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巢
作者: 容子
时间: 2014-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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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玉光走得突然,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上午扛着树步行十多里地赶集,下午像往常,依旧上山栽种玉米。黄昏时,突然觉得胸口像猫抓似的难受,就告诉老伴,想去
摘要:几天后,葬礼结束,凤莲的几个儿子怀着悔恨、悲凉的心情返回各自的工作岗位。离开的时候,他们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屋檐下已没有了母亲守望他们的身影,唯见两只燕子从屋檐下飞向天空,逐渐远去,留在身后的,只是一个孤零零的、空空的巢。
(一)
玉光走得突然,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上午扛着树步行十多里地赶集,下午像往常,依旧上山栽种玉米。黄昏时,突然觉得胸口像猫抓似的难受,就告诉老伴,想去床上躺一会儿。凤莲做好晚饭,叫玉光,玉光不应,凤莲过去摇摇,玉光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凤莲这才发现,老伴面色如白纸,鼻息全无,凤莲吓住了,不由得放声大哭,那哭声听得人肝肠寸断。
相距一条田埂的瓦舍住着玉厚。他正往家里担水,听到二嫂的嚎啕,不知出了何事,但知道那事一定惊天动地。他扔掉水桶,三步并作两步跑了来,连叫“二哥,二哥”,把手伸到二哥的鼻前,一试,确定二哥早已神魂游荡九天之外。他以袖拭泪,顾不上安慰嫂子,家中没有别人,又赶紧跑去叫来左邻右舍,将二哥的身体移到堂屋的门板上,开始思考打点二哥的葬礼。
凤莲呆呆的,不知道该干什么。她有三个儿子、媳妇,均在外地打工。儿子媳妇接到三叔的电话,连夜乘车或坐飞机,匆匆赶回。玉光生前的亲朋好友接到玉厚的电话,也赶来吊唁。大家都觉得他死得怪可惜,身强力壮的,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有人替凤莲着急,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年近花甲,儿女都不在身边,以后的日子咋过?
传统习惯把喜事分为红与白:红喜事为男婚女嫁,葬礼就是白喜事了。既然是喜事,当然就得热热闹闹。儿子、媳妇感念父亲为家勤俭节约大半辈子,没有过几天舒心的日子,就商量着为父亲办一场隆重风光的葬礼,希望父亲在人世的最后一程,也奢侈一次。于是,请来了道士,诵经两天两夜,锣鼓喧天,大摆筵席,真是好不热闹!凤莲原本特别伤心难过,看着孩子们这么孝敬,懂事,心里宽慰了不少。
三天后,玉光走完了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程。亲友们安慰了凤莲一番,也都陆续告辞。儿子媳妇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一大早离开家乡,返回各自的工厂、公司上班。凤莲看看几间冷冷清清的大瓦房,忽然悲从中来,以后偌大的房子除了她,便剩屋檐下守巢的那只燕子了。
三个儿子很体恤母亲,怕他们不在家,母亲的钱缺长少短,便把亲朋好友送的礼金都留给母亲,还掏钱给母亲买了养老保险。左邻右舍无不夸凤莲是有福之人,儿子、媳妇那么孝顺。
可凤莲觉得自己的心空落落的。俗话说,少时夫妻老来伴,如今老伴走了,搁在谁身上,一时间难以适应也是情理之中。凤莲刚开口说想去大儿子那里住上一个月。大儿子连连摇头,说:“不行不行,省城大,我与她都上班,没有时间陪你,你又不识字,去了只能成天呆在屋子里,你一个人出去走耍,万一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怎么办呢?我们不放心。”凤莲想想也是,都怪自己没文化。二儿子生性懦弱,是个没有主见的人。媳妇倒是很能干,靠着打拼积攒的钱,办了一个服装厂,但是厂子里的事情,每天让她忙得昏头转向,一日三餐都在厂里吃,家里那些什么炒菜的锅、蒸饭器,都是电器化的东西,自己也不会弄,去了反令他们受累担忧。三儿子那里,凤莲更不愿开口。他的收入比不上两个哥哥,孩子还在身边读书。现在的孩子外地读书很难,择校费高得吓人。三儿的住房也是租借,那么一间蜗居,就算儿子媳妇点头,她也不敢去。不想徒增孩子们的负担与烦恼。凤莲想着孩子们各有各的困难,尽管心里悲伤,可为了孩子们安心工作,也只能把难言的苦楚咽会肚子里。
(二)
凤莲是一个很能干的人,玉光在世时,她是里里外外一把手。忙完家务活,又赶着上山帮玉光。可话说回来,不管一个人有多么强悍,毕竟血肉之躯,不是铁打的,更何况女人呢?
时光如水,转眼接近立秋。凤莲每每看着自家责任地里的玉米粒粒饱满,心里那高兴劲儿,真像大热天吃了一块西瓜般甜爽。睹物思人,春天的时候,她还与玉光一起播种,如今,短短数月,物是人非。以前山上的活计她只是帮着丈夫打理,计划春种秋收,丈夫永远把责任扛在肩上,从不让她操心。结婚几十年,他们就像七仙女与董永:“你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现在她要用柔弱的双肩担起两个人的担子,那二十几亩田地的玉米、稻谷,皆是她的活计,怎不令她犯愁呢?虽说可以请人收割,可左邻右舍也都是老弱妇孺,谁家也没有多余的劳动力,青壮年都在外地打工呢!再则,毕竟寡妇门前是非多,在乡下,像凤莲这样的女人,怕是还没吃着羊肉,便惹了一身的骚味了。凤莲不想招惹那些是是非非。
玉米比稻谷成熟的日期稍早,凤莲计划着掰完玉米,便可以安安心心地收稻谷。于是,她每天披星戴月,顶着烈日辛勤劳作。这天,凤莲正掰着玉米,头忽然一阵晕眩,胃部一阵恶心。心说,坏了,生病了!不禁暗暗怨自己:怎么可以这时候生病呢?不,绝不能倒下去!她赶忙背上玉米回家。走在路上,症状越发严重,胸口闷极了,像被一团棉花堵上了似的。她感觉快晕过去,便在山道的树荫处放下背篓,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时,玉厚走来,她见二嫂脸色苍白,赶紧放下肩上的玉米。“二嫂,你是不是中暑了?把玉米放那里,我一会儿挑回去。”凤莲知道自己真的撑不下去,放下背篓,对玉厚感激地说了一声:“三叔,麻烦你。”便有些踉跄地走了。
回到家里,凤莲擦一把冷水脸,喝下几大口“十滴水”,坐在小板凳上,身子无力地靠着冰冷的墙壁,渐渐缓过劲来。外面天气暴热,而她感觉身子发冷。经过今天的事情,她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老了!她很担心,那十几亩地的稻谷,那没有掰完的玉米怎么搬回家?难不成让成熟的庄稼烂在田地里吗?想着想着,鼻子一酸,泪止不住涌出眼眶。
玉厚担了玉米迈进门槛,凤莲急忙以袖拭泪。“三叔,真的麻烦你了!”
玉厚本是一个性格内向之人。十几年前,妻子病故,他既当爹也做妈,独自抚养两个孩子长大。生活给了他太多的磨砺,使他越发沉默寡言。见嫂子的情形,知道是生病了。一个人过日子艰难,这一点他深有体会。“二嫂,还有多少玉米没掰?”
凤莲知道玉厚心眼实在,想帮她。“大概......四五百斤吧。没事,我自己可以。”
“这两天别去山上了,我的玉米差不多完了。”
“这......行么?”凤莲迟疑着,仿佛是问玉厚,又仿佛是问自己。
玉厚没有回答,挑上箩筐走了。
玉厚是庄稼好手。黄昏时,凤莲的玉米一个不剩地全部掰回。凤莲做了饭菜,与玉厚一块共进晚餐。
饭桌上,叔嫂二人随意闲话家常。谈到稻谷的收割问题,凤莲神色有些黯然。“你大哥在的时候,我也不用操心这些山上的活计,现在儿子媳妇都在外地打工,也都忙,回不来,他们让我把稻谷承包给别人。可现在的工价很高,去前年每人每天50元,现在每人每天120元,还不好找包工队。我寻思着,多做几年庄稼,给三儿多存一些钱,他最困难。”
玉厚沉吟片刻,一边夹菜,一边说:“承包出去吧。我帮你找人,我常在外面走动,也比较熟悉。”
凤莲叹一口气,没有理会玉厚:“去请人吧,大家都是调工换工,别人帮我,我又咋去帮别人?稻谷收回来,抢天气呢!那一年,天气不好,结果谷子都发芽了!最后还把稻谷放在锅里生火烤干!”
“是啊,不如承包出去。你放心,我尽量跟他们讲价格。你只管晒谷子,轻松一点。”
凤莲点头答应。
(三)
短短几天,满山的稻谷已是黄澄澄沉甸甸。农民有一句口头禅:立秋到,稻谷白日昼夜赶着黄;秋前十天无谷打,秋后十天打不赢。
凤莲犯愁了。玉厚一连找了好几个包工队,都说往后挪,凡事有一个先来后到。因现在很多家庭无力收割,都决定承包出去。一些人早早地给包工队定下打谷的日子,所以,造成包工队春种秋收拥挤现象。
凤莲怕那一年阴雨绵绵的坏天气再次发生,便自个儿开始收割稻谷。她请了玉厚把打谷子的收割机、圆桶等农具搬上山,却不敢请玉厚帮忙收割,他自己家还有几亩责任田呢!好在现在的打谷机都是电机带动,按下电钮便可操作。于是,凤莲一边收割,一边脱粒,到吃饭收工时,自个儿挑着稻谷回家。几天以后,凤莲已收割了上千斤,可距离完成收割还早呢!
深夜,凤莲躺在床上,浑身酸疼。稻谷叶子划破的小腿肌肤,加之水里的毒气浸泡,火烧火燎,又痛又痒,她彻夜难眠。下半夜,凤莲口干舌燥,想喝水,一提床头柜上的温水瓶,空空的,白天忙活计,忘记烧开水了。她只好起床喝了一大碗生水。当她重新躺回床上,浑身的酸疼、伤痛让她悲从中来。玉光在时,她何曾独自如此劳累、疲倦。那时只要累了,她总是枕着玉光那宽厚的胸膛入睡。这个暗夜里,她哭了,泪水湿透绣花枕头。
玉厚终于联系到了包工队,来了十多个人,清一色的壮汉。一天的时间,便把凤莲的稻谷风卷残云般完成。剩下的晒谷子,采集稻草,玉厚也时而来帮衬一下,这让凤莲轻松了许多。
慢慢地,凤莲对玉厚有了一种依赖,拿不定主意的事,实在做不了的事,凤莲首先想到的是玉厚。玉厚也挺乐意帮凤莲。一来二去,两人便有了一种默契,两颗孤独的心逐渐向彼此靠近。
(四)
过年了,在外打工的人都陆续回家。玉厚与凤莲商量,趁儿女都在,把心事向孩子们讲明,希望孩子们可以支持他们的再婚。他们相信,孩子们都那么懂事,一定会同意这亲上加亲的好事!
大年夜,吃过晚饭,玉厚将事情告诉了他的一双儿女。“芳芳,强强,爸爸想......再给你们找一个妈。”
“谁啊?”女儿与儿子同时瞪大了双眼。
“你们的二婶。”
女儿芳芳听罢父亲的话,高兴得直拍手:“太好了!爸爸,我支持你!妈妈死了那么多年,你把我与弟弟养大,吃了很多苦,很不容易。我们心里,希望你能够找一个老伴,只是我们心里没有合适的,如今父亲能与二婶组成新家,我们特别开心!也希望你的晚年幸福。我们不在你身边,有二婶照顾你,我们会很放心。是吧,弟弟?”儿子的性格像玉厚,比较内向,笑笑。“嗯。”
“爸爸,你们啥时候把事情办了?”芳芳兴奋地望着父亲。
玉厚有些茫然。“不知道呢!要等你的三个哥哥嫂嫂答应了,再商量结婚的事情。”
“爸爸,别担心,哥哥嫂嫂都是通情达理之人。会答应的。”
玉厚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忙去凤莲家里。凤莲正洗碗,儿子媳妇都在堂屋里看电视。他悄悄地把自己儿女的态度告诉了凤莲。“等你的消息了。”
凤莲点头。
乡下人有一个习俗:大年三十夜,须“守年”。所谓“守年”,是邻里之间或是一家人聚在一起,欢天喜地拉家常,谁也不准早早睡觉,不然不能驱灾辟邪。传说,从前有一种兽,叫年,非常凶狠,专门在腊月的日子出来祸害人间。人们为了驱赶它,便在三十这一天放鞭炮,团结起来,众志成城,赶走年兽。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种风俗。
凤莲收拾好碗筷,便与儿子媳妇一起,一边看春晚,一边闲话家常,开始“守年”。闲聊中,凤莲犹豫了很久,最终把她与玉厚的心事告诉儿子媳妇。“你们的父亲死了快一年,我想找一个老伴,三病两痛的,大家彼此有一个照应。”凤莲的话犹如一股寒流呼啸而过,屋子热烈的气氛瞬间冻结,除了电视里歌星正在唱:“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便再没有任何声音了。
良久,大儿子首先开口:“妈,你啥意思?说我们对不起你吗?”
“妈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你刚刚不是说,彼此有个照应吗?言下之意不就是我们照顾不周?”
“妈没有.....你们不在家的时候,那些粗重的农活多亏了你们三叔。妈生病的时候......”
“我们给了钱,叫你请人!自己不用,非要吃苦受累!让你不种庄稼,你又非要做!”二儿子红眉毛绿眼睛地瞪着母亲,打断她的话。
一直没有说话的二儿媳扔掉手中的瓜子:“真是丢人!都七老八十的人了!”说罢,顾自走了。大儿媳与三儿媳也不声不响地跟了出去。
“不准做庄稼了!你不怕别人说三道四,我们还怕丢脸呢!你再婚,别人会说我们不孝顺,是我们害得你不得不再婚!我们本来就很困难,你是我们的母亲,照顾你是我们应尽的责任与义务!可你再婚,就是给我们增加负担!”
“三儿,你说啥?妈不识字,不做庄稼,做啥?跟你们去吗?我能够做啥?”凤莲流泪了。“你们知道不?那些田地是妈的命根子,妈妈与黄土打了一辈子交道,怎么舍得?再说,我还想给你存一点钱呢!”
“要你管!不给我们丢人,我们就谢天谢地了!”三儿恶声恶气地回答凤莲。
凤莲不再说话,也哭不出来。这一刻,她感觉自己的身心从未有过的疲惫,这屋子好冷好冷!
(五)
凤莲的新年在不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了。儿子媳妇依然去了远方打工。芳芳考虑到父亲无人照顾,为了让他心情愉快起来,便让父亲跟了去带外孙,住上一段时间。
凤莲站在屋檐下,看着儿子、媳妇、玉厚等人渐渐远去,眼泪涌上眼眶。两家的房子安静了,没有了一点声音。凤莲下意识地看看屋檐下那个燕子的巢,空空的,也不知道它们哪一天归来?
凤莲依旧种庄稼,做着那些乡下人该做的事情。春去秋来,凤莲一个人掰玉米,一个人收割稻谷。可是,有一天,有人发现她没有上山,门老半天也没有打开,就前去敲门,无任何回应。那人惊恐,赶紧叫来众邻里,把屋子的门砸开。里面的情景令大家目瞪口呆。
凤莲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衣衫不整,满屋散发着一种屎尿的恶臭,而她的胸部有抓挠的痕迹,早已浑身冰凉。请来法医,检查结果:中暑而亡。
几个儿子媳妇接到邻居打来的“母亲病危”的电话,以最快的速度赶回老家。可他们看到的,是在堂屋木板上躺着的一动不动的母亲的身体。几个儿子媳妇跪在凤莲的身体旁,放声痛哭。
芳芳闻讯也赶回,却瞒了父亲。见此情景,她百感交集,一边抹泪,一边说:“你们哭得太晚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几个人闻听此言,哭得更伤心。
“妈,我们错了!妈......”
几天后,葬礼结束,凤莲的几个儿子怀着悔恨、悲凉的心情返回各自的工作岗位。离家的时候,他们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屋檐下已没有了母亲守望他们的身影,唯见两只燕子从屋檐下飞向天空,逐渐远去,留在身后的,只是一个孤零零的、空空的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