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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惶诚恐

作者: 君之竹 时间: 2014-07-11 阅读: 837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李洁不在家,她干嘛去了?  晚上,余慧一踏进门就发现家里冷清清的,没有饭菜飘香,没有夫人笑呵呵地迎上来接过文件包,递给拖鞋……他踮着脚轻轻走进厨房、卫生间

摘要: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近一个月来,他胆子变得比兔子还小,突然的敲门声、电话铃声、汽车笛声、鞭炮声,哪怕身旁有人冷不丁地喊一声,都能让他激灵一下,诚惶诚恐。 李洁不在家,她干嘛去了?
   晚上,余慧一踏进门就发现家里冷清清的,没有饭菜飘香,没有夫人笑呵呵地迎上来接过文件包,递给拖鞋……他踮着脚轻轻走进厨房、卫生间看了看,没人,只得抬头对着楼上喊了两声“我回来啦!”
   看不到人影,也没人答应,他把文件包抛上沙发,自己脱掉外衣,换了拖鞋,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以前余慧饭局多,很少在家吃晚饭,可近来不同了,正搞群众路线教育活动,上面对吃喝风管得严抓得紧,他不得不带头管管自己这张嘴。应酬吃请少了,下班后只能回家。通常夫人李洁下班早,等余慧到家便做好了晚饭。可今天怎么啦?她到哪去了?说不定又去“海阔天空会所”去了。她最近迷上了打麻将,先在小区棋牌室,后来觉着跟这些大爷大娘玩得太小,不过瘾,就提高了档次,改去高档会所。对此,余慧倒也想得开:女人么,心胸就针尖那么点儿大,她们追求的无非是孩子和房子。现在儿子上了大学,一家人又从原来的高层住宅搬进了这座二百五十平米的别墅,李洁心满意足,再也没有什么可惦念的了。人,一旦没了什么念想,不就剩下玩了吗?何况她有足够的本钱。她不在身边,自己反倒清静了许多,何乐而不为呢?可她一般都是周六周日去玩,今天是周三,她不按时回来做饭,还要连轴转不成?嗨,打麻将就同吸毒一样,上了瘾,一切都不顾及了。这也和自己对职务、对权力、对金钱的追求相似,一旦入迷就很难收敛。
   他太累了。主持了一天的教委领导班子民主生活会,累得他精疲力竭。类似的会议他一生参加过多次,按说凭他的经验完全可以应对自如,会议间隙偷闲养神。可今天不同,市委驻教委巡视督导组全班人马在场。他们全神贯注,个个把耳朵伸得像兔子那样长,企图要从发言者的每个音符里辨别出真伪;眼神也瞪得像一把把匕首,恨不得要通过表情和神色剖析透一个人的心灵。会场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容不得班子成员有一丝一毫的走神,只能把每条神经绷得紧紧的,让每个脑细胞高速运转起来。余慧的紧张程度自然高于其他任何人,因为他是教委一把手、会议主持人。
   他躺在沙发上巴不得能眯瞪一会儿,但紧绷的神经和高速运转的脑细胞仍然还有惯性,难以停歇。
   他坐了起来。
   暮色降临,偌大的别墅空旷阴森。也许身心过于疲惫,余慧并不感到饥饿,他顺手拿起茶几上那包烟,抽出一支,点燃后吸了一口。一股霉味钻进喉咙,他恶心得干咳起来,脸上的肌肉痛苦得扭曲变形。他开了灯,拿起烟盒细细一看,发现是放了多日的“红塔山”,于是两手并用,把那包烟狠狠揉碎撕烂,厌恶地抛进了垃圾篓,然后从抽屉深处拿出一包软“中华”。“中华”和“红塔山”档次就是不同,味道自然好了许多,他猛吸几口,抿着嘴神仙般慢慢吐出,丝丝烟雾开始在客厅里缭绕弥漫。
   特殊时期要特别谨慎,余慧深谙这个道理。即使抽烟,看似小事,也不可小觑。靠正常收入,哪个天天抽得起“中华”?他不得不把抽惯了的“中华”藏进提包带拉锁的夹层,没人时才敢拿出来抽。摆在家里茶几上的待客烟也换成了十元一包的“红塔山”。
   连抽了两支,脑子晕晕乎乎。心思还停留在民主生活会上的他,眯缝着眼,透过飘渺的烟雾看了看天花板上的豪华吊灯、门窗地板、五十吋的液晶电视、高级音响、墙上悬挂的名人字画、酸枣木做的旋转楼梯、屁股下的真皮沙发……一个局级干部摆设如此奢华,过去看来可能很平常,谁也不怎么理会,可年头变了,形势紧了,这些高档设施自然变得太惹眼,太张扬。在余慧眼里,它们好像都成了魔鬼,呲牙咧嘴,虎视眈眈地怒视着自己,摆出一副要吞噬他的姿态。怎么办?又不可能全部换掉,时间来不及不说,可他也实在舍不得啊。
   不是余慧胆小怕事,政治嗅觉灵敏的他确确实实闻到了一股气息:这次学习活动来势凶猛,巡视督导组来者不善,有点真刀真枪的架势。自己身上有哪些污点,他心里一清二楚,哪怕被人揪住一条小辫儿,就够自己喝一壶的。要淌过这条河难度很大,他不能不害怕,不能不担心。
   他转着脑袋,环视了一下别墅,诺大的房子倒没给他增加压力,好在买这栋别墅时他已有所戒备,家里的存款即使一次性付款也还绰绰有余,他却采取了自筹、借款、按揭三种筹款方式,为的是遮人耳目。自筹可通过收入水平测算,借款有借据可查,贷款有建行正式合同,做得天衣无缝,无懈可击。为此,他还和吝惜那点利息的李洁打了一架,三天没有说话。他庆幸当初的聪明,得意自己的心计,嘲笑目光短浅的老婆。
   目光短浅的老婆还没回来。少许得意的余慧不得不自力更生,动身去找点吃喝。还好,冰箱里有一包酱牛肉,还有一盘炸小鱼,又亲自做了一个蒜蓉拌黄瓜,拿出一瓶茅台,在餐桌上自斟自饮起来。虽无人敬酒,倒也少了阿谀奉承、为酒争执的噪杂,耳边清清静静,也算新形势下的一种新享受吧。
   喝了二两茅台,又灌了两瓶啤酒,余慧的膀胱开始肿胀,他轻飘飘地走进卫生间。小便很通畅,无论力度或射程都不减当年,这自然让他想起了下午那件事。
   会议休息期间,余慧最后一个走进卫生间。当他站在便器前掏出来正要小便时,从他右手突然传来一句话:“余主任亲自解手!”他扭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小教处处长方伟江。于是阴阴地说:“你小子说话总有点怪味,我不亲自解手,你能代替?”方伟江诡秘一笑:“对不起余主任,说惯了。不过,要不是当下的形势,余主任只要需要,我嘛不能代替?”通过余光余慧看到,方伟江档里流出的那股水又猛又快,泉涌一般。可当着方伟江的面,自己却怎么也尿不出来,任他用手挤压,用小腹鼓劲。方伟江速战速决、干净利落地尿完后,看了看余慧,说:“余主任岁数不大啊,前列腺不至于……”余慧说:“唉,平时挺正常的,今天不知怎么回事?”“余主任太紧张了,精神只要一放松,准好。”方伟江说完便迅速离开。
   当余慧在自己家里,同样速战速决、干净利落地尿完后,方伟江下午说的那句话却一直在他脑海里萦绕。
   当年,余慧还是主管小教处的副主任时,方伟江作为该处处长是他的铁杆、心腹,有时还互称兄弟。可以说两人心心相印,脉脉相通。余慧给人办的每一件事,收的每一份礼,几乎都要通过方伟江之手。当然方伟江也不是白白经手。最机密的是,当余慧竞争教委主任职务时,也是通过方伟江之手把贰拾万元现金送给市委组织部一位副部长的。因此,方伟江既是他的兄弟,又是他的心头之患,自己的命根相当一部分攥在他手里。近来最让余慧懊悔的是,他如愿当上教委一把手后,没有兑现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及时提拔方伟江为副主任。从此,他俩有了隔阂,开始貌合神离,相互关系退到了仅仅维持上下级的地步。更让余慧没想到的是,群众路线教育活动来势凶猛,反腐工作大刀阔斧,在这样的形势下,攥着自己命根的方伟江成了他最担心最提防的人物,他的每一句话都能让余慧掂掇出分量。他开始惧他,恨他。
   他对方伟江的惧怕和担心也曾跟李洁谈过,好让她对方伟江提高警惕。可这位“没心大白菜”的老婆却说:“反了他了!他是下级,你是领导,哪有领导怕下级的?”余慧掰过来揉过去地跟她解释:“这不是领导和被领导的问题。现实里只有下级举报上级,哪有领导举报下级的?”李洁拧着脖子就是不理解:“方伟江是你喂大的一条哈叭狗,家狗反咬主人?稀罕了!”对老婆的智商,余慧只能摇头叹息。
   今天,卫生间里方伟江的阴阳怪气,他的话中带刺让余慧心里一震。特别是他说的“别紧张,一放松准好”是什么意思?是提醒还是威胁,是善意还是别有用心……余慧嚼来嚼去,却辨不准滋味。
   还是打个电话吧,这种人必须安抚,蝼蚁之穴尽早堵死方为上策。
   这是余慧晋升为一把手后第一次给方伟江打电话。
   “喂!伟江,我是余慧。”
   “啊,余主任!什么大事劳您亲自给我打电话?”
   “又来了不是?咱们哥们儿,什么亲自不亲自的,没事就不能聊聊?”
   “好么,您现在可是委里一把手,我不敢高攀啊!”
   “算啦算啦,别阴阳怪气的啦!我想告诉你,现在正搞群众路线教育活动,市委有规定,暂时冻结干部晋升。伟江,再委屈些日子好吗?相信老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做梦都想着这件事,一旦风声松了点儿我立刻办!”
   “衷心感谢余主任,这时候还想着我。请问,余主任的前列腺没问题吧?有毛病早点去医院,免得小病酿成大病。”
   “谢谢伟江关心。有时间到家里来玩啊!你嫂子老叨咕:‘伟江兄弟特爱吃我做的羊肉韭菜馅饺子。’哪天到家来咱哥俩喝几杯,在咱自己家里,不算违纪。兄弟,不瞒你说,老哥还给你留着好酒呢!”
   ……
   通完话,余慧“啪”地挂掉电话,咬牙切齿地骂道:“妈的,我怎么这么贱?”
   刚骂完,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近一个月来,他胆子变得比兔子还小,突然的敲门声、电话铃声、汽车笛声、鞭炮声,哪怕身旁有人冷不丁地喊一声,都能让他激灵一下,诚惶诚恐。他怀疑自己得了多疑症。他每次接电话前,都要迟疑一下,琢磨琢磨来电话的人可能是谁。是李洁?是儿子?是同事?还是市委巡视督导组张组长……他微颤着手抓起话筒,狐疑地问:“喂,哪位?”
   “慧儿,我是你妈呀!”
   余慧长长地舒了口气,一股气流冲向话筒。
   “慧儿,你咋啦?咋气成那样?”老妈关切地问。
   “没有,妈,家里有事?”他余悸未消。
   “没事,就是惦着你,怕你出事。”
   “妈!”他嗔怪地说,“我好好的,能出啥事?”
   “电视里三天两头有人被……被……咋说来着?喔,双开。你大小是个官,我和你爸生怕你被……”老妈啜泣起来。
   “不会的,妈,你们就放心吧!”
   “没事就好。你要真出了事,你爸病怏怏的也就活不了了,我和孙子也没脸再见人了。”
   “妈,千万别多想,啊!”
   “没事就好。儿子不当官时盼着当官,这好不容易当了个芝麻官,又担惊受怕起来,嗨!”
   “唉,妈,记住了,假如有人到咱家打听我的事,你们一概都说不知道,千万别多嘴,啊!”
   “我知道个啥?咋会多嘴?真是的。”老妈一遍遍地唠叨着,慢慢挂了电话。
   余慧的祖辈都是地地道道的庄稼人。父亲大字识不了一斗,却由父母给他起了个体面的名字——余本正。父亲多次跟家人说过:“我找识字先生给我解过名,余就是我,本是本本分分,正是正正经经。连起来,余本正就是我要本本分分做人,正正经经做事。”他这样解释自己的名字,也按照名字这样的解释去做人做事,可以说一生都老实巴交,是个本本分分、正正经经的庄稼人。父亲亲力而为,自然也要拿这个模子塑造子女。以前余慧就常跟李洁说:“我爸爸总是拿他的名字跟我叨叨,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可他一旦由一名教师有幸调进了教委机关,父亲那些话的威力就慢慢弱化下来。
   他把弱化的原因归结于社会风气,曾自言自语道:在这个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环境里,我本分得了吗?正正经经吃得开吗?你本分,你正经就当不了官,提不了职,那在机关工作还有什么前途?爸爸哪知道,机关的人都是仰着脸往上看的,只有当了官才能直起腰来。
   他自认为,相对而言自己这个官还算是本分的、正经的。他收了人家的礼,就一定要为人家办事;收多少礼就办多少事,决不食言。一旦办不成事,就要把收的礼规规矩矩地如数退还。他不养二奶,没有情妇,尽管有时也在某些场所仗一时酒兴宣泄一次,但事后各奔东西,互不牵扯。他知道,二奶、情妇无异于套在脖子上的枷锁,迟早会被它勒死。他有时会对着家乡的方向默默说:“爸,你知足吧,相对而言,你儿子这个官应该说已经很不错了!”
   妈妈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近来媒体经常曝光,某某已被双规、双开,上至中央、省部级高干下至县官、村官,几乎隔一两天就揪出一个。巡视督导组成员像侦查员一样已把触角伸到了教委各个角落……形势的确严峻,余慧不能不小心谨慎。
   老妈的话捅到了余慧的痛处,让他骨头缝里冒起冷风。他冷眼看了看表,已是晚上九点,立刻把怒怨转嫁到老婆身上:这节骨眼上还有心在外疯玩?不识时务,不懂体贴,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臭娘们,一头没心没肺的母猪!
   他气冲冲地抓起电话,他想命令她立刻给我滚回来。
   电话里却传来冷冰冰的“对方已关机”的应答。
   关机,怎么会呢?每次打麻将李洁都不会关机,她也没必要关机呀!余慧的眉头立刻聚起了疙瘩,两眼直瞪瞪地望向黑洞洞的窗户。此时院子里的爱犬“汪汪”叫了几声,墙外有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吓得他趔趔趄趄地倒退了几步,差一点摔倒。是不是找我去谈话?或者直接来抓人……他突然想到了“约谈”、“协查”这两个新词儿,激得他出了一身冷汗。是啊,近来纪委办案差不多都是先从外围入手,作为家属,李洁很可能是被巡视组约去谈话,要求她协助组织调查。余慧明白,约谈、协查时是不能同外边联系的。没错,一定是,手机关掉就是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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