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下雨天

天忽然阴沉下来，下起了雨，屋外传来簌簌的雨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清凉的风夹杂着雨迎面扑来。屋外一片朦胧，翠绿的田野上飘荡着灰白的雨烟。西面的茶山上，矗立着一排破败的老房子，屋顶上一个个黑漆漆的洞，长大着嘴，雨线不住地往下掉，能将其补缀完整吗？茶山上采茶的人呢？他们热闹的谈话去哪儿啦？茶树也没有了，空荡荡的。
　　 目光终落到眼前的那栋房子上，多久没有人住了？他还会回来吗？墙上已经出现了深深地裂缝，即使回来也不能住人了。
　　 一
　　 向晚，雨过天晴，西方一片火烧云，东南方挂着一弯彩虹，雨滴从屋檐上掉下来。小芳和小麦蹲在屋檐下的走廊上玩抓石子儿的游戏。小芳忽然抬起头看着小麦说道：“前面的那个空房子，今天会有人搬进来住，你知道吗？”
　　 “谁啊，不是空了很久了吗？”小麦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石子儿。又不禁抬头去看前面的那个空房子。赤红的琉璃瓦，土黄的墙，用自行车车轮做的窗。旁边的耳房上爬满了青藤，开着雪白的小花。
　　 “不知道啊，要不去看看？”小芳放下手中的石子儿，看着小麦说道。
　　 “走吧，去看看。”小麦将小芳手中的石子儿拿过来和自己的石子儿堆在一起，放在墙角下的秘密基地里。
　　 然后两个人手拉着手向前面的那栋空房子走去，零落的几个人搬着桌椅，抬着柜子、床，从那个房子里进去出来，满地的泥污爬到人的裤卷上去，空气里一片清凉。
　　 耳房外，青藤白花下站着一个小男孩儿，脸雪白，头发的颜色淡黄，一脸迷惑地看着那几个人忙碌，身后的雨滴静静地往下淌。
　　 小芳拉着小麦从那屋子旁走过，假装是回前自己的家里去。经过小男孩的身边，小麦不禁侧脸看过去，和小男孩的目光恰好对视，两双疑惑不解的眼，如同雨雾。
　　 “小芳，那男孩儿是谁啊，怎么从没见过？”走了好远，小麦有意识地压低声音向小芳问道。
　　 “不知道诶，好像是凡的弟弟吧，我也不太清楚。”小芳摇摇头。又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瓦片伸到小麦的眼前，笑着说道：“小麦，我们来玩跳房子吧！”小麦一脸迷惑，心里那个男孩儿的眼睛还没有淡去。不禁回头，那个男孩儿已经不再原地，雨滴还在往下掉着，晶莹透亮。
　　 二
　　 一天放学，天乌黑下起了大雨。小麦忘了带伞，于是将书包顶在头上向家里飞快的跑去，一到家门，便大声叫嚷：“奶奶，你怎么没有给我送伞？我都湿透了。”
　　 奶奶一脸紧张地从房间里退出来，轻轻地带上门。看着小麦：“小声点儿，他刚睡着。”
　　 “他？谁啊？”小麦取下书包，扔在凳子上，一脸的疑惑，声音里还带着愠怒。
　　 “小姜，他生病了，几天了，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我说他同龄孩子们都放假了，怎么没见到他，所以去他家看看。幸好去了，可怜的孩子，病了几天，家里也没个人照顾，躺在床上没吃没喝。所以把他叫过来，给他煎几个鸡蛋，下碗面条，给他熬点儿姜水喝下，才睡着。”奶奶转身向厨房走去。
　　 “小姜他生病了？”小麦踮着脚尖走到房门外，轻轻地推开门，探进去半个脑袋。他睡在奶奶的床上，棉被上大朵的红牡丹，映衬着他的脸更显苍白，头发软绵绵地耷拉在枕头上，小麦不禁看得呆住。小姜忽然眼睛睁开，看着小麦，目光冰凉。小麦尴尬地笑笑，关上门出去。
　　 “奶奶，他怎么生病啦？”小麦走到厨房去问奶奶。
　　 “你快去找衣服洗澡，不然你也要像他一样生病了。”奶奶端着一大盆热水走进小麦的房间。
　　 “奶奶，他爸爸妈妈也和我爸爸妈妈一样出去工作了，所以不能照顾他吗？”小麦在柜子里翻找着衣服。
　　 “是啊，幸好你还有爷爷奶奶。如果你不乖一些，爷爷奶奶就不照顾你了，哪天你和他一样生病了，就也没人照管了。”奶奶将一盆热水倒进澡盆里。
　　 “奶奶？”小麦将一只脚伸进澡盆里猛地叫喊。
　　 “怎么啦？”奶奶拿着盆子站在门框里，转身看着小麦。
　　 “水好烫！”小麦嘟着嘴，一脸灿烂的笑容。
　　 “就是要烫啊，你刚刚淋了雨。”奶奶笑着走开。小麦忽然想起隔壁房间的那个男孩儿，为什么他的脸上好像铺撒着月光，眼神若月光一般冰凉。
　　 三
　　 学校举行颁奖活动，每个年级选一个十佳少年。小麦坐在主席台下，看见了小姜。他坐在主席台上，身上斜挎着十佳少年的绶带，低着头。
　　 校长走到他面前给他一个红色的信封，拉着他的手，一脸微笑地看着主席台下。前面一个人拿着一台照相机，举到眼前，对着他们按快门。忽然又停下，对小姜说道：“把头抬一下，看前面，看我。”他抬起头看着照相的人，小麦看见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喜悦的高兴，还是那样，一片冰凉。照完相，他又重把头垂下，用手指环绕着绶带上的金黄穗子。小麦心里奇怪，他为什么总低着脑袋？看着他，仿佛置身于雨后潮湿的阴凉里。
　　 小麦第一次和小姜讲话，是一次上完课去寝室的路上。小姜向她迎面走来，忽然抬起手，面无表情地对小麦说道：“回寝室？”
　　 小麦诧异地看着他，连忙挤出一脸的笑容：“是啊，是啊，你也是？”
　　 他一愣，挤出一丝笑容：“不是！”
　　 小麦忽然注意到他的身后，厕所。就在女生寝室的旁边，而男生宿舍在另一个相反的方向。不禁低下头，连忙加快脚步向前走去。走了好远，偷偷地回头，看见小姜的背影走进一间教室。瘦弱的身子好像禁不住空气中微弱的风，就要倒下去。
　　 放学回到家，小麦竟然看见小姜和奶奶对坐在门前。奶奶低头缝补着旧衣服，他跨坐着椅子，趴在椅背上看着奶奶，静静地很少说话。她趴在奶奶的身上偶尔看向他。大家都是静默着，沉默的太久了然后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向晚的时候，天空一片冲淡的水蓝，偶尔浮着几片流云。他也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小麦对上他的目光，连忙垂下眼睛，盘弄奶奶的头发。然后借故跑开，不一会儿又游荡回来，重新趴在奶奶的身上，玩弄着奶奶的头发。
　　 学校要举行演讲比赛，每个班级派一位代表，小麦代表她们班级参加。星期五放学回家，她直径跑去找他。他半打开门，站在门框里，探出一个脑袋。她站在门外，透过他的身子，看见他身后一片阴凉的昏暗，好像山雨欲来的节奏，墙壁上整面墙的奖状，散发着金光闪闪的幽光，好像乌云里的电光。
　　 他有些紧张地走出屋子，随即关上身后的门问她：“怎么啦？有什么事？”
　　 小麦诧异地看着他：“为什么，他不让我进屋子。”但随即展开笑颜：“学校又要举行演讲比赛，你之前也参加过，所以想问问你怎么写稿子？”
　　 “哦，这事啊，去你们家说吧！”他转身锁上门说道。
　　 “一直只有你一个人吗？”小麦问。
　　 “我姐她上学去了，一个月回来一次。”小姜说。
　　 “你得了好多奖状啊！”
　　 “不都是我的，很多都是我姐的。”
　　 “你也很厉害啊！”
　　 小姜低着头，脸上荡漾着浅浅淡淡的笑意。
　　 四
　　 一个傍晚，小麦坐在门前，看湿哒哒的树叶上雨滴滑落。忽然看见小姜家那自行车车轮做的窗户里，漏出一团昏黄的光。小姜的脸，出现在车轮里，一脸的落寞。她于是向那窗户走去，站在窗外看小姜埋头切菜，于是笑着问道：“你干嘛？”小姜似乎在沉思，吓了一跳。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小麦，目光幽远，似乎不认识。半响才说道：“你干嘛去？”
　　 小麦转过屋角走进厨房说道：“本来打算去小芳家找她玩的，但是看见你在做饭，很好奇，所以先来看看你咯！”
　　 窗前放着一个宽大的案板，上面放着几个单调的白色塑料袋子。里面装着鸡蛋，西红柿和面条，几只蚂蚁在那儿爬来爬去。小姜一手拿着西红柿，一手拿着菜刀，很熟练地将西红柿切成薄片。
　　 “你晚饭和丰富啊，西红柿鸡蛋面嘞！”小麦走到案板旁，拿起一个西红柿，从右手扔到左手，又从左手扔到右手的玩耍。
　　 “你觉得丰富吗？”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小麦，一脸的阴凉。
　　 小麦顿时觉得一阵清冷，笑容僵在脸上。小姜脸上浮现一丝冷笑，继续切西红柿说道：“如果你每天重复一个人吃这些，就不觉得丰富了。”
　　 小麦忽然想起，不久前听小芳说，小姜的妈妈在外面工作很多年了，一直都没有回来。小姜小时候被他妈妈从外地送回来和他爸爸一起生活，可他爸爸不知道为什么，进了监狱，还没出来。
　　 “你的手艺怎么样啊，我也想尝尝。”小麦笑着说道。
　　 小姜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可不能白给你尝，要尝可以，你来给我帮忙。”说时，脸上带着一丝笑容。小麦看着那张脸，心里一阵悲伤，那一丝笑容如同冰冷的湖面上撒下的几缕淡淡的阳光，湖水深沉的冷，那单薄的阳光也同化成了冷色调。
　　 “以后如果我上大学，就再也不回这个地方了。”小姜忽然说道。
　　 “为什么？”小麦诧异地问道。
　　 “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小姜埋着头，话语里没有带一丝感情，小麦一阵心凉。
　　 “一点儿值得留恋的也没有吗？”小麦笑着问。
　　 小姜看着小麦，嘴角机械地上扬，眼神如同雨后的天空，澄净微凉。淡淡地说道：“你是不会明白的。”
　　 五
　　 中考完，小麦在家无所事事，每天除了吃饭就看电视睡觉。心一下没了依托，就好像没了风筝的线，在天空随风飘荡，终软绵绵地跌落下来。
　　 直到一天，饭桌上，出现了小姜。那时他已经高二，一头浓密的冲冠怒发，遮住了半只耳朵。雪白的衬衫，瓦蓝的牛仔裤，趿着人字拖，坐在她的对面。那是第一次，她看见他出现在她们家的饭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掩饰不住的满心高兴化作了一脸的诧异，看着他，他一脸的安静，默默地吃饭。
　　 奶奶一边给小姜盛汤，一边说道：“小麦，从明天起，你就跟着小姜哥好好学习知道吗？你看小姜哥，自从放假都没有出过门，整天把自己关起来学习。哪像你，整天就只知道吃饭、看电视、睡觉。”
　　 “哪有啊，我不是还洗衣服洗碗扫地了嘛！”小麦嘟着嘴说道。心里有些紧张，脸上有些发烫，想着那样的自己，小姜一定会不喜欢。不禁有些埋怨奶奶，虽然那些话基本属实。
　　 “你要吃那么多吗？”小姜忽然看着小麦手中的碗，眼神里颇有深意。小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猛地一紧，这下丢人丢大发了。原来她平时喜欢用盛汤的汤碗吃饭，那碗比她爷爷手中的碗还要大两三倍。她喜欢端着一个大碗用大勺子吃饭的感觉，觉得很满足。就像她喜欢偷偷地穿爸爸的拖鞋，穿妈妈的睡衣。但是一触及小姜的目光，想到小姜会以为自己的食量是那么的多，一点都不像个女生。不禁垂下了眼眸，刚刚才有些退潮的红晕立即以势不可挡的趋势在脸上迅速蔓延。
　　 “我看电视去了，你们慢慢吃吧！”小麦站起来，往碗里面夹了些菜，逃也似的向房间里跑去。
　　 “哪有吃饭不待在饭桌旁的，回来。”爷爷一声呵斥，将小麦刚迈出去的腿给硬生生地拉了回来。一顿饭，吃的百般滋味。她低着头只顾往嘴里扒饭，只想快点吃完逃离。
　　 “给你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玉米炖排骨，怎么不吃？”奶奶笑着问道。说话间，排骨和玉米已经落到她的碗里去。
　　 “小姜，你多吃点儿啊，看你，那么瘦。”奶奶又对小姜说道。
　　 “吃饱了，你们慢吃。”小麦一放下碗立即说道。
　　 “怎么今天就吃这么点儿啊，你平时不是挺能吃的吗？”爷爷一脸的不满。
　　 小麦看着小姜，只见他脸上带着一丝微笑。不禁有些尴尬地说道：“今天不是很饿，晚上再吃。”
　　 “你可不要学其她的女孩子，不吃饭减肥啊，瘦的根麻杆似得，一阵风就吹跑了……”爷爷手里拿着筷子，指着小麦。
　　 不等爷爷说话，小麦早已经跑进房间关了门。
　　 第二天，小姜准时到来，带着一堆他高一的书。两个人在竹床的两边对面而坐，小姜坐着一个高凳子，小麦坐着一个矮凳子，竹床太窄，不经意便会头碰头。一碰头，小麦便一脸的红潮，低下头，数竹床上的竹条。
　　 奶奶在厨房洗碗，不时转身看着小麦说道：“好好上课啊，认真点儿，从现在起，小姜哥就是你的老师啦！你平时在学校怎么上课，现在就怎么上课，知道了吗？”
　　 小麦背对着奶奶吐舌头做鬼脸，不期然小姜拿着笔敲她的脑袋。轻轻地，一点儿也不痛。却将她心里的什么东西敲碎，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流溢了出来，世界变成了淡红的粉色。
　　 小姜翻开的第一本书，数学。小麦心里一阵紧张，担心的看着那本数学书“如果自己不懂，小姜会不会觉得自己很笨。”于是竖起耳朵，瞪大了眼睛，全神贯注的注意着小姜的一举一动，牢记他说的每一句话。
　　 小姜给小麦讲了概念，然后出几道题目让小麦自己做，他则看自己的书。奶奶不时小心翼翼地送来几块西瓜，几瓣甜瓜，放在竹床上，伸手就可以拿到的地方，然后悄悄地退下去。
　　 小麦看着题目，绞尽脑汁，越紧张，反而越做不出来。不禁自己看书，当她翻开小姜的数学书，第一页书上显眼的位置，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浅学误人”几个字。心里不禁一震，抬头看一眼她眼前的那个人，他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书。小麦写完答案，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将作业递给小姜，等待审判。
　　 “我和你说，自学能力是很重要的，老师只是起引导的作用，你要太依赖老师，关键还是靠自己。”小姜拿着小麦的作业说道。
　　 小麦仰面看着小姜连连点头，一脸的紧张。只见小姜一脸严肃，将答案轻轻地放在竹床上，然后看着小麦说道：“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小麦心里猛一沉，太沉重，将脑袋也连带着垂下去，不想再听。耳边却传来小姜的声音：“还挺聪明的嘛，没有全错光。”小麦的心立即又活了过来，好像经历了一场生死一般，看着小姜，又好像被耍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