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
作者: 平淡是真
时间: 2014-07-09
阅读: 340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朝阳家园是B市郊区的一个新建的小区,去年年底竣工交钥匙,今年已经陆续有人搬进装修好的新家。这是一个针对于中低收入家庭建立的小区,房子全部都在90平米以下,户
朝阳家园是B市郊区的一个新建的小区,去年年底竣工交钥匙,今年已经陆续有人搬进装修好的新家。这是一个针对于中低收入家庭建立的小区,房子全部都在90平米以下,户型大多是非常紧凑的三室一厅,以方便多成员家庭的居住。
初夏刚至,方芳一家也如愿乔迁新居,她,还有她丈夫万子豪,以及她母亲,还有两个女儿一起搬了过来。
她买的是80平米的,这是他们夫妻用辛苦打工,积攒了十年的积蓄,加上将近十五万的借款支撑,才能心愿得偿。二室一厅的房子,被方芳布置得很温馨,素白的地板和墙壁,老式旧家具被一些绿色植物和手工艺品点缀着,丝毫不见一点寒酸。两间卧室,方芳夫妻带着大女儿住一间,方芳母亲带着小女儿住一间。这是临时的安排,因为方芳母亲马上就要回家了,方芳的嫂子已经叫了她好多次了,说老家的庄稼没有人侍弄,已经接近荒芜了,还说她家的孩子摔伤了,没人照顾,伤口都化脓了。听到这些,方芳母亲嘴上不说什么却是心急如焚,但方芳一周岁多一点的小女儿左左肺炎刚刚痊愈,大女儿右右刚放暑假没人照顾,加上他们要退掉租住了十年的房子,正在搬家,也需要人帮衬,她实在舍不得走。尤其看着方芳这一个月累得骤然消瘦的身子,她更是心疼不已。
屋漏偏逢连夜雨,原本就忙成一团,方寸大乱时,万子豪却又意外受了工伤住进了医院。当方芳赶到医院时,万子豪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一叠手术同意单等着她签署,大夫语速很快地介绍伤情,但心乱如麻的方芳什么都听不进去,她只知道,自己必须签字,她心爱的丈夫正在等待接受手术。会残疾吗?会有生命危险吗?方芳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但她声音却在打颤儿。
患者的手臂受伤很重,神经血管肌腱都有损伤,我们会通过手术尽量保护他手臂的功能,你快些签字吧!越晚对他越不好。大夫的话语仿佛一根根针,刺在方芳的心上,让她流着血,却无力躲避和挣扎。
同意。妻子。方芳。
当被签上字的手术同意单被大夫拿走,并有护士示意方芳必须去外面等待时,方芳才意识到,她还没有见到受伤的丈夫,她还没有做到最大的争取,甚至,她想到红包,想到最坏的结果,这一切都冲击着她已经很脆弱的思维,让她拼尽一切力量扑到正欲走进手术内室的医生脚边:大夫,大夫,我求求你,求求你,你要救他呀,他还那么年轻,这个家不能没有他呀,大夫,大夫,我,我……说着,她从随身的衣服口袋中掏出她的钱包,但哆嗦的手却如何也拉不开拉锁,大夫,我给你,给你……
请你相信我们,你去外面等待吧!说着,表情冷漠的大夫无情地推开方芳,转身进了手术室。护士非常严肃地将方芳推到手术室外,方芳很快被万子豪的工友围住了,他们用粗糙的双手将已经濒临虚脱的方芳架到休息椅上,七嘴八舌地安抚着方芳,在大家的描述中,方芳终于得知了丈夫受伤的经过。
万子豪是这家工厂的技术员,这天,一个工人说什么也学不会新机器的操作,他主动上前给工人示范,工人在操作的过程中,却在无意中违反了操作规程,眼看就要出大事了,万子豪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工人拉开,自己的胳膊却被锋利的刀片割伤了。血顿时喷射出来,大家手忙脚乱地帮他止血,并拨打了120。认识方芳的工友,第一时间拨通了方芳的电话。
接到电话时,方芳正在新家帮欲回老家的母亲收拾衣服,她顿时仿若丢了魂一样,但她依然强忍着悲伤,没有对母亲说出实情,而是独自跌跌撞撞地跑到医院,却依然没有见到丈夫,这让她仿佛陷入一片恐惧当中。
手术室的灯亮了,方芳挣扎着扶着墙挪到手术室的门口,一屁股坐在手术室门外的地板上,她要距离自己的丈夫最近。就像当初自己选择他时一样。
万子豪一直都是这样热心肠,包括他和方芳的相遇,也是源自一场意外。
那是十来年前的某一天,刚刚来到城里打工的方芳跟工友们一起回宿舍,可半路上,方芳突然腹痛难忍,她的工友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都只是扶着方芳,还有的出谋划策说回去喝点红糖水,有的则说用热水袋敷敷。但这时,方芳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她知道自己不是生理期,疼痛跟那个无关。右下腹部之前也曾疼过,吃几天消炎药就扛过去了,这次却是一钻一钻的疼,让她忍不住呻吟,继之不顾羞涩地喊叫。
正在这危机的时刻,在相邻工厂打工的万子豪以及工友路过,很多人看到就躲开了,反正跟自己无关,干嘛要管闲事。可万子豪却冲上来,他看到疼痛难忍的方芳一直紧捂着右下腹部,他下意识地说;坏了,难不成是阑尾炎呀!他兄弟前几年就得过,也是这样疼,这个病拖久了可是要人命的呀!要快些送到医院去。
听他这样一说,大家赶紧打了一辆出租车奔赴最近的医院。一检查,还真是,需要加急做手术。手术费需要大家给凑,可是女工们随身能有多少钱呀!但即便如此,大家都慷慨解囊,纷纷掏出身上的零花钱,但距离手术费还是相差甚远。这时,是万子豪跑到外面,很快拿回来一叠钞票,把手术费给交了。
事后,很久方芳才知道,这是万子豪存了好几年,准备回家娶媳妇的钱,因为他没有及时地付给对方订婚的钱,那桩婚事还告吹了呢!万子豪在农村已经算大龄青年,原本长得非常帅气,但就因为家境贫寒,一直说不上媳妇,现在都快三十了,好不容易说了一门媳妇,却因为这样的意外又成了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得知此事的方芳很自责,但万子豪一点埋怨都没有,他从来不催方芳还手术费,一直说,没事,没事,大家出门在外,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没事,真没事。
病愈之后的方芳将这件事情放到心里,贫困的家,不能给她一点点的支援,她微薄的工资还要供养弟弟上大学,真是入不敷出。现在加上这份额外的付出,让她愁得睡不着。
当时是万子豪一直宽解她,照顾她,可此刻呢?万子豪在手术室生死未卜,他,他可不能出事呀!
往事继续浮现,当方芳终于将积攒了半年的工资,放到一个信封中,递给万子豪时,他却拒绝了。他说:真不需要还,只是,为了你,我丢了一个媳妇。听到这话,方芳的脸顿时红了。经过半年的相处,她的心已经偷偷地向着这个憨厚善良的小伙子打开,但因为听说过他老家有即将订婚的女孩,一直不敢将自己的心事说与他听。
听到万子豪这样说,她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他说,傻丫头,未来的日子,我们一起面对吧!有我在,你不用担惊受怕,我会给你最好的生活。你相信我就好。
一句丫头,弄得她泪水连连,这是从未有人这样称呼过她的,她出生之后,就被父母送到外婆家,她是在外婆家长大的孩子。母亲回家还能见到她,而父亲则是很少见。没有相处就没有感情,打小她和父亲就非常疏远。她记忆中仅有的几次相见,还是父亲说无法负担她的学费,让她辍学,外出打工养家。
她对父亲是不能理解的,她上面有姐姐,下面有弟弟妹妹,为什么只有她不能在父母的身边长大呢?当外婆邻居家大姨唤自己的女儿回家吃饭时,那一句“二丫头,回来喽,吃饭喽”,让她真是羡慕、嫉妒了很久很久呢!
万子豪比她大九岁,方芳刚刚十九岁,还不够结婚的年龄。但这些不能妨碍他们的爱情,当心心相印之后,工作之余,在这个城市的边缘,到处都是他们相依相偎的身影。
方芳有很多心事没有对万子豪提起过,已经到婚龄的她,很多次被父母催促回去相亲,还说帮她找了很富足的家庭,让她嫁过去可以吃香的喝辣的。她一直借口说工作很忙,说什么也不回去。她知道,家境贫寒的万子豪,是父母绝对不同意的,不能帮着改善家里贫困的女婿,是他们必须拒绝的。
但方芳不管,她就认准了万子豪,她相信只要在他身边,即便只有一碗粥,万子豪也绝对只会喝稀的,给她留下稠的。她有他的呵护和爱,就足够,有他唤自己“丫头”,她就心安。
方芳病愈之后身体一直不好,为了更好地照顾方芳,万子豪在工厂附近租了一间平房,房子很小,却可以自己做饭。他让方芳住过来,只要不上班,就一定会过来帮她做饭。两个人相爱之后,方芳不安于被万子豪照顾着,她也想像很多少女一样,为自己心爱的人做饭,洗衣服。
但万子豪只要在,就是不让她动手,他一直说,她是他的小丫头,是他心里的公主。他怎么舍得让她吃苦受累呢!
很多次夜里,两个人亲吻缠绵,却从未突破最后一层,他用他几近残忍的克制来表达对方芳的爱,而方芳也愿意将最完美的自己留给新婚之夜的爱人。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强,方芳的父亲很快得知了方芳的爱情,气急败坏的他跑到工厂,拉着方芳逼着她回家。他全然不顾方芳虚弱的身子,也不顾方芳放下所有自尊的乞求,他只是想着,这个女儿,可不能白白便宜了这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
方芳被押回家,很快被父亲定了一门亲,父亲收了对方两万元的聘礼,说很快就可以办喜事。这些都让方芳心急如焚,她知道,万子豪肯定急疯了,但她却如何也逃不出去。
没办法,她假意同意父亲,主动要求去集市上购置新婚用品,她就想着,如果有机会,一定要跑,要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这个没有给过她一点温暖和爱的家。
事隔那么多年,方芳依然记得当时她的紧张,她当时挣脱家人的看守,疯子一般向空旷的田野跑去,她不敢回头,不敢停止,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像着火一样,她听到自己“吼吼吼吼”的急促呼吸声,她仿佛看到万子豪就在不远处等着她,这些都足够让她拼尽全力。
那时已经到了玉米秸长到一人多高的季节了,她没跑多远,就钻到一片玉米地中。她顾不上锋利玉米叶将她的皮肤划破,也顾不上脚下穿行的小蛇,她屏住呼吸,一点点地向玉米地深处躲去,居然被她真的逃了出来。
她来到万子豪打工的工厂,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他们都说,好几天没有看到过他了。她又跑到他帮她租住的小屋,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门口,她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过了那么多年,她依然记得他们仿佛经历人生最大的劫难一样,仿佛在享受人生最后的几分钟一样,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然后很快收拾东西,一起离开了那座一起打工的城市。
万子豪家属,万子豪家属……
哎,哎,我是,我是!当听到护士的招呼时,方芳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怎奈腿麻了,只能瘫在原地。
病人失血过多,现在已经失血性休克,这是病危通知书,你签字吧!
什么,啊,不可能,不可能,子豪,子豪,子豪,丫头在这儿,丫头在这儿呀……方芳趴在手术室的大门边,嚎哭起来。
签字吧,我们会尽力的。
好,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说着,方芳拼命地磕头,万子豪的工友也围拢过来,大家一起央求着,但护士却视若不见,转身拿着签好字的单子进了手术室。
不会,子豪一定没事的,我们经历过那么多,不也熬过来了吗?他一定没事的,没事的。说着,方芳依然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她是在为丈夫祈祷。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才想起说好下午要回老家的母亲。当接通电话时,她没有哭,她知道,即便如此,她的父亲依然不会软下心肠,让母亲留下来帮她。
妈,你走吧,这里正在手术,我能应付,孩子我请朋友回去接。
晓芳,你行吗?不行,我……
不用,你走吧!你不用为我为难。
挂断电话后,方芳茫然地看着万子豪的工友们,你们谁帮我去把孩子接来,万一,不能留遗憾。
很快有工友问清楚地址,赶了过去。而这时,手术依然在进行。
方芳突然想到,当她生育大女儿时,双方家人都没有来,在县城那个小医院中,万子豪陪伴着她,一直鼓励她,一直安慰她,他说,没事的,有我在,有我在,我的丫头就不会有危险,受委屈。
现在他在手术室中,他能听到自己的鼓励吗?不管了,心诚则灵。方芳继续双手合十,为他祈祷。
也许是真爱感动了上苍,五个小时后,万子豪终于被推出手术室。摘下已经被汗水浸透的口罩,大夫也长呼一口气,面露喜色地宣布:手术非常成功。
方芳拉着一个,抱着一个,跟两个女儿一起伏在窄窄的手术推车旁:子豪,子豪,醒醒,我是丫头呀!爸爸,爸爸,爸爸,我是右右,爸爸,你怎么了呀!
小女儿还不懂事,她被吓哭了,哭声震天。
方芳仿佛看到万子豪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她强忍着哭声,开始安排那些工友帮忙推车,她告诉自己,必须坚强,要撑起这个家。
万子豪伤重,但因为手术及时,还是恢复得很快,一个月后,他的手臂拆掉石膏,终于可以出院了。大夫叮嘱说,回到家必须做康复锻炼,否则,现在虽然手术成功了,但将来的结果还是失败的。
这一个月来,方芳始终带着两个孩子在照顾他,很多时候,别人看到她如此,都替她感觉辛苦,但她总是淡淡地笑着,从容不迫地安排着一切。大女儿右右也很乖巧,虽然只有六岁,却主动做很多力所能及的事情。小女儿刚刚断奶,经常哭闹,但方芳就是不着急,总是耐心地哄她,迁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