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水性杨花的羊
作者: 张玉洪
时间: 2014-07-13
阅读: 361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这事怎么说呢,后半夜起了西南风,一丝儿响声也没有,树叶子也没响,巷道的尘土也没飞,风像无数双暖融融的不可抗拒的小手,拽走了院子角角落落里残留着的寒意。村头那
这事怎么说呢,后半夜起了西南风,一丝儿响声也没有,树叶子也没响,巷道的尘土也没飞,风像无数双暖融融的不可抗拒的小手,拽走了院子角角落落里残留着的寒意。村头那片杏树正开着花,温吞吞的、麻酥酥的花粉香气借着风势悄悄地进了村。
卧在石榴树下的花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花卷被自己的喷嚏吓了一跳,喷嚏猛不丁地,还打得那么响亮,鼻涕虫都打出来了,清亮清亮地挂在唇边。花卷甩了甩脑袋,“吧嗒”了几下嘴。西院二槐家的大黑听见花卷的喷嚏,“咩咩”地叫了起来。叫了几声,停一停,似乎在等待花卷的回应,没能等到,就又接着“咩咩”地叫。叫声有点急,腔调有点骚,借着暖融融的春风,裹着大黑的雄性气息,叫声一下子就越过了低矮的墙头,黑暗里向着花卷扑过来。屋里炕上的小梅娘咳嗽起来,这样的春意浓浓的夜晚,看来都睡得不那么踏实。花卷本来还想打几个喷嚏的,鼻头痒痒的,浑身麻酥酥,听了小梅娘的咳嗽,花卷便忍住了。花卷四下里瞅瞅,夜色里,模糊可见两个崽卧在不远处的磨道里,一只黑、一只白……
天亮了。天亮后的花卷站在磨道里,后腿间的奶子沉甸甸地垂下去。奶水攒了一夜,鼓胀得难受,一黑一白两只崽在院子里蹦跶着,只顾贪玩。花卷唤了半天,两只崽才不情愿地过来噙住了奶头。花卷扭过脸,用舌头在崽的身上洗漱着,眼神温顺、安逸。花卷在这个农家小院里的形象和名声是没的说的,花卷不像那头肮脏的小公猪,满不在乎地将自己弄成周身的烂泥巴。也不像那只肥肥的、狡猾的老黑猫,天天贼一样地盯着鸡窝,偷喝完刚从鸡屁股里掉下来带有余温的鸡蛋后,头顶着几根鸡毛或者耳朵上粘糊了一摊鸡屎还不知道,洋洋自得地去小梅娘面前讨好显摆时,被小梅娘一顿枝条儿抽得惨叫着逃出院子。
这个春意融融的早晨,正沉浸在幸福里的花卷看见东边的墙头上冒出来一张人的脸,那人是东院的三婶。三婶两手扒着墙,探着头,两眼朝院里撒摸。
小梅她娘!
小梅娘听见喊,从屋里应声出来,嘴里噙着根扎头发的黑皮筋,手里的牛角梳在头上继续拢着。把你家的粪筐借我用下,三婶说。小梅娘嘴里含糊地应着,腾出手来从鸡窝旁捞起粪筐,朝三婶走过去。花卷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花卷看见小黄狗如往常一样趴在墙根下,专心致志地看两只公鸡在打架,小黄狗趴着的墙上方正是三婶那张扁扁的脸。
这么早就往地里送粪了?小梅娘一手拎着粪筐,一手还在头上拢着,一边朝三婶走过去。不早了,都已经谷雨了,三婶说。是吗!已经谷雨了啊?地得动犁翻耕了?小梅娘说。三婶并没马上接小梅娘的话茬,她的眼神绕过小梅娘,在小梅娘身后的院子里又撒摸了一圈,她看见了花卷在奶崽,看见了黑皮猪在屙尿,看见了那只壮鹅正在欺负老实本分的母鸡,就是没见有男人的影子,男人没回来,地怎么犁?三婶没问小梅爹回来还是没回来,但不问又心不甘。三婶的眼神就瞄向了院子里的花卷:哎嗨嗨!你家这只小母羊真争气呀,下的这两只崽这么好看!三婶嘴里“啧啧”地夸着花卷。还没等小梅娘搭腔,三婶就又说,用的谁家的种羊?二槐家的那只大黑吧?小梅娘“嗯啊”了一声。不用猜就知道是二槐家的大黑,大黑好使,三婶又说。三婶伸长了脖子,目光绕过小梅娘的头顶,脑袋左一摇右一晃,捞捞找找地去看。越过小梅娘的家,三婶只看到了二槐家那破败的屋顶,还有窜出墙头半人高的石榴树,二槐家一点动静也没有。三婶叹了口气,脖子开始缓缓往回缩,目光也开始往回收,三婶问小梅娘,二槐媳妇跑了有五年了吧?小梅娘又“嗯啊”一声。三婶又说,你说那羊贩子有啥好?一个瘦猴,那腿还不如二槐的胳膊粗!小梅娘还是没接话茬,三婶就又转了话题,三婶说,你还没开始拾掇地啊?小梅娘说,吃了饭就下地去。三婶说,那地干硬了一冬,拾掇起来可费劲了,打算咋犁?小梅娘说,这不正犯愁哩。三婶说,让二槐给你犁犁就是……话说半截,三婶不说了,不往下说,眼神却盯了小梅娘的脸。小梅娘的脸上平静如水,也看不出个啥来。三婶从小梅娘手里接过筐,那张扁扁的脸便顺着墙头往下溜。
花卷抬头看去的时候,那只粪筐越过了墙头,正从小梅娘的手里朝着墙那边的三婶移过去。粪筐移过墙头,三婶的右手已经攥住了粪筐的一根系子,粪筐也挨近了那块松动、表皮风化了的砖头。恰恰这不早不晚的时候,三婶“砰”地一声,鼻子嘴里打出了一个极其响亮的喷嚏,这个喷嚏的声音是多么的难听啊!好似一声驴吼,三婶喷嚏余音里拖出一声长长的、惬意的呻唤!这时节,粪筐在墙头上哆嗦了那么一下!三婶的喷嚏让墙根下小黄狗条件反射地将卷着的尾巴伸直舒展开!那块砖头从墙头上被哆嗦的粪筐碰落!砖头不偏不倚地砸在小黄狗的尾巴根儿上了……这一连串的细节儿在瞬间完成。这些,发生在春天的安详的早晨的这些,恰巧都被正奶着崽的花卷看在了眼里。花卷看到小黄狗那只漂亮的尾巴脱离了小黄狗的身体,垂死的黑鼠一样在地上挣扎着扭来摆去。尾巴上那本来柔软光滑的黑色毛发僵直了、扭曲了,慢慢失去了亮泽。小黄狗的屁股根儿,一块惨白的骨头挂着血丝丝在皮肉外面呲着。除了这块呲着的白骨,尾巴根儿处已经秃了,什么也没有了。小黄狗扭过头去,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屁股上呲着的白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眼神朦朦胧胧着,流露出深深的困惑和不解。小黄狗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走出几步,“噗通”一下摔倒了。
这一幕把花卷吓着了。吓得还不轻,花卷腿儿也抖,身子也哆嗦,像是得了伤寒打摆子。两只崽丝毫没注意到花卷的瞬间变化,小嘴依然逮着那幸福的源泉,跪着前腿,摇着小尾巴,脑袋在奶上拱得欢实。拱着拱着,没有了奶水。两只羔崽不甘心,拱得更起劲。再怎么起劲,一滴奶也拱不出来了。怎么没有了奶水哩?两只崽锲而不舍地又拱了一会儿,围着花卷焦躁地“咩咩”叫起来。
半碗粥还没喝完,就听门口有人喊。小梅娘放下碗,出了屋,见二槐手里牵着牛,肩上扛了犁,犁上拴着大黑,站在她家门口。二槐说,嫂子,今天先给你家犁吧?吃饭的时候,小梅娘还在为要不要喊二槐犁地这事犹犹豫豫。为啥犹豫着,她也说不清。见二槐主动找上来,小梅娘却说,还没买化肥哩,二槐你先给别人家犁吧。其实化肥早已买下了,此刻就码在西屋里,其实那化肥还是二槐帮小梅娘从乡街上运回来的,其实拖到啥时也脱不了还得二槐来犁。二槐愣了愣,不明白小梅娘为啥这样说,他想提醒小梅娘:你家化肥不是买了么,不是我从乡街上运回来的么。二槐站在大门外,小梅娘站在大门里,只隔着几阶台阶。看小梅娘一脸的认真,二槐不由对自己的记性起了怀疑,到底给小梅娘运没运过化肥啊?难道是自己记错了?那也说不定。二槐说,那嫂子你就赶紧去买化肥,改天再给你家犁吧。
牛最累的活是犁地,人最累的活,也是犁地。地块小,不规则,一会儿山坡一会儿沟,拖拉机转不开。二牛抬杠这个在其他地方早已不见的农具,在这个偏僻的山村里,依然还摆在每家的院子里。驾牛犁地这门手艺不是所有男人都能干得好,再说现在的男人都外出打工挣钱去了,哪个还懒得干这个?二槐还干着,而且还是村子里最好的把式。村里只剩下老人、孩子,还有女人。壮得像牛的二槐在这个季节里,就格外的抢手。人们顾不得纳闷二槐为什么不出去打工,争抢着、讨好着二槐,谁家不想趁着墒情好赶早把地犁了,过了节气,迟了播种,也就耽搁了一年的收成。
小梅娘在地里出现的时候,二槐已经给三婶犁好了几垄地。小梅娘家的地和三婶家的地紧挨着,二槐驾驭着那一张犁,来来回回从小梅娘身边走过。二槐嘴里“呼呼嗨嗨”地吆喝着,手里的鞭子“啪啪”甩出一串响,犁铧在地里如水行舟,劈波斩浪。暄软的鲜土翻腾开来,能埋住人和牛的半个身子。多么肥沃的土地啊!多么像女人丰腴的身子!春天在这里播一粒种,秋日就还你百倍的回报。你想种瓜就种瓜,想点豆就点豆。千百年来,人们在你的怀里忙活的不只是粮食,忙活的还有幸福。如今呢?小梅娘忙活是真的忙活,可哪儿来的幸福啊!二槐驾着犁又从身边过去了,那股子气息差点把小梅娘掀倒,气息里有鲜活的泥土芳香、男人的汗腥味儿……小梅娘微微挑起眉,远处的二槐,身子一摇三摆,腿叉得很开,架势像头公牛,磨盘一样的后背上似乎有股用不完的牛劲。大黑在犁过的新鲜泥土里寻找翻上来的嫩草芽,头朝北吃一阵,又掉转身,头朝南吃一阵。大黑看见小梅娘,冲着她“咩咩”地叫,好像问小梅娘:花卷怎么没来?小梅娘用锄耪着上年留下的玉米茬,没理会大黑的叫声。
花卷连着叫了两个晚上了。
花卷一叫,西院二槐家的大黑也跟着叫。花卷的叫声完全变了样,花卷以前叫起来,软软的、柔柔的,像新婚的女人带着点羞。现在的花卷叫起来,听上去分明成了个寻死觅活的泼妇,一声声的歇斯底里,嘶哑里透着哀怨和痛苦。西院的大黑也跟着叫。不但叫,大黑还用头上长长的犄角去撞树、撞磨台、撞屋门。
忙春,忙得人又累又乏,夜里身子朝床上一倒,就算打雷也轰不醒。花卷和大黑的叫,就这么徒劳地叫了几夜。
这天中午,小梅娘从地里回来。院子里,一切貌似还是老样子。圈里那头黑皮猪,把自己的黑肚皮尽情地袒露给了一只找寻虱子的麻雀,恣意十足地咂吧着嘴;灰鸭子们“扑扑腾腾”地抢着洗菜盆里的一点淘菜水;几只花母鸡在春风中羽毛翻刍,脚步趔趄,相约着要出门;黑猫蹑手蹑脚地走近颓废的、趴在草垛边的小黄狗,猫脸对着狗脸,尾巴偶尔向上挑一挑,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眼里全是莫名其妙……小梅娘将锄头胡乱撂了,从水缸里淘起瓢水“咕咚咕咚”喝了,然后去了草垛边,想抱些柴火去灶屋里生火做饭。两只羊崽崽,一黑一白的羊崽崽,躺在草垛边,像两块遗落在地上的破抹布。小梅娘蹲下去,一手捞起一个,崽羔的小身子僵硬僵硬,早已死了。崽羔才生下来不几天,小小的、柔软的一团。小梅娘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一手一只崽羔朝花卷走来,她迁怒于花卷。到了近前,才发现花卷后腿间的奶子出现了异常。小梅娘放下僵硬的崽羔,双手伸到花卷的腹下,托起奶子来。花卷的奶子紫青烂肿,像溃烂了的大茄子。花卷扭过头来看着小梅娘,想吟唤一声,努力地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串嘶哑的喘息。
憋奶!小梅娘吓了一跳,憋奶会要了花卷的命的!好好的怎么会憋奶哩?小梅娘纳闷着,唏嘘着自己的大意,双手攥住花卷的奶,试图给花卷把奶捏出来。小梅娘的手稍微用了用力,花卷浑身一哆嗦,筛糠似的抖个不停,坏掉的奶,成了脓血的奶却一滴也捏不出来。
二槐从地里回来,路过门外,看到小梅娘蹲在院里,在一只羊的腹下忙活得一头汗。二槐不知出了啥事,从门外走进来,问小梅娘,这羊咋着了?憋住奶了。小梅娘说,头也没抬,双手仍在花卷的奶子上徒劳地忙活。花卷痛苦地挣扎着,抬头看着二槐,眼神里哀求着什么。也不知啥时候憋住的,两只崽羔都死了,小梅娘又说。二槐蹲下来,看了看花卷那似乎无可救药了的奶子,嘴里说,再这样憋下去,这只羊就毁了。说着说着,二槐突然就单膝跪地,侧转身,撅起腚,头脸向花卷的腹下伸过去。小梅娘“哎呀”一声,没等来得及去阻止,二槐那厚厚的两片嘴唇已经含住了花卷的奶头,二槐的两腮一缩,花卷的身子紧接着抖了一下。二槐转过头,嘴里“噗”地一声,朝地上吐出一口黏稠的脓血。然后,头又转过去,嘴唇含住花卷的另一只奶头,两腮又是一缩,花卷的身子紧接着又是一抖。二槐转过头来,嘴里“噗”地一声,朝地上又吐出一口黏稠的脓血。
小梅娘看着眼前的二槐,这是一个庞大魁伟、近在咫尺的男人的身子,二槐身上浓重的汗渍和男人的味道让小梅娘一阵眩晕。有多久没有嗅到过这样的味道了啊!小梅娘一开始僵硬着身子,呆呆地看着二槐在给花卷吸奶,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二槐到底为花卷吸了多久,一开始二槐嘴里吐出来的是黏稠的脓血,后来是淡淡的血水,再后来是红白混沌的液体,一直到最后,二槐的嘴里吐出来的是清香、白白的奶汁……花卷从一开始的痛苦挣扎,到最后畅快淋漓的受用。花卷那双眼睛里纯净如水,母性十足。看着二槐那两片棱角分明的厚嘴唇一下下去含住、去吸弄着花卷的奶,看着花卷那幸福的眼神,那一刻,除了嫉妒,小梅娘的身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二槐直起身来的时候,小梅娘早已成了一摊泥,软软坐在地上了。粗心的二槐哪儿察觉出小梅娘异样的神色,看花卷没事了,自顾絮叨着,这只羊一定是受了惊吓才憋了奶。小梅娘问,你咋知道?二槐说,牲畜和人一样嘛,人在坐月子的时候怕惊吓,牲畜也一样,别说牲畜,就连庄稼在生长的时候都怕惊吓。坐在地上的小梅娘有气无力地斜一眼二槐。二槐又说,你别不信,是真的,就拿玉米来说吧,结粒的时候听到狗叫声就会吓得停住,棒子往上长一叶子,狗叫停了再一点一点结籽,你又不是没见,到了秋里掰玉米时,有些棒子上缺一排粒子,有些缺两三排,还有的棒子半截子没有粒,空秃秃的。小梅娘听了,想笑,忍了忍,没忍住,用手捂了嘴,到底还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