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红狐

红狐

作者: 弋人 时间: 2014-07-12 阅读: 298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那天,萧玉清跟社员们割麦子。她们是午饭后上的工,在麦地里忙了整整一个下午。麦地在山坡上,几十号人在坡下摆成一排,每个人间隔三五米的距离,弯着腰,迎着


   那天,萧玉清跟社员们割麦子。她们是午饭后上的工,在麦地里忙了整整一个下午。麦地在山坡上,几十号人在坡下摆成一排,每个人间隔三五米的距离,弯着腰,迎着山坡往上割。其实就是爬坡,她们是一刀一刀割着麦子,一步一步往上爬的。
   都深秋了,太阳依然是火烧火燎的。当地人说,这是秋老虎,毒着哩。
   萧玉清和几个妇女在一起,她一直弯着腰割着麦子,头顶上的火红的太阳照得人发晕,感觉口干了她就喝口水。水是队里送来的,是专门用砖茶烧的茶水。那时候砖茶可是好东西,据说砖茶碱性大,天热时能补充汗水蒸发的盐分。
   也不知怎么回事,萧玉清今天喝了很多水,她感到有些憋尿了。她们现在刚到半山坡上,不远处还有几个男社员也在埋头割麦。萧玉清放下镰刀,向山坡那边走去。
   萧玉清翻过山坡,刚蹲下小解时,突然感觉下面被什么草擦了一下,火辣辣的疼,她一着急就要站起来。就在她站起身时,尿也下来了。她用手试摸疼处时,尿呲到了手上,她发觉尿抹在疼处时就不那么疼了。她干脆用手接了尿轻轻搓洗了一下,慢慢的,感觉那儿好多了。她看了看手,血糊糊的。这个月又提前了。
   完事之后,萧玉清看了看周围,也没什么能擦手的。她向火烧沟望去,那儿肯定有水,她心里这么想着。从山坡高处看沟底,感觉很近,她慢慢走下来,足足用了大半个时辰。她来到火烧沟下面,果然有条小溪流。看看四下无人,她赶快蹲下身子清理了一下。现在,萧玉清感到舒服多了,她又慢慢往回走。
   刚才一路都是下坡,虽然路不好走但还省力些。现在可好,都是大上坡,前面还可以,走着走着,腿脚就有些酸了,萧玉清感觉气喘吁吁,天昏地暗似的。她想歇会儿。她在半山坡上站了一阵,无意中转过头,眼前出现了一个奇特的景观。
   那时已是傍晚时分,太阳正落下西山,火红的霞光照耀着大地,像给大地披了一身红嫁衣。火烧沟里,断崖绝壁上的黄土源,沟下青里透黄的灌木丛,像铺了一层血色云霞,又像熊熊燃烧的火焰,非常灿烂,无比壮观。
   萧玉清,这个在城里长大的姑娘,第一次看到这阵势,惊得目瞪口呆。她差点喊出声来,呀!着火了。她仔细看了看,只见沟上沟下的红光与层层叠叠的红云连成一片。她闻了闻,空气中没有烟火的味道。啊,火烧云!这就是火烧云。
   萧玉清情不自禁地向前走去,不知不觉又进入火烧沟深处。
   正当萧玉清忘情地欣赏这一绝世美境时,山坡上突然闪出一个血红色的东西。远远看去,那模样像只小狐狸,又像一只狼。只见那浑身血红的东西转过身来,正对着她时,两只眼睛射出绿阴阴的光,像两把阴森森的匕首,直溜溜地向她身上戳来,煞是骇人。她一阵恐慌,本能地躲了一下,心里怕极了。
   萧玉清惊恐万状之时,只见那东西忽悠一纵身,越过灌木丛,向自己奔来。萧玉清惊叫一声,两眼一黑就倒下了……
   萧玉清醒来时,感觉自己在一个人背上。她睁开眼睛,天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吓坏了,惊叫一声,你是谁?快我放下来。
   只听身下那人气喘吁吁地说,啊,你醒了。那人声音粗粗的,说着便蹲下身子,将萧玉清轻轻放下。
   萧玉清借着昏暗的星光看了那人一眼,好像有点眼熟。只听那人说,萧玉清,你别怕,我是周贵根。
   萧玉清这才松了口气,有点羞却地说,你背我干啥?她说话的语气带有一丝愠怒,或者是责怪,也是在质问。
   周贵根说,那阵荒原上起黄风了,我听到远处一声惊叫,寻声找过去,只见你躺在那里……
   萧玉清匆忙看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黑暗中,她什么也没看清。她用手摸了摸,身上的衣服好好的,她放下心来。
   周贵根奇怪地问,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跑那里干什么去了?
   萧玉清突然想起自己在小溪流边时,她有点不好意思了。她张了张嘴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
   天太黑了,萧玉清和周贵根往村里走。一路上他们谁也没说话。周贵根在前头走,萧玉清在后面跟着。开始,萧玉清自顾着走,也没想多说话。只是心里一直暗自想,他不会看到自己在小溪流边忙活吧。想到这里,她觉得怪难为情的,而且好笑,也不知为什么。
   深秋时节,山村的夜晚,凉风冷嗖嗖地吹着。荒野的灌木丛里,不时发出怪响。野地里,时而一声虫鸣,时而一声鸟叫。黑黝黝的天幕里深埋着的无数繁星,渺茫得像一片死沉沉的大海,没有一丝亮光。偶然闪亮的星光,一闪即逝。
   萧玉清跟着周贵根在黑天野地里往回走。走着走着,慢慢觉得孤独了,心里徒然生出些怨气。这个周贵根,就知道自顾自地走。现在,她感觉自己是在地狱里,跟在一个不吭不呵的影子后面,高一脚矮一脚艰难地跋涉着。萧玉清心里害怕,也顾不上许多了。她叫了一声,唉!你等一下,我怕。
   周贵根停下脚步,等萧玉清走近了,跟她并肩走。
   月亮还没有出来,山坡上也没什么正经的路。再说了,这么黑的夜,就算有路也不容易找到。
   周贵根是本村人,他是凭直觉和方向感向村里方向走的。
   秋天的草坡上走起来很滑,稍不留心就滑一跤。萧玉清前面已滑倒了两回,她都立即起来跟上,生怕丢了。这次她又滑了一下,就要倒地时,周贵根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才没倒下去。事实上,是萧玉清情急之中紧紧地拉住了周贵根的手,并且抓得很紧。这样,周贵根拉着萧玉清的手也就一直没松开,继续往前走,萧玉清也没有拒绝。
   周贵根和萧玉清两个人摸黑走着。长这么大,周贵根还是第一次拉一个大姑娘的手,还是个城里姑娘。这一拉可不大劲,倒拉出了两个人的一段恋情。
  
   二
   周贵根今年二十八岁了,父亲过世的早,他和母亲相依为命。在村里,像他这样的大小伙子,大多已经结婚,他家孤儿寡母,生活困难。
   说起来,周贵根的人生是有一次机遇的。
   十八岁那年,周贵根要去当兵,起初他母亲不乐意,后来勉强同意了。周贵根为人踏实,长得又精神,在部队表现不错,就是初中毕业,文化水平低些。据说周贵根枪打的准,部队对他还比较看重。可他母亲的老病犯了,没办法,只好复员了。一个农民的儿子,脱下军装了再拿起农具继续当农民。
   秋收了,生产队搞民兵训练,周贵根就去当民兵。
   民兵连长是公社书记的小舅子,叫王小兵。王小兵跟周贵根本来是一年的兵,复员回来当了民兵连长,两年后就调到县武装部当干部去了。王小兵临走前对周贵根说,我向上面推荐你当连长,看你的运气吧。恰好公社李会计的弟弟复员回来,也盯上民兵连长的位子。后面的事,自然是周贵根没了戏。事后,周贵根干脆不想当民兵了。不过他对枪很感兴趣,每当民兵实弹训练或打耙的时候,周贵根都要凑上去,就是为了打几枪,过过枪瘾。
   周贵根拉着萧玉清的手摸黑往村里走。
   火烧沟离村子也就五六里路,平常时候走一半个小时也就到了。可今晚天太黑了,他们估计走了两个多小时还没有看到村庄的影子。
   周贵根心里也有些慌,是方向走错了?不对呀,火烧沟往回走,翻过头道梁就是王家沟,再往回走就是高家梁。到了高家梁就能看到村子了。
   小时候,周贵根跟小伙伴们放羊放牛,站在高家梁上就能看到村庄。天气好的时候,小伙伴们还能认出自家的房子。周贵根自小眼睛亮,一眼就能认出自家门前的那棵老榆树。
   周贵根家门前那棵老榆树可是有历史了。据说是他爷爷的爷爷栽的。
   周贵根小时候听他爷爷说,他爷爷小时候,这棵树就好大了,小孩子一抱子抱不住。有一年闹春旱,许多人家没有粮食吃,这棵大榆树救了周家人,也救了全村人。周贵根爷爷说,那年春天,这棵老榆树真争气,一丈多高的枝头上,结满了亮晶晶的榆钱,果实累累。周家人自己吃,也让邻居采着吃。村里人吃榆钱饭过了好几天,也度过了这个灾难的春天。从那时候起,不但周家人对这棵榆树有感情,全村人对这棵榆树都有感情,叫它周家大榆树。
   夏天天气炎热的时候,村里的老人就带上孙子到老榆树下乘凉。老人们在一起就聊上了,现在的事,过去的事,张家的事,李家的事。时间久了,老榆树下就成了村里的议事厅,但凡人们有闲功夫了,无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爱往这里凑热闹,这里是故事会,是世界之窗,也是休闲吧。后来,原本挂在生产队大柱子上的那个叫社员们上工或开会用的钟,就是那半块废弃的犁铧片,也挂在老榆树上了。
   每天早晨天麻麻亮,队长就来到周家大榆树旁,捡起一块石头,在破犁铧上咣――咣――咣――敲一阵,嘴里大声喊着,上工啦!上工啦!
   队长姓李,叫李来顺,五十来岁。李来顺很有意思,说话嗓门大,喜欢背着双手,走起路来像个骆驼,一步一摇晃,还很有节奏。李来顺平常留个光头,戴顶晒得发白的汗津津的蓝帽子。遇到着忙的事,李来顺习惯性地在头上搓两下。事实上,他的头发一半已经灰白。就是刚剃的光头没几天,头发又长出来了,沙呼呼的,再加上一脸沙胡子,背后大家都喊他李沙头。
   李沙头叫上工时,喜欢东南西北转一圈,一边转一边喊,好让住在四街八巷深处的人都听见。每当李沙头喊社员们上工时,四邻八户的狗都叫了起来。一时间,满村的公狗、母狗、大狗、小狗都叫了。亮嗓门的,哑喉咙的,长声的,短调的,此起彼伏。一会儿功夫,李沙头的喊声就淹没在狗的叫声里。这时,安静的村子里没有人声,只有一片狗声,狗的叫声在村子上空回荡。好像每天早晨,不是李沙头在叫社员们上工,而是狗在叫人们上工。
   其实这时辰,上了岁数的老人们早已醒了,有的已经起床,给上工的人准备东西。周贵根家左边的邻居王老汉从炕上爬起来了,喜欢在自家院子里咳嗽一声。周贵根右边的邻居丁老汉起来后,喜欢把两只手捅到袖子里,在自家院子里前前后后转上一圈。
   周贵根家住在村子的正中心。李沙头来敲破犁铧时,最先叫的是周贵根家的狗。周贵根的父亲活着的时候,早晨起来就对自家的黑狗喊一声,天亮了,别瞎球叫了。那狗就知趣地跑过来,摇着尾巴围老人转两圈,又回到狗窝里去了。
   这时候抱怨最多的是年轻人,他们瞌睡多,总不乐意早早起来。他们听到狗叫了,又把头埋进被子里再迷瞪一会儿。老人会喊,快起来,李沙头叫着上工了。王老汉的儿子王胜利迷迷瞪瞪地骂,这个李沙头,天还黑着就叫,不能让人睡个囫囵觉。丁老汉的儿媳妇揉揉眼窝说,这个老沙头,又把狗惹起来了。
   说归说,埋怨归埋怨,人还得起床,工还得上。就这样,村里的人慢慢吞吞都起来了。过上一阵时间,大榆树下相继聚了一大堆人,慢慢跟着队长去干活了。春耕秋收的生活,从大榆树下出发,然后再回到大榆树下。
   那天晚上,周贵根拉着萧玉清的手往回走,他们极力寻找那棵代表村子和家的大榆树。
   周贵根看到了远处昏暗的灯火,一下看到了希望。他拉着萧玉清的手,向灯火方向奔去。
   就在周贵根和萧玉清走到离灯火几百万米远的时候,他们听到了喊声。
   那声音太特别了,在那个特别的时刻,在宁静的夜空里,那声音极具穿透力,好像一下子就把他们喊回了村里。
   是队长李沙头。是李沙头在喊萧玉清的名字。
   周贵根和萧玉清加快了脚步,一边回应着,向灯火方向快步走去。
   他们走近灯火,队长李沙头手里提一盏马灯,身边跟着萧玉清一起插队落户的几个知青。
   周贵根和萧玉清在队长前面停下脚步。队长李沙头上前一步,拿马灯在他们面前晃了一下,看清了是萧玉清。这时候,萧玉清和周贵根拉在一起的手,突然触电似的分开了。尽管光线昏暗,但这个突然的动作还是被在场的人看见了。
   李沙头一头雾水,不解地问,你们,咋搞在一起了?
   萧玉清欲言又止。
   周贵根说,刮大风时她一个人在火烧沟走迷了,正好碰上了。
   咋那么碰巧?李沙头是个老实的庄稼人,将信将疑地了说了一声。他又对萧玉清说,你没啥事吧?
   萧玉清嗯了一声。
   这时候,和萧玉清最要好的杨萍打破僵局,走过来和萧玉清拥抱在一起。
   杨萍说,急死人了,你怎么一转身就丢了,一丢就是大半夜。一边在萧玉清耳边悄悄问,没吃亏吧?
   李素英、冯玥、吴佳也一起凑过来,安慰了萧玉清,然后一起回到宿舍。
   晚上睡觉时,萧玉清发现了裤子上的血迹。她突然想起,那周贵根的衣服,她觉得一阵紧张,又觉得好笑。她在心里偷偷笑了。慢慢地,又想起周贵根那副憨厚的样子,憨厚的有点傻气,又有点可爱。
   直到后来两人结婚后,萧玉清才知道那天晚上周贵根衣服确实上弄上了她的血,周贵根说是自己悄悄洗了,没有任何人知道。当然这是后话了。
  
   三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萧玉清和周贵根黑天半夜从火烧沟回来的事,就在村子里慢慢传开了。
   最先说出去的,是冯玥。
   这帮知青总共七男八女,都是从省城来的。女知青中数萧玉清最漂亮,皮肤白皙,一米六二的身材,沉静而忧郁的脸,活像个林妹妹。
   萧玉清平时沉默寡言,浑身透出一股文静朴素的美,是每个男知青心中的想往。尤其是被称为帅哥的邵刚,经常喜欢跟萧玉清套近乎。
   这个冯玥,个头比萧玉清稍矮一点,人看上去很聪明,长得一副小模样,一对小眯缝眼,像两只玲珑的小葡萄,很机灵,也很漂亮。冯玥虽然个头小些,但人活泼,她是那种大咧咧的女孩,说话叽叽喳喳。她家庭背景好,没有思想负担。要说有负担,就是想早一点回到城里的问题。凭她的家庭条件,怎么可能在农村干粗活。冯玥平时对干农活总是挑三拣四,不是嫌这个脏,就是怕那个累,一副金枝玉叶的样子,不得大家的喜欢。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红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