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之殇

摘要：人性和狼性，哪个更残忍？ 【一】
　　 夜，是如此的死寂。
　　 没有一丝风，没有一点星光，无尽的黑暗像山一般压下来，压榨着胸腔里残存的最后一点空气。
　　 瘦骨嶙峋的尤安瘫卧在荒地上，双目紧闭，气若游丝，她的身体已经和地面融为一体。我想舔舔她的脸庞，却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了。八天了，没有食物没有水。
　　 极限已至。
　　 死神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草原……我要回草原……”声音从尤安的咽喉中挤出来，几不可闻。
　　 眼睛一阵干涩，却渗不出一滴眼泪。对于一头豢养在动物园里十八年的老狼来说，草原，那个如同明天早晨太阳一般遥远的地方，早已模糊成初一晚上的月亮。干瘪的记忆里，只有母亲脖子上从枪眼里涌出的殷殷鲜血和那随风起伏的青青绿草。
　　 “草原……我要回草原……”尤安微弱地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尤安，我的爱人！我今生唯一的伴侣！若不是你的存在，我大概早已忘记了自己是头狼，现在的我应该是一条摇尾乞怜的哈士奇。是你，用那条微跛的左前腿告诉我战斗的荣光；是你，面对游客的挑逗，用呲咧的利齿告诉我狼的尊严；是你，面对饲养员丢来的腐肉，用绝食的行动告诉我狼的傲骨；是你，在月圆之夜，用苍凉的悲鸣唤醒我残存的狼性……你是那么的喜欢小孩，你却拒绝拥有自己的孩子。你说，咱们的一生已经够悲惨了，你不想你的孩子重复这种悲惨……
　　 尤安，我的爱人！如果来生还是一头狼，我宁愿死在猎人的枪口下，死在饿虎的利爪下，死在陡峭的绝壁，死在无垠的荒漠，哪怕是饿死在饥荒的严冬，渴死在干涸的盛夏，我都不愿如今生，像狗一般苟活在这动物园的牢笼里！
　　 “草原……我要回草原……”尤安猛地睁开了眼睛：“卡卡，带我回草原！我要回草原！卡卡……记住……你是一头狼！”她的眼睛，像在风中摇曳的烛火，倏地一下熄灭了。头，垂了下去。
　　 “尤安！尤安！”我急切地呼唤，可是她，再也不会醒了……
　　 【二】
　　 “张导张导！不好了！不好了！”
　　 张天逸被这叫声惊醒，他揉揉惺忪的睡眼，冲门外吼道：“大清早的鬼叫什么？！”
　　 “狼，狼，那两头狼不见了！”
　　 张天逸听出是摄影师田成的声音。“什么？！”他大吃一惊，翻身起床，几把穿上裤子，趿拉起拖鞋，抓起外套就推开了门。
　　 “你确信没看错？”张天逸质问。
　　 “当然没啊，那么大的场地我怎么能看错呢？我都在那守了八天了，不可能错的。”田成忙说。
　　 田成个挺高，瘦得像根麻杆，戴着啤酒瓶底似的眼镜，稀疏的头发留得挺长，最让张天逸受不了的是他那中分式的发型，汉奸味十足。他给田成说过几次让他换个发型，田成每次都是用右手撩起左边的刘海，满脸不屑：“汉奸？NO，这叫艺术！”
　　 “怎么可能？那两头狼都饿了八天了，我看它们根本活不到今天，怎么就不见了呢？”张天逸一边嘟囔一边朝拍摄现场赶去。
　　 “就是就是，怎么会平白无故不见了呢？”田成紧紧跟着导演的步伐。
　　 那片被铁丝网围起的空地上已经站着剧务组的七八个人，见张天逸来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围了上来，随即就七嘴八舌地说开了：狼不见了。狼怎么会不见呢？狼是怎样不见的？狼去哪了？狼现在在哪里？狼不会吃人吧……
　　 张天逸头嗡嗡直响：两头濒死的老狼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万一逃走的狼伤了人怎么办？“该死！”他锤了一下脑袋。是自己疏忽大意了，狼终究是狼，在没死之前就不该撤掉那个大铁笼！哎，赵导也真是，选什么题材的电影拍不好？偏要拍一部描述两头狼一生相伴、从生到死、不离不弃的“爱情”片。人们都说“狼心狗肺、狼子野心、狼狈为奸”，那冷血的狼怎么可能会有爱情？真是钱多的没地儿花……
　　 “张副导！”
　　 张天逸的思绪被打断了，抬眼一看，是剧务组管后勤的刘大胖，这家伙仗着是新晋小旦露露小姐七大姑的小表妹的发小的朋友的亲戚的儿子的媳妇的堂弟，总不把他放在眼里。“不知贪污了多少经费，才能把自己养成猪一样的体型。”他在心里暗骂一句。
　　 “那边荒地上好像有血迹。”张大胖挪开肥硕的身体，用他那矿泉水瓶似的食指一指。
　　 “嗯。”张天逸哼了一声，朝他指的方向走过去。地上果然有淡淡的一点黑褐色，如果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这是血迹？还是污秽？看着连草根都被啃出来的地面，张天逸的鼻头不由一酸。为了拍两头狼相依老死的场景，赵导特意从动物园买了两头年迈的老狼。为了赶拍摄进度，他们把这两头狼用铁笼关在了荒地上，断了水和食物，希望它们能早日“相依老死”。可是这两头狼居然靠吃荒地上的杂草足足撑了五天，直到第六天笼子里面再无一根杂草。第七天，两头老狼已经奄奄一息；第八天，两头老狼纹丝不动，似乎没了生命特征。为了追求更真实的拍摄效果，赵导要求他撤掉铁笼，只在离狼十米远的四周围起了铁丝网。可是，现在，这两头动也动不了的老狼居然凭空蒸发了！
　　 “哎，我想起来了！”田成大叫一声：“那边不是有偷拍的隐秘摄像机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一看不就清楚了？”
　　 “切！不早说！”人们纷纷指责田成。
　　 张天逸推开围在摄像机前的人们，挤了进去。在田成的回放下，他看到了血腥的一幕：那头年迈的公狼竟然吃了那头母狼，然后逃走了！临走前，它竟然冲着摄像机摆了一个POSE：它呲着锋利的牙，牙上还沾着暗红的血，它的眼睛在暗夜里泛着荧荧绿光，充满了仇恨。然后，它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
　　 “它竟然把它给吃了？！”
　　 “太残忍了！”
　　 “禽兽就是禽兽！”
　　 ……
　　 人们的谴责声、唏嘘声汇成一片。而张天逸的眼前只有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那是一双充满诅咒的眼睛！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狼跑了，这可咋办？”田成在张天逸耳边问道。
　　 张天逸吓了一跳，瞪了田成一眼，转身向剧组临时办公室走去。好在这里是荒郊，没有人家，暂时应该造不成什么事故。还是向赵导汇报一下的好。
　　 “赵导，我张天逸啊……那头公狼把母狼吃了，然后逃跑了……啊，应该不会有问题，这里是荒郊……嗯，那好，只要把片子剪辑一下，应该没问题……什么？今晚您不回去？嫂子今天不是到预产期了吗？您不回去看看？……哦，露露今晚过生日啊。那好，我带弟兄们过去……一定一定……”张天逸一脸谄笑，低头哈腰地说着。
　　 挂断电话，张天逸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了那头狼的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他仿佛透过那荧荧绿光看见了广袤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