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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太

作者: 清江醉客 时间: 2014-07-09 阅读: 196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刘老太刚刚拿出马扎,去街头的歪脖子老槐树下去和老搭档潘婶和柱子他娘去摆龙门阵。三个女人一台戏,东家长李家短的,说说心里不闷得慌。很多的时候,刘老


  
   刘老太刚刚拿出马扎,去街头的歪脖子老槐树下去和老搭档潘婶和柱子他娘去摆龙门阵。三个女人一台戏,东家长李家短的,说说心里不闷得慌。很多的时候,刘老太就是个听客,看潘婶上下嘴唇不停地翻转,她的肚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些新闻,村子不大,从东头放个屁在西头就能闻见,几十户人家她如数家珍,就是那些年轻的打工在外面的奇闻异事她也说说的头头是道,真是个百事通。
   很多的时候,刘老太拿着马扎,潘婶已经摆上了一个一方桌,上面画着棋盘,那是原来儿子开代销店时的赠品,逢年过节打工的回来了,一群人就在街头摆上象棋博弈。如今年轻的都出去了,潘婶就拿出来放茶壶,茶壶是自己的,但是茶叶是刘老太的,一般人都喝不到的好茶叶,刘老太儿子捎回来的,在铁盒里放着,叫什么铁观音,真空的,只需要放上一点点,砌上能冲一上午,而且颜色还不变,香气迷人,口感很好,那是城里大官们才喝的,就是与众不同。
   刘老太每天都要拿出一小袋,够她们喝一上午的,每每潘婶口若悬河,刘老太只是嗯啊哼的,只是常常关注头上的老槐树。老槐树有一百多年了,躯干中间嶙峋着沟沟坎坎,皲裂的张开口,有些枯干了,可是上面的枝叶依然繁茂,活挺挺撑出一把巨伞,为人们投下一大块的阴凉,成为避暑的好地方。
   吴老太先是感觉到一阵的耳鸣。嗡嗡的,眼前仿佛飞舞着无数只小蜜蜂,突然感觉很累,她停下手里的活。慢慢地,从厨房出来,慢慢地,挪到沙发上。这个时候,又一阵目眩,她感觉自己的屋子在旋转,眼前的床铺和窗户也跟着旋转,她赶紧闭上眼,静静等这阵海市蜃楼般的幻觉逝去,才慢慢挣开眼。事实上,卧室的炕,离厨房最近,也更宽展舒适,可她还是下意识地选择了窄小的双人沙发。躺倒时靠背里的弹簧硌到了骨头。
   厨房地下,洗衣盆里洗涮衣服留下的水,还泛着细微的白色泡沫,不断破灭又不停浮起,在水一面形成一个细碎的泡沫圈。衣物掉色染成的红,虚浮在水里,有那么点耀眼。搓衣板斜靠盆边,湿淋淋的。刚洗好的衣服,都堆放在小脸盆里,还没及时晾起来控水。按当地年俗,本命年期间避邪穿红色内衣内裤,这是女儿特意为她买的,她不在意,女儿却说您穿上俺心安,她虽然不喜欢红色,但不忍打击女儿的孝心,欢欢喜喜穿上了,女儿走了脱下来洗洗,也不想穿了。
   卧室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请人盘的炕,只需要很少的柴禾,炕就发烫,人躺在上面真的舒舒服服温暖如春,炕上两个枕头并排亲密地紧挨着。刚换上的床单枕套枕巾,整洁朴素。棉软里有淡旧图案,在阳光的抚摸里安然恬淡。
   昨天刚刚下了一场小雨,可谓久旱逢甘霖,都说大旱不过五月十三,昨天正好是五月十三,天爷爷真会当,地里的禾苗干巴巴打焉了,在烈日的炙烤下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这下可好了,禾苗使劲喝吧,及时雨啊!家里温度不是很高。沙发上躺着的刘老太感觉身上有些凉意,张张嘴,想喊女儿帮她搭一条毛毯,又及时咽下了涌到喉咙口的话。隐隐的疼痛自胸口一点点漫袭到左乳后方。
   女儿已经出嫁了,那是她最小的女儿。刘老太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笑容。耳边响起许多人高低粗细的声音,内容相似得如出一辙:;刘老太终于熬出头,苦尽甘来了呀!如今认识她的人,都这样说。
   老了就怀旧,是的,刘老太现在真的是苦尽甘来,看看吧,自己的几个孩子都出类拔萃的,而且不是一般的出类拔萃,先说大儿子,大学毕业后自己弄了一个什么信托公司,现在是董事长了,风光的很,每次家来,刘老太都要念叨不要忘了本,给他念叨在那物质匮乏年代帮助他家的人,儿子孝顺,懂的母亲的意思,从不趾高气扬,回家很低调,每次车子停在村口,自己步行回家,见到老的少的就喊大叔大婶的,人们都说儿子平易近人,是刘老太教育的好,不但有礼貌,每年的春节,儿子给村里每户人家都发福利,一家一桶花生油,或者一袋子精粉,年年如此,村里的人都欠刘老太的情,都说刘老太教子有方呢。
   刘老太三个女儿,小女儿去年才出嫁,刘老太的心病才算了解,因为小女儿最不听话,虽然是个博士后了,可是已经三十好几的人了,回家老太太就念叨,让她给她找个好姑爷来,说得小女儿都有点烦,好在去年终于有对象了,是个海归,第一次说“海归”的时候把老太太惹得不高兴,说风啊——小女儿叫金凤,你千挑万选的,怎么选了个大海里的人物呢?你以后要在海上居住吗?说得一家人捧腹大笑,然后大儿子耐心和她解释,海归不是海里的,是在外国留学回来的人,她才明白。
   大女儿玉凤最稳重,现在是老远老远的一个地方的副市长,去过北京参加过政协,是他们这一代最大的官,去过京城呢。
   村里和外面连接是一段土路,每逢连阴天路面泥泞,村里人可吃了这段土路的苦,玉凤投资,把这段土路修成柏油路,再逢下雨天照样出去,老百姓都说这是致富路,吃水不忘挖井人,村口立了块石碑,上面刻着玉凤的名字呢。
   只有二女儿不经常回家,人们都能理解,因为她出国进修了,说了一个外国老公,说话叽叽咕咕的,老太不懂,但看二女儿满脸的幸福,她也知足了。
   刘老太因为这帮优秀的孩子们,成了人们敬畏的对象,她自己也没想到会有今天,做梦也没有想到,想当初她们孤儿寡母的,那个难啊,现在想想,真是冰火两重天,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刘老太老了,今年六十六了,曾经丰腴白皙的脸蛋干枯成了九月的雏菊,上面核桃般的沟沟坎坎诉说着岁月的艰辛。刘老太年轻的时候是有名字的,而且还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名字:荷花。年轻的荷花长得俊,长得多么俊?你看看他身后的年轻后生带了勾子的眼睛就知道,年轻的荷花走到哪里,身后准跟了一群的后生,荷花长的多俊,你听她走过后那帮长舌妇嘀嘀咕咕的窃窃私语——虽然是嫉妒,但是可以看到她是多么的出色!
   真真应了红颜薄命,就是因为荷花家里的反动成分,使她的婚姻屡受不幸,一连嫁了三个人,不是出了车祸就是得了疾病,年轻轻的她成了寡妇,一连尅了两个男人的生命,于是谣言四起:别看长得俊,狐狸精的命,专尅男人的命!
   最终,荷花嫁给了老窝,身为地主的女儿,又连着两次失败的婚姻,那个时候的荷花对待婚姻不再奢望,只想有一个安稳的家,只想快快嫁出门,不再忍受哥哥嫂嫂那冷冰冰鄙视的目光就行。
   老窝捡了个天大的便宜,除了出身根红苗壮外,老窝没有一样拿得出门的——要长相没长相要本事没本事,是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的脚色,居然癞蛤蟆吃上了天鹅肉,这个世界真的很奇怪。
   老窝得黑不溜秋,脸膛黑得像沥青,高高大大的,象牛一样喘气,走路时摇头尾巴晃。他这德行娶这样一个千娇百媚的俊俏媳妇,有违常理,大伙在背地里都为荷花感到可惜,说白瞎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好白菜让猪给啃了。凭荷花的自身条件,即使不能嫁到名门贵族,做少奶奶阔太太,起码也得女貌郎才,风配凰,才是门当户对。老黑迎娶了荷花,成了当地的奇闻,被沸沸扬扬了好一阵子。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乡下不知道恋爱,荷花嫁给了老窝日子也过得风平浪静,生了一儿三女,坐在老屋里的刘老太,像一尊活菩萨,神情是那么丰富,幸福的蓝花瓷碗里盛着一生的歌谣。爱情有多美,她的眼睛就有多么深邃,眸子就有多么清凉。
   老窝世世代代是贫下中农,因而家境贫寒,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娶媳妇的嫁妆钱都是借的。荷花过门后,拿自己的私房钱给老窝还清了外债,并且把这个穷家支撑起来。她精打细算,该花的男人没她气魄大。不该花的,苍蝇衔不出一粒米。几年功夫,把小日子过的红红火火。荷花不但能干勤快,而且为人处事宽宏大度,敞敞亮亮,一斧子一块,有男人风度,让不少没娶媳妇的小伙子对老窝羡慕嫉妒恨!
   这样温馨幸福的日子持续了十四年,儿子十三岁那年,老窝突然四肢无力全身浮肿,抬到医院说是急性肾炎到了晚期,已经到了尿毒症,不几天就撒手西去。那个时候最小的金风才三岁。
   别看老窝其貌不扬,就像一条牛只知道傻干,可是在农村,再不怎么样的男人也是一堵墙,也是家里的顶梁柱,他突然去了,这个家就岌岌可危了。
   村里那些本来嫉妒老窝娶了天仙般美貌媳妇的长舌妇们又吐沫星子飞舞了,说什么荷花今生就是个贱货,谁跟了她谁倒霉,她是狐狸精,专掏男人的精血,你看看老窝身体像条牛,不也被她折腾死了吗……
   那个时候,荷花也想到了死,她感叹命运能对自己的不公,就是老实巴交的老窝也不能陪他一辈子,可是看到孩子们楚楚可怜的目光,荷花一咬牙,说什么也要把日子过下去,孩子是她未来的梦。
   那个年代还是属于集体,每天要上工,干一天挣十分工。
   老窝在的时候,天天挣十分,荷花就是干一些轻松活,一天有时才挣六分。没了男劳力,荷花咬牙去干重活,为的就是能挣满分工。
   自己从什么时候变得剽悍起来的呢?刘老太看着天花板,上面布满了蜘蛛网,几个蜘蛛在不停地织着网。
   别看荷花有了三个孩子,可是粗布衣裳裹不住她的美丽和风情。她曲线优美,胸前凸凹有致,坚挺的双乳依然像两座小山包包,身材窈窕楚楚动人。用文化人的话就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老窝走了,一些男人便对如花美貌的荷花想入非非了。
   队长黄嘉华第一个像苍蝇一样盯上了她。在老窝活着的时候,黄嘉华就没少打荷花的主意,只是碰了几次钉子后,才悻悻作罢。现在天赐良机,老窝没了,剩下一个楚楚可怜的美人儿,他一想心里就热血沸腾,恨不得一下把荷花抱到怀里。可是他知道荷花是个正经女人,来硬的是不行的,于是在派活的时候格外照顾,并在没人的时候嬉皮笑脸,都被荷花不吭不卑地化解了。
   那一天,吃了晚饭,安排好孩子们睡了,荷花劳累了一天,关紧了门,借着朦胧的月光,荷花在瓮里舀了一大盆水,在院子的石榴树下擦洗身子。
   门前的石榴树已经结果子了,一个个鲜红欲滴的势流粉嘟嘟地挂着,煞是好看。
   荷花脱下了汗涔涔的衣服,拿出一块胰子,一阵香喷喷的味道就弥漫在小小的院子里。荷花的身体一点也不臃肿,说来也怪了,成天风吹日晒的,皮肤依然那么细嫩,仿佛能掐出水来,双乳挺拔,像七月天熟透的水蜜桃,一条细长腿,性感撩人。
   月光下,荷花仔细地擦拭着,就像一幅美丽洛神出浴图,殊不知在矮矮的墙头下,一双贪婪邪恶的眼睛正窥视着院子里的一切。荷花那美丽的胴体使那个秃头忍不住探了出来,接着迫不及待地爬上墙头,噗通跳了下来,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向荷花扑去……
   荷花吓了一跳,一抬头,妈呀,一个黑影已经站在了眼前,流着口水色眯眯直视着自己,荷花又羞又急,赶紧跑到了屋子里,胡乱穿上件衣服,见那个黑影还怔怔地愣在那里,定眼仔细一看,是队长陈文山,秃子队长。
   “你……你要干什么?”荷花横眉怒对。
   秃队长似乎刚刚从那么美妙的时刻清醒过来,“荷花,我,我来看看你。”
   “你,怎么进来的?你想干什么?”荷花瞪起了眼睛。
   “荷花,这里没人,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没了男人,真苦,和我好吧,你会有好事的……”
   荷花本来就对这个秃队长没有好感,看看她那色狼一样的眼睛,荷花就如芒在背,在队上干活,就喜欢上自己身边凑,嬉皮笑脸的,那色迷迷的眼睛从没离开自己的胸脯。
   “你走吧,你是队长,注意影响。”荷花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荷花,你怎么死心眼呢?仓库缺个保管员,你去……”秃队长一边说着一边向荷花身边靠。
   “快走,不走我喊人了!”
   “别,荷花,我喜欢你,我做梦都想到你……”秃队长满脸通红,磕磕巴巴地扑过去,想去拥抱荷花。
   “滚,流氓……”
   “骚娘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秃队长威胁着过来去抓荷花。
   荷花脑袋都大了,欺负人都到了这个份上了,她怒不可遏,顺手抓起了一个大橛头,对秃队长说:“你敢再走一步,我打烂你的狗头!”
   秃队长看到空中挥舞着?头,这才知道荷花要拼命了,随即装出一副笑脸,“别,我是来和你商量工作的,你不同意就算了,我走……”
   “滚……”
   秃队长抱头鼠窜。
   后来就有了不同的版本,“队长夜潜荷花家,被荷花那把菜刀追得屁滚尿流的”……
   寡妇门前是非多,有了那次被人演绎了的传说,一些对荷花打鬼主意的人一看荷花如此剽悍,也就不敢了。
   日子要过下去,孩子们要吃饭,仅仅指着那点工分是不行的,慢慢地,平时安安稳稳的荷花变了,变得泼辣变得苛刻,比如给队上砍草,会计少给她写了几斤她就会不依不饶,干农活也会专找能挣分的,不如意就骂咧咧地说当官的没良心,欺负她孤儿寡母的,反正没便宜的事她不做。
   庄稼熟了的时候,她一早一晚地就背着筐去地里,上面盖上一层草,下面全是嫩棒槌,回家给孩子们煮着吃,去场里干活,专门在袄里面缝了个大口袋,每次散活总要装上鼓鼓囊囊的一大口袋小麦粒,慢慢能攒半口袋,被保管看到了,她就和人家拼命,人们都说她穷疯了,惹不起,再说孤儿寡母的确实不易,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她的坏名声却传了出去,她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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