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鬼老蛋

摘要：一个酒鬼，下河救人，究竟是什么动机？记者老水，想推出这样一个正面典型，得来的却是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记者老水打电话找老摄时，老摄关机了，打不通，老水就去找老广。老水知道，老广没有改行前在羊厂河当老师，后来又当校长，老摄是老广的学生。确切地说，老广还是老摄的班主任。老广和老摄的关系很铁，县城文艺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是不熟悉这段历史的人，似乎对老摄调侃老广很不理喻。这个典故记者老水知道，几个毕竟都是县城文联下属各协会的主席。老水爱好写作，用的笔名是老水。老摄本来姓佘，只因爱好摄影，所以大家不叫他老佘只叫他老摄。又因摄和射同音，所以有时候摄也可理解为射精的射。只不过老广过去是县文联主席，如今退居二线了，老摄就总是调侃老广，说你文联主席不当了，和我们一起照样可以摄！虽然这个摄不是那个射，但听起来很不雅观。老水就总是调侃他师徒俩，说老摄为徒不敬，老广为师不尊！
　　 这典故的来历老水知道。都老皇历了。有次三人喝茶，坐在某茶楼相互晒麦子，老摄就揭了老广的底。老摄说老广当农校校长时，刚刚结婚，只因两地分居又是半边户，不回家的日子就多。也不是老广不想回家，是因为路太远，有家归不得。那时候羊厂河还没通公路，回家一趟得两三天。还要赶夜路。一到周末，不回家的老广就很无聊。很无聊的老广就四处瞎逛。羊厂河的风景很好，水好女人更好。老广转来转去，突然眼前一亮，灵光一现，就想把这美景留下来。这就想到了照相。老广省吃俭用于是买了部照相机。这样一来，闲暇的时间就好打发了，一有空闲老广就挂上相机四处转。这里咔嚓几声，那里咔嚓几声，羊厂河的美景尽收眼底。晚上的日子也好打发了，老广大都呆在暗房里。有一次，老广去乡下，在河边碰上一女生。女生叫蔡娟。蔡娟是羊厂河的美女，可谓百里挑一，人见人爱。老广就为蔡娟照相。不想夜里洗相片时，蔡娟竟找上门来了，她一个劲地敲门：咚咚咚。老广问哪个？蔡娟说是我。老广说是蔡娟啊，你有么子事么？蔡娟说刘校长，你贵人多忘事啊，你白天还在河边摄我，晚上就把我忘啦？老广见蔡娟这么说，语意含混而暧昧，只好出来开门。灯影里，但见羞羞答的蔡娟，浅浅的红晕浮上了脸颊，就说：相片还没洗好呢，你明天来取！蔡娟说，是没摄好呢还是没洗好呢？就要推门进来。老广忙说，是没洗好！接着又说，今天夜了，晚上没有月亮，你还是早点回去吧，太晚了不好。因为一到周末，农校就只老广一个人守校。老广怕人闲话，说出去不好。但是蔡娟不怕。蔡娟读书时就超龄了。而且蔡娟读书时就开始暗恋老广了。那时的老广还不是校长，只是个年轻教师。可蔡娟没有想到，刘老师刚一结婚就当上了校长。她暗恋刘老师的事就此泡汤。蔡娟见没希望也就退了学。退了学的蔡娟立马就订婚了，未婚夫就是老蛋。老蛋是大队支书的儿子，也是羊厂河农校毕业的学生。但是老广没给老蛋直接代过课。没代课不等于老广就不认识老蛋。老蛋是农校的名人，因为卵包大，是个气卵包。人人都这么叫他。
　　 那日老广不知道蔡娟前脚刚走，老蛋后脚就跟到学校来了。老蛋当时躲在暗处听蔡娟这么说，说老广白天在河边射了她，气得老蛋牙根儿痒痒，都只差上前去揍他了。但是老蛋是聪明人，他不想放过一个坏人，更不想冤枉一个好人。他想捉奸捉双。可结果却让老蛋大失所望：因为老广把蔡娟嗤走了，呆了都还没有半刻钟。而且蔡娟是一路哭着跑回去的。老蛋知道蔡娟的心事，她是在想老广啊。从蔡娟的眼神里老蛋就看出来了，那叫水性杨花。所以老蛋怕夜长梦多，就要求跟蔡娟立马结婚。那时候蔡娟还不满十八岁。不满十八岁的蔡娟还不想结婚，但这由不得她。因为老蛋他爹是大队支书，蔡娟的爹妈不敢得罪人家。也得罪不起人家。所以结了婚的蔡娟就开始闷闷不乐，一个人就时常去河边走，其实走走也就罢了，她还老是拿着老广摄她的相片一路发呆，怎么看觉得怎么后悔。后悔的蔡娟于是水色褪去，脸色也不再好看了。但是蔡娟并不死心。不死心的蔡娟就经常到河边去回想。雨天也去，深夜也去。那时羊厂河正在修电站，公社书记老逛也老爱在河边转。一来二去，老逛就把蔡娟按在了草地上，来了个痛快淋漓、万寿无疆。不久蔡娟就怀孕了，就生下了儿子小蛋。好事的人就说，那崽一点儿也不像老蛋，倒像公社书记老逛。老蛋就想不通了，心想防来防去防住了老广，却没有防住老逛。老蛋就这样戴了顶绿帽子，再不敢出门见人。因为一出门就能听见别人对他儿子说：傻蛋儿，你爹的卵包大，你的卵包咋没大呢？傻蛋说，我不晓得！那人说，你不晓得，那老子现在告诉你，你不是老蛋的种呃，你是个杂种哩！
　　 那时候傻蛋还小，他不晓得什么是杂种不杂种。但是老蛋晓得。可是老蛋晓得又能怎样？还能拿起岩头去打天？就只好不出门了。不出门老蛋就躲在家里喝闷酒。一喝就喝了个酩酊大醉，他鼻子也就喝起了酒糟鼻。不久又包产到户，改革开放，老蛋他爹不再是大队支书了。人人搞单干。老蛋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就把酒当饭，每餐都喝二两，一喝就醉，一醉就骂娘。那时候没有农校了，老广又在羊厂河小学当校长。傻蛋正好发蒙读小学。老蛋一喝醉酒就会跑来小学闹。他一见傻蛋不是打就是骂。傻蛋就跑。老蛋穷追不舍，说你个杂种！你跑，你跑了，你狗日的就别想再归屋，不信你就试试看。老广毕竟是校长，见老蛋老来学校捣蛋，就开始劝老蛋。一劝老蛋不要打小孩，二劝老蛋少喝一点酒。老蛋就来气了。他眼一横，说，你凭么子管我？你有么子资格管我？老广说，我怎么没有资格管你？我是小学校长，这是我管的地盘。啊呸！老蛋呸了一声说，就你那德行，也配当校长？老广说，我凭么子不能当校长？——凭么子？老蛋说，就凭当年你在河边射我婆娘！老广就红了脸，说你血口喷人，我几时在河边摄你婆娘了？——啊哈，你还狡辩？你哪里像个正人君子！老蛋就把蔡娟当年说的话当众又说了一遍。老广说，我摄和别人射的不一样！我是这么摄，别人是那么射！完全不一样！老蛋说，这么摄和那么射又有么子不一样？你讲？不都是射吗？他鼻子一哼，又骂：那个杂种，不就是你们这么射出来的吗？哼，现在老师教学生，那是杂种在教杂种！教出来的会是好种吗？
　　 记者老水为此经常调侃老广。调侃的时候又总是把老摄带上。当年老摄也是农校学生，后来迷上了摄影，就因为老广。当年老广把摄影的照片张贴出来，在学校里搞展览。看了展览之后，老摄就有了最初的梦想——也搞摄影。但那时摄影还不叫摄影，叫照相。搞摄影只是老广一个人的叫法，学生和百姓们还都叫照相。而学会照相的老摄后来当了兵；当了兵的老摄之后就学会了摄影。学会了摄影老摄就叫老广师傅而不叫校长了。那时候老摄在县人武部工作，老广也改了行，先是到了乡政府，后来又调到了文化局，最后又调到了县文联。如今老广已经退居二线。那时候老水跟老摄、老广的接触就多，老摄会时不时地开老广的玩笑，相互晒晒麦子。老水就知道了老广和老蛋的故事。这天老水为了找到老摄，就叫老广帮他一个忙。因为老摄的手机关机了，老水知道老广知道老摄的新家。老广就把老水带到了老摄的新家。老摄的手机没电了，正在充电。老水就想要几张照片，说是登报。因为羊厂河搞龙舟比赛时，一条看热闹的船翻了，老摄正好在出事现场。他是现场目击者。当时老摄摄了很多见义勇为的照片。老水说要大力宣传宣传。哪知刚一说出口，老摄就笑了。老水简直莫名其妙。老摄就说，我师父知道得更详细些，你最好也采访采访。
　　 老水开始没弄明白老摄的用意，不知道老摄是在故意调侃。而老水也觉得这题材太好了，更想大力宣传宣传，这就提议到茶楼坐坐，更加深入地采访采访。老摄就形象生动地说了那救人的场面。老水就开玩笑说，你当时也在场啊，你就知道摄、摄、摄，你怎么就不下水去救人呢？不然，今天你就是我采访的对象。老摄哈哈一声，说你还是采访采访我师傅吧。那个见义勇为的人我们都认识，他叫老蛋。老蛋跟我过去是同学，都是我师傅的学生，又最调皮捣蛋。老广就说，老水你看这像是我教出来的学生吗？为徒不尊！嗳，我这辈子亏就亏在教了几年书，教出来的全都是傻蛋！——这叫师高弟子强！老水也开起了玩笑，说从另一个方面说，这也叫误人子弟！老摄就接话说，岂止是误人子弟，简直还有嫖娼之嫌！老水就笑弯了腰，说真是师高弟子强啊，不服都不行！老广于是为了还自己一个清白，就只好如实道来。那一日羊厂河涨了水，船老板有事上岸去了，老久没回来。正好是学生放学时间，有人要过河。老广见船老板不在，喊也不应，就问哪个学生会摇船？学生们面面相觑，都摇头。眼见天快黑了，老广就对学生说，我送你们过河。可是老广哪里知道，他不识水性，这船不听使唤，无论他怎么摇，船都只在水面上打转，就是不朝前行。一个学生就拿起篙子，帮着撑起来。这一撑可好，反倒帮了倒忙。几个旋子，那船就飘到了河中央。河中央水流湍急，老广吓出了一身冷汗。因为再下去三百米，就到了坝子上。那时河水早已经翻了坝，要是这船也翻了坝，这一船的人不是要落水吗？这可是一条大河啊。而且老广不会水，一问学生也都不会，老广就急了。几个胆小的学生就哇哇大哭。这一哭可好，立即招来了过路人。这过路人不是别人，正是老摄的同学老蛋。老蛋喝了酒，他醉汹汹的走在河堤上，东倒西歪地沿着河边闲逛。老蛋见到这一幕，酒顿时吓醒了一大半。老蛋就挥手，急忙大声地朝船上喊：后面的扳舵！后面的扳舵！老广正好在后面，他就使劲地扳起了舵。这一扳可好，不想船又开始打旋，几个摇晃船都只差翻转。学生们吓得顿时哇哇大叫。老蛋见状急忙脱掉衣服，沿着河堤一路拼命追赶。幸好河边有一条三板船，老蛋脱得一丝不挂，肩起三板船沿着堤坝就一路疾赶。见离河中央的船不远了，就立即下水划了过去。老蛋一跳上船，见为首的是刘校长，就气汹汹地说，好呀你个老广，你当的么子卵校长！人命关天，你连船都不会划，还教个么子卵书！难怪你教出来的学生，个个都是哈卵！老广不敢顶嘴，只一个劲地傻笑，他说，我以为这船听话，哪晓得这么难缠！老蛋就说，你个老广，你这不是误人子弟，简直是谋财害命！你哪里像个卵校长！
　　 老水这才知道，老摄调侃老广其实并没有冤枉老广。老广后来之所以改行，据说就是因为老蛋。但改了行之后，老广不再教书了，他依旧爱好摄影。可摄影界很讲究搞摄影的行头，大白小白的才算上档次。老广的行头如今不及老摄的，相差了好几个档次。老广于是让贤，就把县摄影家协会主席的位置让给了老摄，算是传下了自己的衣钵。那一年，羊厂河因为摄影界的大力推介，也就搞成了一个著名的旅游风景点。县里于是不断组织文艺活动，一时是摄影和文学大赛，一时又是媒体同时亮相。这年，县里借东风又搞了个龙舟赛，老摄和老广又一起来到现场。羊厂河因为堵坝水深有十多丈，一河绿莹莹的，倒影着云和天。正好一只船泊在河岸边，七八个看热闹的女人就径直上了船。都想近距离的观看。而热闹过后，大家不断地呼喊，几个趔趄就搞翻了船。人们一阵惊呼。大老远地，只见一个酒醉佬东摇西晃，嗵地一声跳下了河去。几个排水就游到了扑腾的船边。幸好只有一个女人不会水，她举着手在拼命呼喊。又一个劲地往下沉。这时老摄定睛一看，但见那酒醉佬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同学老蛋。老蛋刚给村长家杀了猪，在村长家吃了酒后，就准备来看表演，不想就看见这七八个女人落水。老蛋于是把手一伸，想要抓住那个女人，不想那女人触电一般，竟一把死死地抓住了老蛋。老蛋知道救人之时，千万不能让落水者箍住自己，不然都将性命难保，命丧黄泉。老蛋于是一个迷子，汆入水中，一把就抓住了女人的后背，然后借力直往上凫。刚刚浮出水面，女人哇地一口，吐将出来。河岸边的老摄，正好扑捉了这一幕。咔嚓，咔嚓，咔嚓，快门一个劲地按，将老蛋救人的全过程，都一一记录在案。而当老蛋把那女人推上岸来时，就和那水淋淋的女人一同歪倒在地了。那些上岸的女人，又开始急急忙忙地点数。老摄又急忙赶过来，咔嚓咔嚓，咔嚓咔嚓，一个劲地按，不想落下一点细节。这时老蛋正好朝镜头观望，见是老同学老摄在摄，就破口大骂：你就晓得摄摄摄，摄摄摄，也不晓得下河救下人，就你那破玩意儿金贵！老摄不好意思，他尴尬地说，人多了救人更危险，搞不好还会拐大场！这个你又不是不晓得！——拐么子大场？老蛋劈头盖脸地说，你那是见死不救！纯粹扯淡！老摄又嘻嘻地笑道：我见是老同学救人，才不想抢你头功！——啧啧啧，老蛋说，照你这么说，我成了烈士你狗日的就高兴了不是？你啊，我看你还是那个爱看观观的德行！老摄自然也知道他老蛋的德行：出口讲不到三句好话，只要不操你祖宗就行！
　　 老水不想错过了这样的好题材，就鼓动老摄和老广带他去见老蛋。老水想实地采访。可老广不想去，他说自己有事。其实老广不是有事，这点老摄知道：老广是怕见学生老蛋。这说来话长。当年老蛋的老婆蔡娟，跟一个外来做生意的老板私奔了，老蛋气得在街上夺了把杀猪刀，气汹汹地去撵人家。羊厂河对岸就是湖北，拐跑老蛋老婆的那人就是湖北人。过了河老蛋就往山里撵。撵了一阵撵上了公路，老蛋没有撵到他婆娘，倒撵上了一头百十斤的野猪。娘娘的！这下可好，老蛋气不打一处出，几刀就将那百十斤的野猪结果了。这消息就传开了，从此老蛋成为羊厂河的名人。成了名人之后老蛋不再种庄稼，就当起了屠夫。当了屠夫老蛋就更爱喝酒了。但是老蛋有个规矩：宰杀牲口之前从来不喝酒，完事之后就喝他个酩酊大醉。一醉老蛋就回不了家。回不了家他儿子傻蛋就没有人照顾了。老蛋于是既当爹又当娘。最后傻蛋初中没混毕业就辍学了。辍了学的傻蛋就开始跟老蛋学屠夫。可是有一天，不知趣的老广居然找上门去劝学。老蛋那天也喝了酒，一见老广劝他送傻蛋继续去读书，就挖苦道：他个杂种还读么子书？难道杂种还能够教得出好杂种吗？老广就阴了脸说，你怎么能乱骂人呢？老蛋说，我骂你了又怎样？你看你教出来的有几个好学生？不是贱货就是骚货！不是嫖人家的婆娘，就是当婊子卖屄！哼，你讲跟你们在一起还能学啥好？不变流氓就不错了。就这样，老广被老蛋处了一鼻子灰，就灰溜溜地回来了。从此老广不敢再去见老蛋。可老蛋还在上门找老广去要他的婆娘蔡娟。这天老水要去见老蛋，自然没忘记带上见面礼：两瓶酒鬼。这酒鬼老水的采访车上放有一件，老水想拿几瓶就拿几瓶。羊厂河的夏天是美丽的，到处都是瓦蓝蓝的天、绿茵茵的草、清亮亮的水。老蛋的家就在大河边。如今老蛋和儿子傻蛋搞了个屠宰场，觉得在河边修理更方便，就把家从乡里迁到了街边。可让老摄想不通的是，过去都说傻蛋是野种，没想到自从跟了老蛋杀猪后，这傻蛋竟渐渐地长成了老蛋的模样：一脸的络腮胡子，高鼻梁，鹰鹫眼；喝酒的时候，也是个酒糟鼻子；睡觉的时候呢，也是鼾声连天。乡人们大感意外。老蛋就无比地高兴，想不到他的一块心病就这样好了。于是没了心病的老蛋，不喝酒的时候还是个好人，一喝酒了就无法自控。他只要一喝就醉，一醉就开始骂朝天娘。骂来骂去，无外乎骂老婆蔡娟，骂了蔡娟自然要牵扯老广。其实老蛋骂老广并没有什么道理。但是老蛋却有老蛋骂人的理由。老蛋说蔡娟偷人不学好水性杨花，都是老师老广当初给教坏的。说是老广当年摄了蔡娟的脸蛋，说蔡娟如何如何的漂亮好看，还说嫁给他老蛋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你讲老蛋又岂能不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