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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唱

作者: 黄光耀 时间: 2014-07-10 阅读: 290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我大伯秦庭之在遗书中写道:我干革命是因为女人,我自决也是因为女人!所以,在我们家族看来,我大伯是个不折不扣的情种。如果这个情种在自决前不留下遗

摘要:我大伯秦庭之在遗书中写道:我干革命是因为女人,我自决也是因为女人……
   一
   我大伯秦庭之在遗书中写道:我干革命是因为女人,我自决也是因为女人!所以,在我们家族看来,我大伯是个不折不扣的情种。如果这个情种在自决前不留下遗书,也许他的传奇人生也就不为后人所道了。
   秦庭之出生的那个小镇叫酉溪,酉溪解放前是一个出汉戏科班的地方。秦庭之的父亲秦敬业是一个戏班的班主,因为不愿折腰结了仇家,喝茶的时候被人药哑了嗓子,从此再也上不了舞台,之后就当起了师傅,在酉溪开了个汉戏院子。秦庭之的胎教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他降生之后又在这戏曲的氛围中浸润、糅染,自小就显示出了唱戏的天赋。五岁的时候,他就能唱一些完整的曲子了,他父亲秦敬业于是益加精心地栽培,希望儿子能够继承自己的衣钵,以此光耀门庭。可让秦敬业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儿子的天赋不仅在唱戏方面,也在调皮捣蛋和喜欢女人方面。十三岁的时候,秦庭之就知道跟女孩子亲嘴嘴了,自然,跟他亲嘴嘴的是他的小师妹。小师妹名叫黎娟,他叫她娟子。娟子自然也喜欢自己的小师兄,不独因为小师兄已经渐露头角,还因为小师兄人长得帅气,很会哄人。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秦庭之不仅亲嘴嘴,还亲奶子,而且还亲得娟子哼哼唧唧的——偏偏又让他爹撞上了。这还了得!气得秦敬业破口大骂:孽障!老子怎么养了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羞死先人了啊你!他拎起儿子就痛打了一顿,打得秦庭之青一块紫一块的,骨头都只差散架了,他躺了三天三夜才下得床来。这下可把秦庭之惹火了,之后他再也不肯练功了,于是父子俩就像仇人似的吵开了。秦敬业就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个不学好的东西,死你也要给老子死在戏台子上!秦庭之说,我为么要死在戏台子上?你学了一身的卵本事,不也被人家一包药就药哑了吗?这便点到了他父亲的真脉,秦敬业只好把他送进学堂里去了。秦庭之也就成了个半罐子“戏子”。
   秦庭之可不是一个省心的人,他戏学不上进,书也读不上进,就喜欢标新立异。那时候这地方成立了个同善社事务所,秦庭之由于好奇,有时也就去听道。主持人布道,宣讲的是孔孟诸家学说,也有善恶因果报应,无论士农工商,无论善男信女,都能从布道中各取所信,各取所需。因而这样闭塞的地方,一些尚待开蒙的人似乎也能在讲经布道中获得些许精神安慰。秦庭之就是在他表兄谢道和的怂恿下去听讲的。可入社却有一套繁琐的手续,先要保举师介绍,在入道愿单上填上姓名,再由引进师引进神堂,向神像叩头行礼后,又由引进师一一唱名。当引进师喊到谁,谁就要在案前跪下,并在引进师读完入道愿单后,讲一句“如有违背,五雷劈身”,再把入愿单烧掉。这时引进师又把一青瓷碗拿来,让入道者去摸里面捻成团的“空”、“准”二字,摸得“准”字的算是祖师爷同意了,摸得“空”字的讲是心意不诚,要马上退出神堂。秦庭之因为怀着无所谓的态度,顺手摸了一团,打开来看居然也是“准”字。秦庭之很觉奇怪,心想像我这样的人也算虔诚的吗?于是他坐在草墩子上便开始听开示师讲打坐之法,其基本要求则是每天必须打坐两次,一年来事务所做三次“龙华会”,同时家中还要点“长明灯”,让灯光照亮自己的身体,确保身体健康,坐功进步,以保三期普渡,成佛正果。听完讲法,秦庭之和表兄谢道和交上了一块光洋的入道费,再领取一张三师证,就出来了。秦庭之就问表兄,怎么大家摸的都是“准”字呢?谢道和说,说明大家都是虔诚的嘛!
   回到家里,秦庭之觉得按照要求去做,实在有些麻烦,但又不能不做。这样一做,就让家里人知道了。秦敬业当然不相信那套鬼把戏,认为那道术是骗人钱财的,所以觉得儿子不学好,就问秦庭之:你学戏是为了糊口,你学道又是为了什么呢?秦庭之说,为了养生!秦敬业说,你口都糊不了你还怎么养生?要是哪一天我死了你怎么搞?秦庭之说我可以去教书,我喜欢教书!秦敬业好笑,说你既然想教书,怎么还去学道?教书和学道难道是一码子事吗?
   这个问题秦庭之着实还没有想过。那时候抗日战争已经爆发了,外有倭寇入侵,内有兵匪作乱,大都人心惶惶的,秦庭之想不明白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但同善社却反倒越搞越红火。事实上,关于三期普渡,在秦庭之看来,其实并不难渡,因为由入道的初层进入二层、三层,就可以去病延年,而到了四层、五层,就能领受天恩,可保长生不老,再上六、七、八层,就能成为“顶航”(取顶天立地奇男子,航海救人大丈夫之意),就属于地仙了,这时不但自己可以成仙,还可以渡别人成仙呢。而得道第十层,也就成为上仙,可登极乐世界,去云游天下了。就这样,秦庭之和表兄谢道和都被迷醉进去了。可秦庭之更关心的是时事,因为善长,也就是道长也在当今世道。道长说当今世道很坏,都是穿洋人衣、读洋人书、戴博士帽的人给弄坏的,他们喊什么自由平等、婚姻自主,其实将圣贤古训全都扫地无存了,这还是他娘的什么世道?只有静心打坐,诚心修道,普渡众生,才可能脱离苦海,三教和一,同登仙台!所有这些,让秦庭之对世道益加地迷惑了。
   这时候也就发生了一件事儿,让秦庭之的人生从此发生了逆转。确切地说,是他父亲要他结婚,而那女人秦庭之从未见过,说什么也不肯,说要娶就娶娟子。这让秦敬业为之大为震怒,因为在他眼里,无论娟子唱戏唱得如何再好,也只是个戏子,更何况从小她就媚态盈盈的,像个妖精,断然不是个守妇道的女人。秦庭之才不去管这些呢,他说什么非这个女人不娶,于是两人就想私奔。这事秦庭之告诉了表兄谢道和。谢道和说这事你可得想好了,舅舅可不是好惹的,你跑了就别想再回来了!秦庭之说天下之大,难道就没有我秦某人的立锥之地了么?我去了,我会给你写信的,家里的事,就全仰仗表哥了。谢道和点头,说你只管去吧,爱情是伟大而神圣的!要爱就爱他个轰轰烈烈,刻骨铭心!
   可秦庭之怎么也没有想到,表兄那天去他家里居然说漏了嘴。当时秦敬业正在客厅里,他大喝一声:哼,要私奔,竹子简直没得上高下节,他还想道士打伞,无法无天了!这就把儿子锁了起来。秦庭之以为是表兄出卖了自己,就在房间里大骂谢道和,说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出去看老子怎么收拾你!老子不仅要拔了你的皮,还要抽了你的筋!啊呸!这天,谢道和厚着脸皮来看他,只好骗他说,庭之啊,你可冤枉你哥了!我是独自叹息的时候让舅舅撞见了,舅舅就问我为么叹息?我说不为什么!他说你要是不说实话,你就不要再进我秦家大门了!你想娘亲舅大,我娘又死得早,我是舅舅一手给拉扯我大的,我又怎好不说呢?就只好说了!我想这也是为了你好……你!秦庭之眼珠子只差气爆出来了,说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再也不想见到你了!你给老子滚!谢道和苦笑一声,只得叹息着说,你就不能好好地跟你爹说说么?说不定他就同意你娶娟子了呢?
   二
   秦庭之快满十八岁那年,也就结婚了,因为他父亲把他关到第三天,就把新娘子彭香桃接进屋来了。秦庭之没办法,只好对娟子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就面无表情地跟彭香桃去拜堂了。可就在他们准备拜堂的时候,娟子忽然唱了起来。秦庭之回头望去,只见娟子身着青衣,舞动水袖,仙女似的从阁楼上飘下来了……人们就惊叫起来,幸亏谢道和当时站在楼下,他飞奔过去就接住了娟子。两人同时滚落在地……秦庭之也立忙奔了过去,他扶起娟子,对娟子说,你……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娟子说,没有你,我活不了,不如死了算了!一串眼泪就像珠子一样哗地滚落下来了……
   秦庭之这天晚上喝醉了,他醉了三天三夜。他一醒过来,就大声喊娟子,可守在他身边的却是母亲和彭香桃。彭香桃在流泪,眼睛肿得像桃子似的,秦庭之觉得这女人好可怜,比自己还可怜,但他却没有去安慰这个女人,虽然他恨不起这个女人,但也爱不起这个女人。母亲也在抹泪,对他说,儿呀,你不要再折腾了,娟子已经走了!秦庭之赶紧挣扎起来,问娘,娟子她、她哪去了?我要去找她!我要跟她说个明白!母亲摇着头说,儿呀!这事你能说得明白吗?你爹觉得娟子相貌再好,也不是个过日子的女人哪!
   其实秦庭之并不知道,娟子其实并没有走远,而是转眼就嫁给了他的表兄谢道和。当他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事情已过去半个月了。他傻眼了。因为他没有想到,娟子会这么快地就去嫁人,而且嫁的竟是自己的表兄!这简直太可笑了!他觉得表兄和娟子都欺骗了自己,背叛了自己!可是转念一想,他觉得兴许这样更好,至少娟子可以好好地活下去,他则不必去背那良心的卵债了。
   不久的一天,同善社的善长刘巨川带信来叫秦庭之去社里。那天一早,秦庭之刚到事务所,就看见表兄谢道和也来了。秦庭之不想搭理他,可谢道和却主动搭腔了,他说庭之啊,你不要怪我了,其实我也很喜欢娟子的!只是娟子她喜欢的是你而不是我!再说,舅舅也怕闹出人命来,所以才叫我娶了娟子的,说是对娟子的一点补偿!秦庭之也不是小气之人,他苦笑一声,说算了,说这跟你没什么关系!——怎么能没关系呢?谢道和本以为表弟会跟自己大闹一场的,他都已经做好挨骂的准备了,不曾想表弟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倒让他感到很茫然很困惑了!因为他不知道,表弟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事实上他倒希望表弟狠狠地痛骂自己一顿,这样一来自己的罪孽就小了。可表弟却不给他这样的机会,他就感到很是无奈、也很失望了。于是两人一前一后都走进了事务所。一进去,他俩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儿,原来刘巨川请示道首,同善社要成立一个“大刀会”,想要保护道友和地方的利益。可当时的情形,是土匪来了抢,国民党军来了抢,地方上得不到一点安宁,所以刘巨川就想把大刀会搞起来了。
   这一提议,正迎合了秦庭之的心思。当时秦庭之的脑壳还是麻木的,一点不清醒,他很想借助外来的力量来排遣胸中的忧愁和苦闷。因为刘巨川对他们讲,凡是参加了大刀队的,只要诚心敬神,劳苦操练,七七四十九天就能身硬如铁,力似金刚,不仅枪打不进,刀砍不进,而且只要大刀一指,就能万军难敌!还说,如果有了大刀队,我们就能保护地方,谁敢再来欺负我们,我们就能打倒谁!还说以后力量壮大了,就可以不上税,不交粮,大家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去种鸦片,去种田土,开辟一个世外桃源!他吹得天花乱坠的。这样一宣传,当即就有很多人报了名。事实上这个大队由三个中队组成,每个中队又由三个小队组成,每个小队共有三十个人,凡大小头目都由同善社的道友担任。后来,刘巨川觉得大刀队这名儿不响亮,就异想天开地取名为“抗日救国神兵团”,而秦庭之和他表兄谢道和也都挂了一个中队长的名号。
   这样大的事,秦敬业自然早就知道了,于是父子俩的矛盾再次升级了。那天,秦庭之正坐在天井边,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往大刀把上缠红布条,就被他父亲一爪扯开了。秦庭之抬起头来说,爹,你这是干吗呢?秦敬业鼻子一哼,说干吗?你知不知道你们这是在造反?!秦庭之说,我们造什么反了?再说,我们就是造反,也是去造日本人的反啊!秦敬业说,你们说得好听!造日本人的反?你们见到过日本鬼子吗?老子看你们跟土匪差不多!秦庭之说,爹,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我们神兵有三条纪律:一,不许犯淫;二,不许抢劫;三,患难相顾。前不久,我们还赶跑了前来抢劫的土匪李家池呢,我们怎么就像土匪了?秦敬业说,你们怎么就不像土匪了?自古有百姓不交粮、不上税的吗?这不跟土匪差不多吗?他父子俩争辩了好一通,却怎么也尿不到一个壶里去,就只好不欢而散了。
   秦家父子的矛盾,自然大队长刘巨川也知道了。那天,他见秦庭之灰心丧气的样子,就说,庭之啊,这样吧,你父亲也许是怕你抛头露面,怕你到时候有什么闪失,今后你就留在大队当文书当参谋吧,兴许你爹就不会再找你什么麻烦了!事实上,秦庭之不知道,刘巨川是想听他唱汉戏呢,虽然他不是个满罐子的戏子,但唱得并不比上台的人差,特别是他唱旦角那腔儿特别好听,而腔调和板眼虽然都是沿袭湖北的汉剧,可又非正统的汉戏,而且演唱时不用昆高曲牌,而是用弹腔演唱,这就很特别。可秦庭之却不想为刘巨川来演唱,因为他觉得这跟上台唱戏一个样,吃的都是卖嗓子的饭碗,被人当玩物儿耍。可刘巨川才不管这些呢,他说你随便唱上两句就是,我们就可以解乏了嘛!每到这时候,秦庭之也就只好唱上两句,替人解乏了。
   可是不久的一天,秦庭之忽然听见一个女人在为刘巨川唱曲儿。秦庭之过去一听,见是娟子的声音,他就愣住了。忽然背后有人说,你怎么不进去?守在门口干吗呢?说话的是他表兄谢道和。秦庭之说,你怎么能叫你婆娘来这里唱戏?谢道和说,怎么你能来我婆娘就不能来?气得秦庭之牙根儿痒痒的,都只差上前去抡谢道和的耳光子了,但他还是忍住了。谢道和却笑笑地说,其实也不是我非要娟子来的!可娟子听说刘巨川想让她去唱戏,她二话没说就自己跑来了。秦庭之一听,一把就抓住谢道和的衣领:你是说,娟子这是存心在气我?谢道和笑笑,说八成是这样子吧!有时候,娟子连做噩梦都在叫你名字呢!你可把娟子害苦了!如今她神神叨叨的,不都是你作的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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