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和狗
作者: 远上寒山石径斜
时间: 2014-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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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杨和狗 镇上的人都习惯一种风景,就是一个人背着手散步的样子;却又巡视一般,后面则赘着一只黄毛土狗。那人就是老杨,秃秃的头顶横着几缕油黑孤独的长发,圆圆
老杨和狗
镇上的人都习惯一种风景,就是一个人背着手散步的样子;却又巡视一般,后面则赘着一只黄毛土狗。那人就是老杨,秃秃的头顶横着几缕油黑孤独的长发,圆圆的胖脸泛着皮鞋一样的亮光,足够三层的下巴和胸膛海天一线,四肢短粗,后臀仰翘,小肚子如怀才九斗,见到路人总习惯点头或招手,俨然镇党委书记的角色。后面那狗则东窜西蹦,每走几步便伸鼻子嗅几下或抬腿留下印记划分地盘,弄得镇上每次下雨到处都是狗尿苔。
老杨来镇上的时间几乎和镇政府同岁,原本是乡政府的。老杨是河北人士,孤家寡人,近乎终生从事看门职业,镇上事业单位大都聘请过他,屈指一数,少说也有七八家。几十年的门卫生涯让老杨练就一副火眼金睛和即兴发挥的特长。他酒后扬言:即便在澡堂子,他一眼就能看出谁是一把谁是二把甚至八把;谁是司机谁是秘书哪个是会计哪个是保管,甚至能预算那个能成为新领导那个会滚蛋,且大多应验。于是;老杨成为镇上炙手可热的人才,也成为诸多看门职业的导师。老杨对镇上的熟悉程度可以说无人敢比,他甚至连谁家几天没吃肉都清楚,这也让镇上人总像活在他画的一个圈子里很不自在,但又说不出什么。
老杨开始是在粮站看门的,因为他没有家室,所以全天住在单位,单位也落个清闲,只雇用他一个连烧开水带看门。所以他有充足的时间和理由进出领导的空间,也就有充足的理由得到领导的信任,慢慢他就负担了那种类似间谍的使命。单位谁早退谁晚来,谁喝酒谁请客,领导不出门便可运筹帷幄,每次老杨从领导屋里出来,很快谁被领导传唤那就预示谁要倒霉。所以人们对老杨唯恐传染瘟疫一般,但却不敢惹他,老杨居然像个二把手一般学会背着手散步,且除了大领导每天按时供水,别人常常连开水也喝不上。十几个人的粮站老杨几乎呼风唤雨,但始终未能脱离传达室。直到有一天,粮站的小会计突然让老杨给每个科室定时送上开水,老杨头也没抬,懒得理他,小会计也不多说,扭身走了。老杨对来取水的保管嘟囔;什么东西?年纪这么小指使我?我来这里的时候书记才结婚,他一个会计年轻轻的不会自己打水?我又看门又烧水应该是吧?。保管把暖壶灌满水,推了一下眼镜:昨晚局里来通知,书记出了点事,任命会计担任书记了。
老杨离开粮站进入地税所居然还是小会计的功劳,小会计在那次开水事件的下午就开会,要精简人员,作为唯一临时工的老杨首当其冲,当然他也是唯一被精简的人。但小会计善良得把老杨介绍给他的同学-地税所刘所长。那时期统一称呼税务所,刘所长乐善好施,接纳了老杨,但除了烧水看门还要负责院子和厕所里的卫生,工资却比原来少了五十。老杨知道其中缘由,但根据自己的从业经历,有信心获得所长青睐,于是忍气吞声,主要他也找不到别的出路。果不其然,开始的一段时期老杨承受了近乎折磨的岁月,所长有意无意的总是数落他,嫌这里不干净那里不卫生,害的老杨提心吊胆。但表现的机会还是出现了,一次局长在楼上喝水,隔着大窗户看到老杨和几个醉醺醺的人在门口周旋,局长吓了一跳,那几个人局长认识,是媳妇娘家哥哥,一定不是好事。后来知道那次是因为城里交警普查,扣了他们的车来托关系。多亏老杨阻拦,给自己一个脱身的理由,于是,老杨再次开始被宠了。老杨这次接受了教训,不敢过于得罪所里的人,只是尽力把大门看严把开水送到。但还是出事了,一天中午,局长正午睡,来了一个土老头,喝的红脸紫脖子,一口一个局长名字的喊,老杨受宠后本就脾气见涨,见有人直呼主人名号哪里肯善罢。于是两人口角不过瘾便过了几招,那老头虽身体倍棒但毕竟酒后脚步不稳,被老杨一招降龙九阴脚踹个大马哈,也是该这老头倒霉,偏偏磕到一小石子上,俩门牙掉了一个半,一手捂嘴一手捂裆,上面出血下面淋尿。疼的老头几乎喊出帕瓦罗蒂的高音叫着所长的名字,所长提着裤子揉着眼隔玻璃一看,连门都没开利索就一头窜了出来,用飞人的速度一边跑一边抄起一根拖把。老杨以为所长来帮自己,舔着脸指着老头一边骂一边想邀功,不想所长一拖把劈头盖脸砸过来挨个正着,连泥带水夹带一股腥臭把老杨拍的差点没晕过去,但所长随后的一记直勾拳让老杨在昏迷前还是迷迷糊糊的听到了局长撕心裂肺喊爹的声音。
老杨来到了食品站,这是负责生猪屠宰和检疫的部门,后来被取缔了。这里除了十几个天天在办公室消磨时间却也五脏俱全的职工就是拼命求饶或叫冤的毛猪,员工们大都是领导或技术员,唯一的屠宰工和老杨是临时工。这里的宰猪程序是电击,把猪赶到一个通道,然后放电击毙再屠杀,因为近猪肉案先得肉,所以这里虽像和尚庙一样都是男员工,却是可以随意吃肉,并养了几只大狼狗,老杨也是这时期开始喜欢上狗这东西的。但老杨不喜欢狼狗,便托人要了只土狗,那土狗每日同他厮守感情颇深,并深得老杨训惠,明白谁是领导或朋友。这里的站长年近五十,文质嗖嗖,走路一摇三摆并时常哼几句什么梆子京剧,出口仁义礼孝善恶当报之类的令老杨只顾扎麻眼睛一头雾水的话。似乎站长就是个庙里的主持,对每日宰杀的毛猪痛心疾首,忏悔罪过,搞的老杨如信了邪教一样,这院子里的员工也大都喜欢沉默。但站长不喝酒不吸烟,脾气温和不计较开水温度是否适合沏茶,他本也不喝茶。站长很少回家,就和老杨慢慢交流甚是投机,老杨得知站长只有一个女儿已经嫁人,嫌老板絮叨所以懒得回去。一日,来一女子,穿着甚是时尚,惹得老杨浑身阵阵烦躁。老杨认为一定是站长女儿,便客气的让进去并通知站长,站长高兴地哼着什么爹慢慢飞就小跑着出来,和那女孩连说带笑的进了办公室。老杨那天得到站长赏赐一瓶兰陵特曲,并加工资一百,把老杨乐的晚上做梦都梦到那个女孩,后来女孩隔三差五便来食品站找她‘爹’。一天站长去镇上开会,那女孩又来了,老杨客气的把女孩让进自己的传达室,一边奉承着一边眯着眼尽情的享受着女孩身上袭来的股股香浪。女孩甜甜的笑了一下,老杨几乎听到自己骨头卡卡的酥麻声,女孩步步紧逼:贰佰,往后一次一百,怎么样?。老杨来不及考虑女孩和站长的关系,至少不是父女关系。他匆匆的撕破被褥,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包裹的烟盒,然后撕破塑料袋从烟盒里抽出几张钞票,点出几张递给女孩。女孩贪婪的看了一眼老杨手里的钞票,还是接过钱塞进小包,老杨迫不及待的把剩下的钱塞回被褥,然后一把抱住女孩像狗一样拼命地嗅着舔着。女孩哼唧着顺势躺倒床上,并解开衣服。老杨与其说脱掉衣服不如说撕掉,随着几粒纽扣的滚落,老杨气喘吁吁的爬到床上,但随着外面土狗熟悉的欢迎和撒欢的声音,站长自行车熟悉的支地声和老杨老杨的喊叫声,站长不但回来了,而且推开了老杨的传达室的门。
老杨和土狗被赶出了食品站,接纳他的是镇医院。老杨多次挫折总结了看门大纲和注意事项,严厉要求自己见人就点头和微笑的基本素质,并扩大外交领域,和镇上其他看门事业同行交流学习,甚至自费到城里单位传达室考察学习。经过多年努力,终于在镇上树立了较高知名度和关系脉络。并时常召集镇上看门行业人员进行业务强化训练和实习,召开各种规格的经验交流会。通过全镇门卫选举,通过了以老杨为看门学术为中心的学习班,并推举老杨为看门联盟第一代掌门。老杨多次以各种身份协同其他友人对各单位门岗进行测验,考验门卫的眼力和应对能力,对发现的不足及时提出意见和惩罚——一瓶兰陵特曲四个猪蹄。
所以,老杨成为了一道风景。
酒宴
朋友的儿子的儿子在突然出生后又突然做生日,这孩子生日娘满月的琐事本应是女人们的特长,充其量几个鸡蛋一包红糖或一碗挂面。现在却不得了,朋友全家上阵,大有狠捞一把之势。虽然那孙子和我从未谋面甚至将来也不记得我是谁,但朋友殷切切红艳艳的请帖依旧少许代表着丝缕关系,当然!越是正当关系越是容易被遗忘或冷淡。
酒席是在镇上最大的酒店,大约十几桌,客车接送。那车门尚未打开,妇女儿童的嘈杂就先期传来,然后花了冤钱似的抢占好自己方便吃喝的方位,则再也不离开。待妇女儿童们占据有利地势半晌,那些行动迟缓絮叨着和熟人客套的老婆婆们才颤悠悠的来到桌边,随着满桌子让座的客套声,却不见那个起身行动,老婆婆们倒也知趣,给自己‘下台阶’抖动着满是皱纹的嘴唇:老啦!坐在门口出去方便。里面便心安理得的不再客套,除了开始享受抢到自己面前的瓜子咔咔的声音,就是等待大菜上桌蹦蹦的心跳了。当然,老婆婆牙口不好嗑不得瓜子,况且那盘子早已空荡荡似个镜子。
我们男人是有大单间的,也是因为我们的‘消费’价格不同。屋里只有两张桌子,一大一小。朋友说今天镇长也来捧场,为此还把儿媳妇娘家偏房侄子时任镇计生办副主任请来陪客。我听他絮叨半天也没搞清是不是正当关系,管他呢!大桌子是十个人的圆桌,只安排了七个人,我们是八个人的小桌,咳咳!挤了十个。朋友死活拉我去大桌陪领导,被我严厉拒绝:本人酒量有限,切酒后喜欢失言,要是企业领导倒也罢了,这镇长在俺眼里类似镇关西,志不同不相为谋。朋友大概也不知我说什么,只听得众人哄笑,张然若失而去。
镇长其实是副镇长,镇上一共八九个。今天来的是车镇长,说来奇怪,这车镇长名字就叫车振东,别误会,绝不是车振动那个。而计生办的副主任恰恰就姓记,叫记兰生,他们都在镇政府大院工作。我甚至怀疑给他们起名字的人是神仙,至少是半仙。车镇长是今天客人中最高级的,算是名声显赫权高位重,去过我饭店几次。但看那摸样就是当官的,光秃发亮的脑门,戴个小眼镜,但有时候也不戴,大个的蒜头鼻子,俩嘴角像挂了个秤砣总搭拉着,足有两层半的下巴,粗粗的脖子连喉结也掩盖了,小肚子不大却鼓得像怀才八斗受孕五月,粗胳膊粗腿,两片臀肉足有一袋白面重,个子不算高,但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当然,本人文风喜好幽默,很难也不想描述他威严的形象,那样就不和谐了,怕审核不过。记兰生三十几岁,白白净净,说话像个青衣,穿着十分紧凑古板,大热天弄身白的刺眼的衬衣扎着蓝色的领带,铜光闪闪的皮带卡子和白色的裤子白色的凉鞋,原来男人穿孝也显得俏气,别有风味。
空调懒散的冷笑着,车镇和记主任的到来让屋里的杂乱立即停止,大家像迎接委员长那样毕恭毕敬,局促的不敢大口喘气。车镇很有派头的冲大家摆摆手示意不要客气,然后径直走到大桌后面正中的位子坐下,记兰生紧挨其旁,立即有人递烟倒茶并埋怨天气如何热,似乎给镇长出行带来的不舒服感到愧疚。大桌上的瓜子奶糖树尖冒流,记兰生不吸烟,挑了几块奶糖贪婪的鼓动着腮帮子,车镇长则歪叼着烟卷听着专人给他介绍大小桌来的客人,大桌的人近水楼台,得以能和镇长握手,我们小桌的人大都举手表示,也有三步并作一步凑到大桌握手的。我是无需介绍的,车镇长冲我嚷嚷:怎么了?余老板,来来,这边坐,今天咱俩好好喝几杯。他示意着身边的一个座位,那坐位上的人急忙吓着似的站起来,但有些不情愿地看着我。我冲他摆摆手:不客气,哪边都一样,再说咱俩什么时候喝不都随便,有的是机会。凉菜和热菜以及所有的人都在等着,等的一些人昏昏欲睡,镇长的到来无疑是一道金牌令和冲锋号,霎时间,服务员和食客们各自忙碌的不亦乐乎,大人嚷孩子叫的嘈杂让大酒店显得人气十足。
我们的房间相对是平静的,除了少许的客套就只有镇长高谈阔论了,从对农村人的小农境界到意识淡薄,从他个人的仕途沧桑到他的聪慧超人,从对焖大虾的火候到白酒的气味,像老师讲课一般对着大桌上的人谆谆教导,那桌上的人恭敬地听得,似乎心得体会频频点头。镇长吃菜的频率控制着全桌人,镇长端酒杯也控制着全桌人,记兰生本就不喝酒,弄了何其正和快线橙汁好几种饮料自顾自饮品着。我们小桌的人开始还随和着大桌,免得被镇长笑话,但在我的怂恿下开始显露本色,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去他妈的车振东记兰生,好不快活。桌面上的礼貌还是必须的,我代表小桌的客人敬了镇长三杯酒,记兰生一瓶何其正。当然,也有怕失去‘机遇’亲自去向镇长敬酒的。
车镇长用了近半小时抒发习惯的感慨和指导,开始因为酒壮熊胆转移话题,他也觉得这样‘规矩’影响心情。便开始叙述‘贪’如何身不由己,‘欲’如何人生,中间掺杂民主和自由的傲慢,出国旅游的激动和后悔虚度前半生的凄然。他的理论依旧获得众人频频点头和‘对,对’的附合声。车镇长谈及人生和女人更是眉飞眼笑,那秤砣坠的嘴角也拼命上扬,发出令人发冷的麻木诡异的写真。记兰生大概被满桌子的酒气熏醉了,也开始一再松弛领带,频频插话,甚至和车镇争议某次共同艳遇的感觉和细节的少许差异。
酒不知巡了几次,菜还在不断的更新,外面的嘈杂已慢慢沉寂。镇长抚摩着肚子站起来示意方便一下,众人众星捧月般呵护着他下楼,去茅厕也需要领导带头的,他在前面晃动着肥胖的五短身材,一个不知名的客人像佣人一样搀扶着他,浩浩荡荡的直奔茅厕。记兰生缀在镇长后面,虽不喝酒但也被感染的歪歪斜斜。刚下楼,迎面碰上来送菜的服务员小姐,镇长突然胳膊一张发出‘嘿嘿’的怪笑,吓得服务员手里端的黄焖鸡差点蹦起来跑了,服务小姐也受惊不小,恐惧的看着眼前这个秃头。大家也都愣在那里,记兰生更是眨巴着眼不知所措,镇长愣了一下,猛地一拍脑门:“还以为是小丽呢!认错了,嘿嘿,我说小丽怎么跑这里来端盘子了?”他回过头来问记兰生:“记主任,你看像不像,和小丽一个模刻出来一样,真他妈怪了,嘿嘿。”“是,还真像,呵呵!”记兰生答应和回复着。
酒店拴着的黑背狼狗大概很少见到这么多人像检查一样,记起了什么,吠叫了几声。镇长把眼一瞪:“咋呼什么?再叫唤宰了你吃肉。”那狗似乎明白这人不好惹,且喝了酒耍酒疯,不和他一般见识,便钻到三轮车下蜷缩下来,注视着这生态众生,那嘴角耷拉的像拴了四个秤砣。
车镇长快到厕所的时候突然站住,大家恍然不知何为,有献媚者摆出客气样请镇长先入,因为那茅厕每次也最多容两个人。不想镇长脸憋得红紫,脖子赤紫,用手使劲抚弄肚子,随后提臀,随着一声闷雷掺杂箫声,众人大解,镇长舒服的打个饱嗝,抚摸着肚子径入茅厕,后面的记兰生苦笑着依旧紧紧相随。大家虽然苦恼这酒后的尾气污染,但也不敢放肆,免得一中午的殷勤毁于一屁。据说慈禧极喜爱的一个王爷的女儿就是因为陪同老佛爷如厕的时候捂了鼻子,后被慈禧一番整治,最后把她嫁给个洋人。
大家一中午的缘分最终得到了镇长的肯定,镇长在不停用餐巾纸擦拭嘴角的同时告诉大家:女儿车丹丹将于下个星期开始去北京上大学,为了庆祝车丹丹学业有成,特准备在酒店搞个庆祝酒宴,希望大家‘一个都不能少’前来捧场。并让记兰生散发了几张片子留作电话联系,很多人唯唯诺诺的接着名片小心翼翼的请进口袋,然后陪同车镇和记主任在相互寒暄客套中下楼。
回家的时候,我告诉朋友:车镇长有个孪生哥哥,叫车镇门。朋友大张着嘴诧异道:我怎么不知道呀?他哥哥干嘛的?也是当官的吧?我答应着:嗯嗯,是当官的,还不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