搓衣板的诱惑

很多人说，怕老婆的男人其实不是软弱，这是他们爱老婆的表现。但在我看来，阿龙就不是这样的，他那可是真怕啊。不论是谁，去阿龙家玩的时候，都会被门口竖立的一块褐色的楠木制搓衣板所吸引。这种上古时期的物品已然成了他们家的一种图腾和一种信仰。出于好奇心，我曾在淘宝找到过同款，只见上面赫然写着：“教夫必备，罚跪上品”八个大字。由是我不得不感叹，现在的商家是多么的无良。
　　 我认识阿龙的时候，他还是一个情场高手，江湖浪子。只要一有空，他就会教导我：“男人的天职和乐趣就是征服女人。”他还说：“别看有些女生平时很纯的样子，其实只要你稍微一勾引，他们内心都骚着呢。”并且还说：“追女生最忌视角狭隘，广撒网，才能多捞鱼。我追女生的方针概括起来就是八个大字：多线出击，重点攻击。”阿龙的高调言论彻底颠覆了我当时纯洁的世界观，我顿时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对他那是极其的崇拜。当然，我崇拜的不仅是他的情场理论，更为崇拜的是他辉煌的情场经历。从大一起，我就看到他几乎一个月就换一个女朋友，频率之快，更新之速，简直到了令人发指，惨绝人寰的地步！
　　 可到了大二下学期，这小子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老实了。听说他和我们校的学生会主席搞上了，我开始还不太相信，当恋情被证实后，我只是觉得他想换换口味罢了。说起这个学生会主席，叫唐天天，个头比阿龙还高三公分，身材很火辣，脸蛋很纯情。但是千万不要被他的外表所迷惑，虽然我并不太了解她，但江湖上到处流传着关于她的动人传说，她还有个响当当的外号叫“天朝圣母”。有传闻说，只要她在教室，班里就没一个人敢打瞌睡的。更有传闻说，有天晚上她一个人走在路上，有两个社会上的小流氓想骚扰她，她一眨眼的功夫就把两个小流氓给打趴下了。除了这些，还有许多关于她的离奇故事，情节的夸张性或许只能在武侠小说里才能看到，其真实性实在是令人怀疑，这里就不一一赘述了。总之唐天天绝对是是学校里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足以让学校所有人都对她望而生畏。
　　 有次和阿龙一起出去喝酒，我问起他和“圣母”的事情。他说那女的一直纠缠着他，他心肠软，不懂得拒绝人，就凑合下来了。结果这一凑合就凑合了六年，最后居然凑合着把证都领了，着实让人大跌眼镜。其实我一直秉信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这个观点，造的孽终究是要偿的，换女朋友的频率赶上了那些女朋友换卫生巾的频率，是要体会到痛经的滋味的。风流债欠的多了，自会有天降神兵来制裁他。
　　 有天阿龙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要请我吃饭，我想也没想，立马就应允下来了。好不容易有顿饭蹭，不蹭白不蹭啊。结果没想到，我从见到阿龙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停地向我诉说这些年被媳妇残酷压迫的凄楚生活，那真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誓要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倾诉个干干净净，完全停不下来啊。我无奈，也只好乖乖地听着，毕竟是他请客嘛。两瓶啤酒下肚，我也终于听烦了，便想开口安慰阿龙一下：“你还好啦，虽然经济命脉被老婆管着，但一个月起码还有三百零花钱，像我们公司的老王，一个月只有两百零花钱，不照样也活的好好的。”阿龙用哀怨的眼神看着我，说道：“那你们公司的老王零用钱里连饭也不包吗？隔三差五地也要跪搓衣板吗？迄今为止还在用第二代摩托罗拉手机吗？”听到这里，我也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拍了拍他肩膀，说道：“兄弟啊，你确实有点可怜。”
　　 眼看着饭就要吃完了，阿龙开口说道：“兄弟啊，你也知道我的难处。老实跟你说吧，我已经好几个月没吃上肉了，哪来的钱请你吃饭啊。我先撤了啊，这回算我欠你的，下次一定还你。”我还没来得及发火，阿龙早就跑没影了。我敢发誓，他当时开溜的速度一定赶上了巅峰状态的刘翔。我恨得直咬牙，满心以为是他请客，自己也根本没带多少现金。我就说嘛，天底下哪有免费的午餐啊，他这回可真是把我给坑惨了。我只好朝老板卖了个萌，问道：“你这边可以刷卡吗？”老板瞪大了眼睛朝我冷笑了几声：“你觉得呢？”最后老板一路看押着我，走到一台自动取款机前把账给结了，那氛围别提有多尴尬了。
　　 过了几个月，阿龙又打电话说要请我吃饭，我一听就火大了，对他吼道：“吃你妹啊，麻烦你要坑我也稍微有点诚意行吗，你觉得同一招我有可能上两次当吗？”阿龙说：“你先把发火，这回我真的有钱了，咱一见面我就把上次和这次吃饭的钱都给你，你总该信我了吧？”我听着感觉靠谱，就答应了下来。我们一见面，阿龙果真就掏出了三百块钱给了我。我惊奇地望着他，说道：“你这是农民起义成功了还是社会主义改革了啊？”阿龙诡异地一笑，说道：“你不知道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吗？敌人虽然很强大，但是遵循老一辈革命家的光荣传统，如今的我已经深谙游击战和地道战的精髓，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我能夺回国家领土主权了，你就等着看吧。”面对阿龙的豪情壮语，我可不以为意，泼了他一盆冷水，说道：“孙悟空都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何况你就是只小王八！”
　　 在饭桌上，阿龙老老实实交代了这些钱的来源。原来今年阿龙公司给他发了两万年终奖，比往年多了五千，最重要的是公司发的是现金。阿龙往工资卡里打了一万五上缴，自己却偷偷扣下了五千。我对阿龙说：“这笔巨款你可得藏好了，别学我们公司的小邓，把私房钱藏在了公司书橱的几本破书里，结果公司大扫除他又正好不在，白白把几千块扔给了个收破烂的。”阿龙说：“是啊，藏私房钱可真是门学问，我正愁往哪藏呢！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们公司那么多‘妻管严’，而我们公司只有我一个特例？”我说：“每个公司文化氛围不一样嘛，要是你来我们公司，见到那么多同志，也就不会觉得自己有多凄惨了。”
　　 酒足饭饱后，阿龙思前想还是决定要把钱藏我这儿，我犹豫再三，不敢答应，要是被“圣母”知道了，我这个同谋可吃不了兜着走。阿龙也看出了我的顾虑，开出了请我去酒吧玩的好处费。我和阿龙这么多年兄弟感情，没想到他还是小瞧了我，我岂是那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男人嘛，义气为先，有难必须同当啊！就算他不开出这样的条件，我还——真不会答应！
　　 我和阿龙在酒吧玩得正开心，突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不用想，肯定是“圣母”来查岗了，我在心里着实为他捏了一把汗，深怕他露出了马脚。没想到阿龙谈笑自若，毫无畏惧，很快就搞定了。原来阿龙早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手机里保存了公司在各个时间段各个角落的照片。每次“圣母”查岗，阿龙就说：“我在加班呢，不信我拍几张照片给你发过去好了。”凭借这样的手段，阿龙每次都能顺利过关。所以说阿龙不愧是我曾经的偶像，这样的法子也亏他想得出来。
　　 那天虽然我们玩得很嗨，阿龙也回去得很晚，不过他没敢多喝酒，也就蒙混过去了。因为阿龙的私房钱在我这，所以后来每次他想出去鬼混，都得带着我，我也是乐得快活了一段时间。俗话说的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一个周末的清晨，我正睡得昏天黑地，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吵醒。我迷迷糊糊地打开门一看，刹那间就被吓得清醒了过来，门口站立的不正是英姿飒爽的阿龙媳妇吗？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她不是来兴师问罪的难道还是来向我讨教诗词歌赋的不成？我唯唯诺诺地将她请进了门，像一个即将宣判的囚徒等待着“圣母”的发落。“圣母”怒气冲冲地瞪着我：“李小强，你应该知道我今天来是什么意思吧？”要说我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眼前的景象却让我感受到了来自地狱的恐怖。我可不是大义凛然的革命先烈，还没等她对我使用十大酷刑，我已然全部招供。我去房间里拿出阿龙仅剩的五百私房钱，感觉略显寒碜，自己又往里面垫了五百块，双手毕恭毕敬地交给了“圣母”。好在“圣母”大人大量，又见我这么合作，就放过了我，自己回去了。我受惊不小，决定赶紧睡个回笼觉压压惊。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了。我就这样轻易地出卖了阿龙，越想越觉得愧疚，他们家现在肯定闹翻了吧？我正想着，阿龙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让我赶紧去他家一趟。我觉得他们家肯定是发生大事了，连忙赶了过去。来到阿龙家，发现他们家门都没锁。我像个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只见地上一片狼藉，尽是些碗罐的碎瓷片。这时阿龙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说道：“哥们，我知道你来了，赶快进来吧，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我不由狐疑起来：家里都搞成了这模样，还能有什么好消息告诉我，他不会想骗我进去然后拿刀捅我吧？我进了内屋，发现阿龙还在斗志昂扬地打着游戏，完全不像出了事的样子，我这才宽心不小。阿龙打完游戏，对我说道：“我有样好东西要给你看看。”我接过阿龙递给我的纸张定睛一看，上面赫然写着“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我不由双手一颤，全身打了个哆嗦：“这就是你说的好消息？”阿龙说：“这臭娘们终于自己主动提出要离婚了，你知道我盼着这一天盼了多少年吗？今天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我无奈地呵呵一笑，问道：“唐天天她人呢？”阿龙说：“和我大吵了一架，收拾行李一个人出门了，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可能去投靠她的姐妹了。”我说：“你可真够厉害的，居然能把她逼得出了家门，简直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顺便问一句，地上的的盆盆罐罐都是唐天天砸的？”阿龙愤气填膺地说道：“不，是我砸的，早知道砸几个破碗就能让她提出离婚，我早砸了。”我无语。
　　 我和阿龙一起去吃午饭，阿龙一边喝着酒一边向我倾诉唐天天的种种恶行和缺点，期间骂了唐天天五百遍的“臭娘们”都不止。我一个外人听得都有点欲哭无泪的感觉了。还好，这段孽缘如今要走向终点了，对阿龙来说可能真是件好事。就像两条交叉线，不是同一条道上的人就算因缘际会在一起，最终还是会分道扬镳的。
　　 吃完饭，我和阿龙回到他家，就看见唐天天笔直端正地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好像就在等我们回去的样子。我心里本能地害怕起来，不过还没至于吓到拔腿就跑的程度。阿龙却毫不示弱，强横地喊道：“你不是走了吗，现在又回来干什么？”唐天天说：“你以为我想回来啊，反正离婚协议书你也看到了，我怕夜长梦多，过两天你又会后悔，咱们现在就去民政局把离婚手续办了吧！”见唐天天说得如此决绝，我虽然也很同情阿龙的遭遇，但作为一个外人，当然是劝和不劝离，便说道：“你们都老夫老妻了，为了这点小事就闹离婚太不值得了。阿龙藏私房钱是他不对，但念他是初犯，您就饶他一次吧。”唐天天朝我怒吼道：“藏私房钱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还有脸来插嘴，再说我们的家事关你什么事，你给我滚一边去！”我相劝不成，反倒碰了一鼻子灰，便不敢再说话。接下来便是阿龙和唐天天一场激烈的吵架攻防战。
　　 “你就是个泼妇，要不是当初你死皮赖脸地缠着我，我能跟你过日子？”
　　 “是啊，你当年多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啊。要不是有我管着你，我看你早就患上艾滋了。”
　　 “泼妇！”
　　 “是啊，我是泼妇，这几年家里面里里外外的事都得我来担着，你除了吃喝玩乐敲代码，你还会干什么？对了，还知道没了狗粮就来找我要。”
　　 “泼妇！”
　　 “我就奇怪了，像你这样的贱到极点的珍稀物种，不是应该在博览中心上陈列展出吗？”
　　 “泼妇！”
　　 ……
　　 “我说你除了骂泼妇，还能换个词吗？”
　　 “臭娘们儿！”
　　 “你说说你，吵架都不会吵，我要是你这么没用，早跳金鸡湖里了！”
　　 “你再横，信不信我揍你啊！”
　　 “你来啊，我就坐在这儿不动，你要真是个男人就过来打啊！”
　　 我连忙看向阿龙，只见他红肿着眼睛，攥紧着拳头，青筋暴起，一副想要拼命的模样，正朝唐天天走去。我知道大事不好，真打起架来，我们两个瘦弱的男人哪是唐天天的对手。我一边喊着：“阿龙，不要冲动啊！”一边赶忙去拽阿龙。也不知道阿龙突然哪来的蛮力，一把就把我推到了一边。没等我回过神来，只听“嘣”的一声响，我顿时被眼前的景象给弄懵了。只见阿龙跪倒在了唐天天的面前，擦着自己早已江河泛滥的眼睛，哭诉着说道：“老婆，我真的错了，我不能没有你！”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结成了永恒。不知过了多久，唐天天的双眼也开始决堤。我这才醒悟过来，连忙去门口把那块搓衣板拿了过来，垫到了阿龙的膝下。又过了许久，唐天天弯下了身子，用双手勾住阿龙的脖子，把阿龙的头靠在了她的大腿上，这情景就仿佛奶奶对待自己孙子的那种疼爱。
　　 经过这次离婚风波后，阿龙唯唐天天马首是瞻，那叫一个老实啊，再也不想着什么“解放”了。唐天天曾经跟我抱怨过他们家的那块搓衣板已经有些坏了，不怎么好使了。阿龙生日的那天，我送给他了一块崭新的搓衣板，寓意他们能有一个崭新的开始。2013年的时候，唐天天生了一场重病，阿龙辞了工作天天守候在她身边照顾她，两个人一起努力，挺过了这场劫数。这让阿龙他丈人逢人就夸自己的女儿眼光好，找了一个这么体贴的好男人，那满脸的幸福感着实让别人羡慕。
　　 我原以为阿龙和唐天天是两条交叉线上的人，可不曾想他们其实就一直是一条线上的人，只是描绘他们画笔的颜色完全不一样而已。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有着许许多多诱惑着我们的东西，而对于如今的阿龙来说，诱惑他的东西就只有那块令他饱受折磨的搓衣板了。
　　 上周五，阿龙告诉了我一条喜讯，说他老婆已经怀孕了。我忙给唐天天发了一条短信，除了一些贺词外，也说阿龙马上是要当爸爸的人了，让她少叫阿龙跪点搓衣板。没想到唐天天回了条短信，反过来问我什么时候能找到一个让自己跪搓衣板的人。老实说，看到那条短信，我确实有些隐隐的失落。我开始慢慢明白，其实“搓衣板的诱惑”并不是常人眼中的犯贱，而是一种简简单单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