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兹往事 ——龟兹
作者: 弋人
时间: 2014-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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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库车的秋天有些特别,秋风一吹,那些覆盖了一个夏天的葱郁浓绿的色彩潮水般褪去,时光里仿佛有哗啦啦的退潮声,好像时间老人从海底探出身来,大地一下明亮起来
摘要:龟兹往事
一
库车的秋天有些特别,秋风一吹,那些覆盖了一个夏天的葱郁浓绿的色彩潮水般褪去,时光里仿佛有哗啦啦的退潮声,好像时间老人从海底探出身来,大地一下明亮起来,仿佛秋风给它穿上一身金色衣裳,金光灿烂,炫目,耀眼,甚至有几分壮丽了。
就在这段美好的风景里,两个外乡人的突然闯入,打破了往日的宁静。
那天,沙玛依老人坐在院子里,他背后就是库车的金秋美景。说是金秋美景一点儿也不夸张,田野里的庄稼已经收割,果园里的瓜果葡萄也已下架,秋风吹来,落英缤纷,仿佛秋风把整座天空都变成金光灿烂的世界了。在这个落叶的世界里,最亮眼的,是胡杨,那些远远近近高高低低色彩明亮的,都是胡杨,它们是这片原野的主要植物,是这方世界的主色调。与其说是风左右着这个季节,倒不如说是胡杨决定着这一块天地的景色。大毛拉是这么说的。
事实上,这些随风起舞黄灿灿的叶片,无论是杏树李树核桃树的,还是葡萄藤棉株杆子胡杨树梢上的,无论是大叶片小叶片,还是长叶片的圆叶片的,它们都是落叶,它们飞上屋顶,飞向空中,漫无边际的四下飘落,它们最终还是落在地上。好像大地是比天空更大的容器,最能接纳万物。大毛拉卡拉就是这么说的。
顺着南天山余脉突兀的库鲁克山峰远远望去,万里戈壁、金碧辉煌的原野上的库车城,像沉寂的时光里安放的一件古老器皿,散落在荒原四野山谷沟壑角角落落里的村落,像是它的配饰,依稀闪着亮光。时光沉寂,岁月沉静,浓烈的阳光照射着深沉的土地,清凉的秋风吹着沉睡的世界,这就是深秋里的库车。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沙玛依就喜欢秋天,喜欢坐在金色的秋天里晒金色的太阳,享受金灿灿的时光。
沙玛依喜欢秋天的另一个原因,或许就是因为大毛拉卡拉。
大毛拉卡拉曾经说,坐在秋天的阳光下,能感受到古龟兹的味道。要是你闭上眼,或许还能听到千年古乐,那优美的曲子,那穿越心灵鼓点,那深入灵魂的神韵……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曲子、乐器、舞蹈和音韵,没有人知道。
那种韵味,就是大毛拉卡拉说的那种古乐,村里具体有谁听到了,多年来好像没有人说起过。但从来也没谁提出过异议。也就是说,大毛拉的话,人们心里是相信的,尤其是沙玛依。尽管没有听过,没有看过,但它一定存在,它具体在什么地方,上帝知道,老天爷知道,或许老天爷正在听着看着呢。
上午的阳光温暖而明亮,照在身上非常舒坦。园子里的核桃早熟透了,沙玛依呢,看着果实累累的核桃,一边想着些自己的事情。他在想什么呢?好像就是大毛拉卡拉曾经说过的话,眼前恍恍惚惚出现一些奇怪的景象,优美的音乐、仙女们翩翩起舞,老天爷坐在高高的宫殿里微微笑着,有时他能听到音乐的韵味,有时感觉是自己在心里唱着,若隐若现的……
从旷野而来的风,漫过老城,穿过新城,向村子方向吹来。风吹着天空、屋顶、树枝,风吹着他古铜色的脸颊。来自旷野和城市的气息略过他的头发和胡须,他好像能闻到什么气息,感受到什么滋味。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很清楚。
沙玛依感觉,这秋风就像个调皮的孩子,在园子里串来串去,树枝、枝叶、核桃发出轻微的声音,金黄色的叶子摆个姿势,轻飘飘地落下来,像舞姿优美的少女。核桃落地自然是沉甸甸的,砸在落叶上还发出沉闷的声响。也有落在地面的树枝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是个丰收的时节,沙玛依痛快极了,看着这些美丽的落叶穿过树枝,在透明的光线里翩翩飞舞,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样子,他非常高兴,甚至想叫上老婆子痛痛快快地唱一支歌、跳一场舞。当一片片树叶都落在地上时,他的表情难受起来。是啊,秋天到了,草木凋零,万物萧瑟。
沙玛依独自沉思时,两个陌生人敲了他家的门,让他十分恼火。
秋收季节,迎来客人是喜庆的事情,沙玛依为什么恼火呢?
沙玛依今年七十五岁了,身体硬朗,腮帮子上和下巴上都是灰白胡子,他的胡子浓密且厚实,显示出他身体健壮,精力旺盛。
两个陌生人来他家,说是过路,喝碗水。起初,沙玛依并没太在意,他还让老婆子端来新鲜核桃给他们吃。两个家伙道了谢,就在沙玛依家的院子里坐下来,一边吃着沙玛依拿来的新鲜核桃,一边夸赞,说这是他们吃到的最好的核桃,比甜瓜香,比蜜枣还甜。
沙玛依好像还沉在自己的心事里,似乎还没从自己的沉思里走出来。这些都写在他的脸上,那条条沟壑曲曲弯弯都连着他的心,他的心事顺着沟壑爬上脸庞,是喜是忧,都在那张古铜色的脸上浮现。其实也没有那么简单,他是经历的几十年的人了,所有的心事,包括他的忧郁不可能都写在脸上,心底里一定埋着些。这些就是他自己的秘密了,他要是不说出来,谁也不知道。要说呢,世上无论什么神秘的事,总是有知道的。知道这一切的,也许只有胡大了。
什么,你说是核桃比蜜枣还甜?
听到这话,沙玛依的老婆子有些吃惊。
沙玛依这才注意看了两个陌生人,他笑了笑。
是的,新鲜核桃最好吃。
好极了,好极了。
两个家伙贼眉鼠眼地笑着,一个劲儿地夸赞。
沙玛依心里想,这核桃再好也没有甜瓜的香味儿,那里能比过蜜枣呢?
沙玛依若有所思,两个家伙互相看了看又说话了。一个说是来这里拜访多年不见的亲戚?另一个问他家里有没有什么老家什要处理的?
原来他们是那两个家伙!
沙玛依有些明白了,这两个家伙就是村里人说的古董客。
沙玛依摇摇头。哎,年轻人,我家里没啥老家什。
有什么铜的玉的都可以,我们出高价,比如说青铜器皿佛像之类……
沙玛依大吃一惊,一下就想到了家里的宝贝,他心里说,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他恼火极了,瞪着眼睛看着两个外地人。
没有!
沙玛依气哼哼地说了一句,把两个陌生人哄出门外。
沙玛依用力关上门,嘴里还叨叨地骂着,胡子一抖一抖的。
沙玛依满腹疑惑,他们是怎么找上门来的?
二
沙玛依家所在的这个村子叫苏巴什村,位于苏巴什河南岸,准确地说,村子应该在苏巴什河边上的峡谷地带。离村子东面十几里地,有一片古代遗迹,当地人叫苏巴什古城,也有说是昭估厘大寺的,都是一千多年前的东西,现在已经是一大片残垣断壁了,像一堆破败的家什七零八落地散落在苏巴什河两岸。
你要仔细看,或许能够感觉到些什么。那是时光风雨剥蚀的痕迹,是经历了惨痛岁月和磨难的历史遗存。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座古城经受了什么样的惨痛?
没有人确切知道,也不可能知道,都一千多年了,时间太久远了。
对于这些,就是刚才说的这个苏巴什古城,或者古佛寺遗址,多年来村里也没有谁在意过,好像它只存在于遥远的时光里,好像它很久以前就是废墟。
村里都是维吾尔人家,对于这个古城的历史,没有人去详细了解,只是从祖辈或者老人那里大约听说过,那是古老的佛寺遗迹。至于它跟村里人家是否有关联,没有人提说过。
说起来,村里要是谁知道的话,或许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沙玛依。
关于古城,关于佛寺,沙玛依到底知道些什么?
沙玛依家与古城,大约是有些关系的。具体是什么关系,没有人能说的清楚,其实就连沙玛依本人也不怎么清楚。只是有一样器物延伸着他的想象,也把他和他的家族与那个遥远的古城联系着。好像那件器物里盛装着古老的时光,或者是遥远时光里的一些秘密。
其实沙玛依并不常想这个问题,只是好像有什么念想时常提醒着他。比如,要是有人突然说起苏巴什古城、遗址、佛寺、佛窟、佛塔的遗迹时,他就猛然想起家里传的那个宝贝。那宝贝在他家传了多少代了,他并不清楚。他老父亲在世的时候曾对他说,那宝贝是栽下家里那棵两百年果树的爷爷传下来的。后来一次他老父亲又说,那宝贝是从那座古城里住过的爷爷传下来的……
沙玛依那时候并不明白,那棵两百年的槐树和那座古城之间有什么时间上的差异。也就是说,他那位栽下那棵老槐树的爷爷生活在两百年前,而在那座古城里的爷爷,生活在一千年前,也就是龟兹古国。他真正知道这些,还是后来大毛拉卡拉说的。
现在的苏巴什河已经干枯了。只是春天的时候偶尔有几天雪水,或者雨水,其它时候都是干渴的,风吹着苏巴什河两岸红胶泥褶皱的断崖残壁,废弃的佛塔佛堂嘶哑的诵经声在悠远的时光里沉寂着。
苏巴什河是什么时候枯的?
没有人确切知道。村里有白胡子老者曾说,他还是小小的小孩子的时候,听他的白胡子爷爷说,他的白胡子爷爷小小的时候河里就没水了。
沙玛依的老父亲离世前对沙玛依说,我们祖上几代人都生活在苏巴什河边的古城里,几十辈子了,几百上千年了。
老父亲对沙玛依说,你爷爷去世前,告诉我一个惊奇的事情。说他老父亲临死前交给他一个青铜鎏金佛像,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这是我们家族的秘密,没有别人知道。
沙玛依的老父亲说,他老父亲说这些话时,神情凝重,忧心忡忡。
老父亲说,他老父亲说,这些事不要轻易告诉别人,除了大毛拉……
老父亲还说,你走的时候也要交给后人,要一代一代传下去……
三
这两个外乡人是来找沙玛依的小儿子霍加的。确切地说,这两个家伙是他小儿子霍加招来的。
这两个家伙,就是村里人说的古董客。一个个头略高,另一个个头稍矮。个头高的,叫居来提,瘦黄脸,戴一顶黑色鸭舌帽。居来提形象特别,不爱说话,眼神僵硬,说好听些,那叫目光冷峻。说难听些,就是眼神呆滞。奇怪的是这小子看人时的眼神,好像从他眼睛里同时射出两根线,一根线勾住对方的眼睛,另一根勾住对方的心,他就那么一看,就抛出一个钩来,生生地把埋在你心里的秘密挖了出来,活像电影里那些戴黑礼帽的侦探。
那身材结实的,叫艾山江,嘴巴特别能说。他说话时,一对黑眼珠叽哩咕噜滴溜溜转,嘴巴叽叽叭叭地说着话,一会儿工夫,只有他一个人在说话,别人都成了听众。
这两个家伙来库车有两个年头了,平常时候他们就在土街上晃荡,他们常到老街旧巷曲里拐弯的地方转悠。他们最初来说是收购旧地毯、旧挂毯的,说是为乌鲁木齐一家地毯加工厂收集样品,不愿买的还可以以旧换新。时间久了,他们跟街面上的人也都混成熟面孔了,有时候他们跟当地人聊天时,顺便问问人家家里有没有祖上留下的旧东西,比如金银铜器、酒具、玉器、瓷器、陶罐、老家什等等,说可以高价回收买个好价钱,也可以以旧换新,或者换成好地毯挂毯什么的都行。当然,他们做的很自然,既不伸张,也不急躁,就这么不慌不忙地转悠。有时候,干脆到偏远乡村,尤其那些古村落,挨家挨户转。
他们到了白胡子老色拉家门口。白胡子老色拉和老婆子正在桑树下的木板床上乘凉,白胡子老色拉在板床中央眯着眼睛斜躺着,老婆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线团。
居来提和艾山江来到树下,也不忙着说他们来的目的,而是看着白胡子老色拉家门口那棵上百年的果树,脸上露出一丝惊奇。
那是初秋时节,白胡子老色拉家门口那棵百年果树上的果子刚熟,满树黄澄澄的果子像耀眼的星星,在树叶里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居来提和艾山江看了,在那里不断摇头赞叹,真的太美了,简直美极了。
艾山江说,这满树的果子像仙果,闻着就好吃。
居来提走到白胡子老色拉跟前,说要买些果子吃。
白胡子老色拉叫老婆子拿了果子给他们尝。
艾山江一边吃一边感慨,说现在搞的什么嫁接了、培育了弄出来的新品种,都是样子活,颜色鲜嫩,个头稀罕,眼睛看着舒服,手摸着舒坦,吃到嘴里就是不出味道。不像这些果子,本地生,本地产,几百年、几千年了,还是这个味道。
白胡子老色拉听了,又叫老婆子端来了梨、葡萄、核桃、桑椹和杏干。
居来提和艾山江一遍品尝一遍赞赏。
艾山江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你说说这果子,杏是杏,梨是梨,桃是桃,苹果是苹果,葡萄是葡萄,核桃是核桃,桑椹是桑椹,谁是谁的颜色,谁是谁的味道,谁是谁的形状和内容,不串一点杂色,不串一丝杂味,不串一滴内容。就像生活在这里的人一样,几百年几千年,风风雨雨,改天换日,唯独人心不古、面容不改,还是那么的善良,还是那么的古朴,还是那么的悠然、快乐。
这一席话,就算是个木头听了也会发芽,就算是仇人听了也会心动,别说这些几辈子猫在沟沟壑壑村村落落里一辈子最远也就是到过库车老街的老头儿老太婆了。他们一听就高兴,一听就激动,一听就像在久远的时光里看到了亲人,感觉特别亲切。
白胡子老色拉老两口招呼居来提和艾山江进屋,喝茶,还要留着一同吃饭,像招待贵客一样。
后来,居来提和艾山江就跟白胡子色拉老两口熟悉了,白胡子色拉老两口又把他们介绍给了邻居们。
事实上,村里的老人们在一起,也经常说起这些年来的变化,确实感慨。
白胡子老色拉说,哎,这些年,到处都在搞创新,白棉花搞成彩色的了,说是叫“彩棉”,还是个新鲜品种,外国人最喜欢。
沙玛依说,哎,你说这个葡萄就是葡萄,非引进一个外来品种,还叫什么“红提”。哎,你说它叫红提就叫红提吧,价格偏比本地漂亮的跟玫瑰一样的红葡萄高上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