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猫知道我爱他
作者: 弓长玉
时间: 2014-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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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是一只短毛虎斑猫,当然,没有加菲猫那么好命,既不娇憨也不受宠。虽然失去了一只眼睛,但仍算得上是只漂亮的野猫,我叫她蕾丝。 蕾丝还在雅园小区出没
摘要:那个吓得痛哭流涕的司机,不停地喃喃自语:“都怪那只猫,真的有只猫,虎斑纹,我看得清清楚楚……”
一
那是一只短毛虎斑猫,当然,没有加菲猫那么好命,既不娇憨也不受宠。虽然失去了一只眼睛,但仍算得上是只漂亮的野猫,我叫她蕾丝。
蕾丝还在雅园小区出没,我想是因为萧大林,他总拿猪肝喂她。贪恋美食是猫的天性,还有好逸恶劳、察颜观色、委曲求全……蕾丝让我想到了自己。弱者,总是习惯依恋。
萧大林是刚搬来不久的邻居,初次碰见,还以为时光倒流,他就是他。
很多年以前,那个救我于危难的男生,有着同样的健壮体格,黝黑肤色,和丰润双唇里若隐若现的洁白牙齿。不过萧大林有令人温暖的干净笑容,而杨辰很少笑。
我跟杨辰曾在同一所中学读书,那时都还是孩子,可我们自己却不这样认为,偶尔做些出格的事,或者结伴去夜店也不算稀奇。
春寒料峭的午夜,风仍旧凛冽。在KTV门口跟同学分手后没多久,三个污言秽语的男子,将我堵在了街角。刚才还五光十色,梦幻斑斓的世界,突然就如泡影般破灭,四周只剩下可怕的寂静和昏暗。他们开始动手动脚,甚至不耐烦地撕扯起我的衣服时,我只剩下饮泣和瑟瑟发抖的力气。然而,伴随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道强烈光束直射过来,猖狂的调笑就在那时戛然而止了。
歹徒起初没有被吓跑,因为杨辰是一个人。可他掌控着跨下摩托车,无所顾忌地向众人直冲过来,简直有万夫莫挡之勇。结果,其中一人被撞倒在地,其余两个恨不得多长两条腿出来,很快便跑的无影无踪。
我大抵便是那时被他俘获了的。有哪个女孩子不迷恋英雄吗?多年以后,想起那晚如天神般的少年,伤痕累累的我依然会怦然心动。
“高中生见义勇为救同学,少年人以一敌三斗歹徒”当天报纸就出现了这样夺人眼球的标题。没人去追究,高中生为什么会在午夜时分的街头徜徉。
如果那时就知道,美好的表象常常经不起推敲,我和他也许就到此为止了。
二
蕾丝的爪子,被一段来历不明的破旧绳索牢牢套住。整个身体几乎被倒吊起来,因为挣扎,绳索已经越来越紧,而且还绕住了她的后半身。她哀叫得凄婉无助,但一直无人搭救。
如果不是做晚饭时,我突然想起要去后花园摘一些自己种的花椒粒,蕾丝大概就会这样渐渐死去。当我近前试图解开那些纠缠的绳索时,惊恐中的蕾丝在我手臂上狠狠地抓了一道。顿时,血从翻开的皮肉处冒了出来。
我忍住痛,找来了萧大林。看到他,蕾丝果然渐渐安静下来。那只原本仇视的猫眼,眯了起来,声音也越来越低,变得讨好乞怜的模样,让我的心无端就痛了起来。
无数次的,我曾经也这样向杨辰讨好和乞怜过。在他突然暴跳如雷或者阴沉着脸,缓缓打开音响,再去拿那根华丽的鞭子时……
“喵”的一声,得以解脱的蕾丝,以最快的速度消失了。她应该学乖,再也不要回来。
“这个圈套,好像是有人特意设计好的。”萧大林兀自研究着那段纠结的绳索,他的话提醒了我。
杨辰出差回来有一周了。难道蕾丝出没于后花园的行踪,又被他发现了?他仇视那猫,不,准确地说,一切弱小可供欺凌的生命,都可以作为他发泄情绪的对象,其中也包括我。
萧大林注意到了我受伤的手臂,那道伤口已经开始肿胀起来,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似乎比我还痛。处理伤口时,一直在旁边提醒医生仔细的他显得非常啰嗦,连我都听到不耐烦,忍不住拿眼瞄他。他憨然一笑,极自然地握住了我的手,这之前,我们只有点头微笑过,说过的话加起来都不超过十句。可他眼里的怜惜,让原本对疼痛已经麻木的我,突然就泪凝于睫。
杨辰,曾经也是怜惜过我的。
大学刚毕业,我便嫁给了杨辰。这似乎从那次英雄救美之后,就已经注定。身边再出现什么样的男子,我都视而不见。没人比他更优秀了,何况对我又是呵护备至。一同逛街,不小心有人碰了我,他都会不依不饶跟人理论,就像一个孩子护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
是的,玩具。我就是他的玩具,爱护不过是为了更好地用来玩乐。
杨辰的事业如日中天,我却在慵懒闲散,独自咀嚼无奈的时光。亲友们都羡慕我的安逸,其实,哪有什么纯粹的安逸。玩具的下场,不是被丢弃便是被玩残。
那样的话,倒不如选择前者。可是,我哪有能力选择?
三
为了小心掩饰,我特意穿上了长袖衬衫。延伸至手背的那道抓痕,还是没躲过杨辰的眼睛。他当即就认定是蕾丝的杰作,顿时阴沉下脸,像一头尊严受到了侵犯的雄狮。他去后花园查看,可以预见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当初,把蕾丝抱回来时,那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混身颤抖,眼睛还没有睁开。抚摸着惹人怜爱的小小身躯,分明是他叮嘱要好好照顾,流露出难得一见的温情脉脉。
善良和邪恶,温柔和残忍,哪一个才是他?
知道杨辰有严重的心理疾患和暴力倾向,是在我们新婚的第三个月,之后便愈演愈烈。原本,我以为他只是对我。没想到,蕾丝也成了受害者。
有一晚,他抱怨爱喝的咖啡没有了,我便立即出门去买。再进家门,看到地上一滩血污,蕾丝的左眼已是血洞,因为失血过多,几乎气若游丝。
失去漂亮琥珀色眼睛的蕾丝,让我如何面对?与其被虐待至死,还不如放她去做一只野猫。如果不再回来,我想她会很好,越来越好。因为萧大林有照顾它。
当萧大林这个名字跃入脑海时,我不计后果地逃出了家门。上次被扭伤的臂膀还在隐隐作痛,浑身青紫色的瘀痕似乎永远也褪不干净。谁会甘愿一直受虐,再这样下去,生不如死。
这不是我第一次出逃,却是最冲动的一次。
直到站在了萧大林家简洁明亮的客厅里,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突兀。他和母亲同住,那个老人漠不关心地打量了我一下,便回了自己房间。
萧大林收留了我。整晚,他一边泡功夫茶,一边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房间里流淌着忧伤的蓝调音乐。
“这是我珍藏的CD,适合疗伤。”这个淡定自若的男人,话不多,但句句烫贴,令人舒心。
嗅到似有若无的檀香时,他告诉我,是母亲在佛堂念佛。原来,从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他随父亲去了国外,母亲独自带着弟弟过活。不久前,父亲再婚,他却执意回国,实在因为不忍母亲孤独终老。
“弟弟死在监狱里。他本来是个好孩子,可惜交错了朋友。自那以后,母亲就开始念佛了,她总说:千人千般苦,苦苦不一样。”
果真是这样。我有我的苦,杨辰也有杨辰的苦。
那么萧大林呢?也有他的苦吧。我探寻的目光与他碰个正着。
有那么片刻,我以为又可以爱了。那种温暖如春的爱意,似春雨过后突然冒尖的笋芽,充满生机地挠着彼此的心,既期待又惶恐,这是我对爱情唯一的经验。
萧大林被我绯红的双颊,惹得出了神。他伸手摸我的额头,问我是不是发烧了,然后手又滑到我的眉毛,眼睛,脸颊,嘴唇,下巴……越来越温柔。
窗帘在飘荡,也许是晚风也许不是。隐约看到,虎斑色的皮毛,是蕾丝静静蜷缩在那里。她正凝视着我,夜色下那只孤独却明亮的琥珀色眸子,像盏灯那样洞悉一切的照过来,悄无声息。
此时,我正在和萧大林接吻。他的吻还有些青涩,我是说,和杨辰比起来。所以我睁开了眼睛,立即看到了蕾丝,她并没有吓到我。可我还是让惊悸的声音,从喉间嘣了出去,随即挣脱了他。
他不是他。又怎会了解,我再也进不去爱情了。
四
萧大林载我去见律师,咨询离婚的相关事宜。回来的路上,杨辰的车始终尾随在后。我们都看见他,都保持沉默。
萧大林一边兜兜转转地开着车,一边慢慢给我讲了他弟弟的故事。
那孩子是杨辰从小玩大的街坊,因为功课不好,又疏于管教,难免染上了一些恶习。但那次他冒充歹徒,不过是驾不住兄弟义气,给试图扮演英雄的杨辰配配戏,为了好兄弟获取女孩的芳心助一臂之力而已。
他没想到,杨辰会真的撞他,甚至造成了重度伤残,事后又完全不认帐,将他置于绝境。他无力澄清事实,两个同伙也是自己找来的,跟杨辰完全没有关系。正是这一系列的不幸,造成了他入狱没多久,便染上恶疾而离世。
“事过境迁,再追究往事也是徒劳。我只是心疼你,不想你一错再错。”萧大林说这话的时候,我突然有些恨他。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我宁可相信他是另有所图,或者跟杨辰有什么恩怨才故意陷害他。
我的执迷不悟激怒了萧大林,他要当着我的面与杨辰对质。
“……就是杀了我,也换不回你弟弟。我不想他死的,那只是意外。再说我后来给过你母亲一笔钱,足够她安享晚年。”当我听到萧大林向律师提供的这段录音时,杨辰挨了拳头后,狼狈擦掉嘴角血污的那一幕,又在眼前重现。
如果不是和萧大林同时出现,如果不是当场以离婚要挟,直击杨辰的软肋,他不会乱了方寸,主动交待守口如瓶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当年,萧大林的弟弟也曾上诉过,但终因证据不足而被驳回。萧大林同样没有足够证据为弟弟赢得官司。
不曾想多年后会在我的帮助下,杨辰那样心思缜密的人却不打自招了。
“你利用我。”盯着后视镜里,紧随其后的那辆银色本田,我想象着此时正在开车的杨辰是副什么表情。
“你不也利用了我?杨辰这样的人怎能托付终身,你应该比我更情楚。这样以来,你可以重获自由,他的大部分财产也将名正言顺归你所有。”萧大林很笃定。
萧大林当然不知道,虽然我不在意什么钱,但杨辰的大部分资产早就被他转到了我名下,甚至他买的所有保险受益人都是我。杨辰说过,他的一切都是我的,而我是他的。
密密麻麻的雨点一阵紧似一阵打在车窗玻璃上,风雨来得太过迅猛。邻近雅园小区的门口,我们的车刚转过方向,就听到一连串刺耳的刹车,紧接着便是巨大的撞击声。一束车灯强光,以静止的姿态固执地穿过茫茫雨雾,直指向不知名的某处,无奈而凄凉。
事后,肇事司机声称,突然看到公路中央跑过一只猫,他因紧急刹车而失衡,才致使旁边车道超速行驶的银色本田,躲避不及撞上隔离带的护栏。护栏钢板强行插入驾驶室,杨辰死了。
那个吓得痛哭流涕的司机,不停地喃喃自语:“都怪那只猫,真的有只猫,虎斑纹,我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