到场，后天开始新一轮调运，最迟明天把代表名字报生资办公室。”
　　 “好，喊蒋主任、罗主任来，我们研究决定。”赵主任一说，莫主任马上叫人。
　　 一会，蒋主任端了一个大号搪瓷缸子的开水到了一把手办公室，罗主任因家中一个幺兄弟结婚帮忙来不成。莫主任守候办公室，这时候也到了一杯开水，等会儿再整理文件、报纸。
　　 一把手赵主任已经四十七八岁了，是个大个子，肚子比莫主任还大，皮肤却很白皙，这么细腻的皮肤，好像从蛋壳里面剥出来，一个大男客皮肤却是这样，听他讲话，那喉音，却又十分男性化。额头突出，好像装了很多智慧；二把手蒋主任是三十七八岁，个子与一把手不相上下，整个身体也象个营养区域。头部象个圆圆的的篮球，红光满面，神采飞扬，没有来的三把手才是一个瘦猴。领导班子的组合真是奇了。一把手读书不多口才很不错，可以不要讲稿连续作报告两个个小时，带有磁性的胸腔共鸣音很动听，二把手读书很多，老三届高中毕业生，也能作两个小时报告，与一把手不同，他必须写一个洋洋洒洒的讲稿，这正是他的特长所在。搞法不同，殊途同归，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三把手只有三十岁，没有过多机会展示才情，暂时看不出眼高手低。他们配合默契，干出来不俗的成绩，曾经因为营业额领先、成为利税大户而受县里青睐。满是荣誉的光环下，却因为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伤脑筋。堂堂一个区供销社，派不出一个胜任氮氨调运的区代表。各项工作领先却留下这么一个小小的瑕疵。县里不讲，区里要责，区委会区政府粮食生产上不去是要怪供销社肥料不足的。不止一次召去一把手问：老赵哇，你怎么不安排一个得法的人搞氮氨调运，年年黄瓜打锣，差一大截，不适合干的，马而虎之（马马虎虎）的坚决换下来。肥料缺口大，影响我们农业生产嘛。我们去县里开会，打屁股挨板子，没有脸面嘛。你是不是差人手，差人手讲一声，调个得法的给你。
　　 可能是上苍要搞一点平衡，不能让一个区社事事抢先，这个区供销社派出的代表，这个不行，那个不行。真是怪了。一个差肥料，二个肥料差，老是调不完，调回来的里面，还是差货。派出的人，都是顶瓜瓜的角色，手有一双，嘴有一张，都不是省油的灯。怎么一到氮肥厂，个个由精明人变成糯米菩萨，变成憨陀。一把手惊奇不已：驻氮肥厂那碗饭怎么这么难啃呢？区代表换了几个，怎么没有一个作数呢？
　　 一把手喝了几口茶，说：“真是出鬼，一个直爬路，灵活如老鼠子的人，偏偏搞不好氮氨调运。蒋主任，你说，是不是我们的人素质低于其他各区的。”
　　 “应该不低，除了这件事，哪一件事都不差，参加县里什么比赛，成绩往往团体第一，个人第一，都出奇的好，次次抱奖状锦旗回来。在单位的工作也是有目共睹，年年先进，工作能力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表现也还老实。”二把手答道。
　　 “那你说，为什么调不回来足够的数量呢？为什么调回的有限的货里面还有不知去向成为悬帐呢？是‘天蛤蟆’吃了？”
　　 “这的确是他们的严重失误，差别太大……”
　　 “怎么办，要他们赔吧，那点工资不发都要几年扣除，况且是受我们信任安排；不要他们赔吧，规章制度不是形同虚设？也会造成不良影响，思想觉悟不高的营业员就会以此为榜样。前面的乌龟爬开路，后面的乌龟跟着爬，暗中故意玩名堂，一有这个风声，上面对我们的信任不打折扣么？还有脸坐这个位置么？那个环节不到家呢？也不是一个背时说的清楚的。”
　　 二把手没有接话，知道，前面的区代表是一把手的亲信，尽管毛主席说不任人唯亲，但是具体去操办，脑壳里还是只记得把那些人进入人事安排程序，很容易忘记老人家教导。一朝天子一朝臣，对跟得紧的人亲近的人，不光一把手，要二把手作安排，同样也不能完全做到任人唯贤，这不是哪个人的问题，是一种社会通病，如果一个县官调任，都喜欢带着一批手下一起上任，以为这样工作起来才能得心应手。这样一来，层层仿效。好不好，很难说，或许好或许不好。二把手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可能大意失荆州所致，也可能有倒卖行为作祟。二把手如果能够确证，有发言权也不能用发言权，这种和谐来之不容易，需要精心呵护培育，而损害它，只要一两句话就够了，好言两句三冬暖，恶语一句六月寒啊。能直言一把手用人不当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管造成了严重的不良影响，这次区代表人选，还是要一把手拍板。一元化领导源远流长。看一把手怎么搞，我是配角地位，灵活点，见子打子。
　　 一把手道：“蒋主任，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你看这次派出一个什么能人？”
　　 “赵主任，我的脑壳糊汤（糊涂），还没有想出来。”
　　 “你看这样好不好，跳出狭小圈子，把人选问题的范围搞得大些。”一把手不是意识到了，他怕继续出皮袢不好对上级交账。
　　 “很好，英明英明。”
　　 “以前都是派的业务股的精干人员，这回扩大到区社各股，加上一个转运站。”说罢，喝了一口茶，蒋主任也跟着喝了。一把手继续说道：“你年纪比我小，这里的工作时间比我长，了解人，你先提名，之后我们共同决定。”赵主任是五年前从公社书记任上调来的。
　　 “要得……”二把手知道，提名也不能一步到位，开门见山，再说，就是提出可以的，具体操作是不是可以也很难讲。先提几个马货（水货）让一把手否认，刘眼镜怎么样？”
　　 “不怎么样，吃喝玩乐还差不多，搞事心眼活责任心差，以前吃过他的亏，不用派上前线。”
　　 “解支撑怎么样？”
　　 “和刘眼镜差不多，有始无终，不堪重用。”
　　 二把手又提了几个，不是年龄偏大就是身体欠佳。都被一把手否决。
　　 “那就让刘胡子去吧。”
　　 “刘胡子，刘胡子，就启用刘胡子去。你来分析分析，谈谈理由。”
　　 “我也讲不出什么，某些方面，他还不如搞翻船的那些人，有缺陷，我的不理智的不成熟的直觉，可能他搞这个区代表要强点。究竟强在哪里，讲不出一个所以然。”
　　 “对对对，这个人说有才罢又是供销社作不了什么用的才，写大字他是好家伙。”
　　 “那次写大字我知道，区里布置各单位写标语，我说，不写就不写，一写就来条大的，莫主任文采应该说过得去，听到写大标语就傻眼了，无可奈何之际，他看见刘胡子过身，也不知来不来得一手，就抓差，只见刘胡子握排笔在手，刷刷几下，满满一张报纸写一个字，不消半个钟头，十六个字的标语摆在一十六张报纸上。标语贴出之后，区里也佩服我们有人才。”
　　 “还有打球也是硬角……”
　　 “那次打球我上了场，来的对手个个优秀，全公社打剔桩（精挑细选）的一伙子青年，人高马大技术好，不足半场我就奈不何了，汗流浃背，赶紧把刘胡子换了上去……”
　　 一把手接过话：“我在边上看球，刘胡子上去后，我队就活了，他的速度快，一个黑狗钻档，马上得了两分；不到一分钟又得两分，篮下得到来球，对手一米八几的大个儿防他，投球就要罩住，哪知他向上虚晃一枪，球却从侧面一挽擦板进网。惊得大个子说出声：‘这就没有办法了啊！’现在派他调肥料去，是不是我们派出的一个奇兵呢？”
　　 “有利方面，刘胡子责任心还可以，事情也搞得几下，但性格内向是他的致命伤。”
　　 “的确是不利的地方，谁叫我们信任的人中看不中吃，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只有大胆启用一下了。”
　　 “刘胡子工作负责我们共见，技术层面的把握也还说得过去。就拿那次评经济师、会计师职称来说，报的材料通不过，抽调刘胡子协助政工股工作后，扎扎实实干了七天，再送县里，终于全额通过。”
　　 “没有刘胡子的名额，为他人作嫁衣裳……顾全大局，品质说得过去，也没有好大的贪心，搞运动的时候，没有什么出轨行为……”
　　 “这次调运当区代表，要继续保持前面的作风才好……”
　　 “哎，真的派他，又有些举棋不定了，他那一嘴毛，不美观得很，有的稀，有的密，不像有的人，齐齐整整，他像猪拱嘴……派他去，别人以为我们一个灵醒人都找不出来。”
　　 “人无完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让上一竿子，以观后效吧……”
　　 区社两位重量级人物终于决定上刘胡子。“莫主任，莫主任，过来一下。”
　　 莫主任放下正在看的报纸，摇摇晃晃大步走了过来：“什么事情？”
　　 “两件事，一，向县生资报我区代表的名字；二，要刘胡子马上来区社，接受新任务。”
　　 “生资的事情好说，刘胡子的事是不是缓一缓。”
　　 “缓不得，别的区代表到位，我们不能办事不力。”
　　 “好，我马上去办。”莫主任下意识看了一下表，十点过八分。又说：”现在打电话，刘胡子下午三点钟才搭得车到，两三个多钟头后赶到已过晚餐时间，是不是让他明天一早来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