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路

一
　　 一天中午，马世维正在独自喝酒，蓝锦玉看看盘子里的卤猪耳朵快没了，就到厨房里拿出一撮花生果，对马世维说：
　　 “你总是戒不了酒，你说这酒喝了有什么好处！卤猪肉就剩这些了，不够你下酒，就来点花生果将就一下吧，待明天我再去买些卤肉或者鸡爪子什么的回来。”
　　 蓝锦玉似乎有点懊悔马世维向她求婚时，没有提出要他戒酒的条件。现在每天中晚两餐他要喝两口酒，不得不要为他准备点下酒的菜。
　　 马世维笑着对她说：“酒是好东西，你不喝酒的人是无法体会到的。酒能通利血脉，振奋精神，喝了酒，就觉得心情舒畅，思路清晰，办事时精力集中，不觉疲劳。”
　　 “男人就这个德性，明明是癖，却要说出一大堆理由来。为什么不说‘酒醉败江山呀’！”
　　 魏新大概掌握了马世维吃中饭的时间，刚好就在这个时候闯进了马家。一进门就大声说：
　　 “马局长，不好意思，要打扰你吃饭了。”
　　 马世维抬头看是魏新，以前也是认识的，见他这时候来家，便绉起眉头问：“你有什么事啊，上午开会你不是也参加了吗？”
　　 魏新没正面回答马世维的话，却站到他的餐桌旁说：
　　 “阿呀，马局长，原来你生活过得这么俭朴，就几粒花生果下酒呀！哟，喝的还是本县酒厂产的米白酒呢。”
　　 马世维好像被他奚落了似的，脸红了起来。一会，出于礼貌对魏新说：
　　 “如不嫌弃，你也过来喝一杯。只是抱歉刚好没菜了。”
　　 “我哪会嫌弃呢，能在马局长家蹭酒，我就不客气了。”魏新说完不客气地在他餐桌前坐上了。
　　 蓝锦玉看魏新坐到桌前了，感到有些惭愧地说：“今天不巧呀，一盘卤肉见底了，要不我去煎两个鸡蛋给你们下酒。”说着先给魏新拿了个酒杯。
　　 魏新赶紧挥了挥手说：
　　 “别麻烦了，有花生果下酒，蛮可口的呀，局长都吃得惯的，何况我！”
　　 马世维给魏新倒上了酒，端起杯子示意一起喝，魏新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说：
　　 “马局长，招标的日期能不能缓一缓，我的标书恐怕赶不出来呢。”
　　 马世维一听，带点生气的口吻说：
　　 “这都会上定好了的事，怎么可以说缓就缓呢？这事没商量的余地，以后，这些事都到单位办公室去说，我家里是不办公事的。”
　　 蓝锦玉已把煎好的一盘鸡蛋端上了桌，对魏新说：“随便喝两口吧，来我家里可千万别谈公事。”
　　 魏新客气地对蓝锦玉说：“谢谢蓝医生。让你费心又操劳了。真不好意思。”
　　 其实魏新哪里是标书来不及做好，更不是有意要蹭口他们家的酒喝。他此来实是投石问路，有意来“侦察”马局长的生活状况，看看他平时喜欢吃什么，喝什么，以便投其所好巴结他。
　　 魏新标工程向来是志在必得，也是常胜将军。历任领导那里，他都能顺利打通关系，成为领导的座上宾、知心朋友。这个马世维却是新上任不久的局长，也得想办法和他建立感情。
　　 马世维的确是一位有能力又有工作积极性的年轻干部，自调入本县建设局之后，无论局长安排他做什么事，他都能做得很好，完成得很及时。后来叫他担任新城区建设规划的负责人，他便一心扑在工作上，经常加班加点地干，尽快拿出了他的设计方案和设计图纸。他既有眼光，也有胆识，因为本县地处三省结合部，虽然目前交通不够便利，经济比较落后，但自改革开放以来，形势发展极快，他预见到这里将来一定会成为省际间的交通枢纽和周边县市的经济中心。因此他的设计思路就具有很高的前瞻性，把马路、街道用地预留得大大的。他的目标，希望能适应五十到一百年后的发展态势，至少也要保证未来二三十年的发展要求。
　　 他把刚做好的设计报告和设计图纸给局领导过目，老局长只大略地看了看他的规划图纸，然后便说：
　　 “征地费用这么高，预留这么大的道路用地太浪费了，搞新区建设，既要保证城市的美化，优化，更要保证经济效益，所以，首先要从现实出发。”
　　 老局长叫马世维立即着手修改规划设计图纸，并要求他在送省里会审之前赶出来。
　　 马世维没办法，不能和领导抬杠，就花了好多时间，按局长的意见重新搞了一份规划图。因为要赶上参加省里的会审，时间很紧，设计报告就没来得及重写。
　　 会审是新区建设立项的第一关，所以会审这一关非常重要。老局长带着马世维到省里参加会审的时候，与会的专家先看了马世维写的书面设计报告，对其前瞻性的思路十分欣赏，但看到那份重搞的规划设计图，却大失所望，他们都觉得规划设计图与设计思路南辕北辙。
　　 好在，马世维把原先的那份图纸也带来了，当他听专家们这样说之后，就把原先的那份图纸提交给专家们审核，专家们觉得原来的图纸才符合设计思路，就一致表示，要采用原先的方案才好。
　　 老局长这时觉得很难堪，但没法和与会专家辩论，只好接受专家们的意见。从此，马世维一下子红了起来，他还利用各种机会向有关方面的人打通了关节，一年之后，老局长退居二线，马世维便坐上了建设局长的这把交椅。
　　 马世维心中非常高兴。辛辛苦苦、勤勤恳恳在老局长手下干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媳妇熬成婆婆了。再也不用被老局长颐指气使，再也不要看人家脸色行事了。
　　 二
　　 隔天，魏新带了两瓶汾酒和一些熟菜，算准马世维中午回家吃饭的时机，来到马家。刚进门，就被蓝锦玉瞧个正着，她立即黑着脸冲着魏新发话：
　　 “你这是要干什么？既然你带了东西来，就不要进我家的门。你赶紧拿回去。”
　　 魏新没料到蓝锦玉会对他这么严厉，好在他皮厚，这样的场景见得多了。他一边把酒和熟菜放到她家桌上，一边嘻皮笑脸地说：
　　 “怎么啦？我这算什么东西！前天我不是喝你们家的煎蛋下酒吗？我知道我是想请也请不到马局长到我家喝的，所以才带点酒来回敬一下马局长，这犯什么原则了？”
　　 马世维看魏新提着酒来，眼睛一亮，当着老婆的面，假装生气地说：
　　 “我说了家里不办公事，你不必来我家，更不要带什么东西来，别让大家都觉得难堪。”
　　 魏新立马辩解说：“今天来你家决不谈什么公事，就和你马局长喝两口，蓝医生作证，如果我今天喝酒谈公事，就掌我的嘴！”说完转向蓝锦玉做鬼脸。
　　 蓝锦玉还是不好气地说：
　　 “你可别把小马拉下水，我们不吃你那一套！”
　　 “唷，唷，唷！蓝医生你真是言重了，我自己都是个旱鸭子，怎么能拉马局长下水呢！”
　　 正在这时，蓝锦玉的手机响了，手机对方传来这样的声音：
　　 “蓝医生，３１４号病床的病人情况很不好，请你马上来一下！”
　　 蓝锦玉关了电话立即要赶去病房，出门前还对马世维说了句：
　　 “拿了人家的手短，喝了人家的嘴软！”
　　 蓝锦玉出门之后，魏新朝马世维做了个鬼脸，搞笑地说：
　　 “马局长，你的太太当医生，怎么连你咳嗽气喘的病都治不好？”
　　 马世维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觉得魏新说话好奇怪，问：
　　 “我哪时咳嗽气喘了？”
　　 魏新笑了起来说：“我看你气管炎好严重呀，患气管炎的人不是咳嗽气喘怎么着？”
　　 马世维会意后立刻笑了起来。魏新也不多说，主动到他家厨下取出餐具，斟上酒，摆开他带来的熟菜，两个人便喝了起来。
　　 一边喝酒，一边谈论着家中琐事，马世维无不炫耀地对魏新说：
　　 “我这个妻子，确实是好妻子，今生今世能和她在一起，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她无论对我怎样的严要求，我都不能责怪她。”
　　 原来，马世维能娶到蓝锦玉，也算是一种意外，所以感到特别的幸福。
　　 那是他们高一的时候，马世维和蓝锦玉是同班且同桌。马世维看蓝锦玉长得这么漂亮，就对她无比爱慕，可是蓝锦玉却和高三３ 班的肖方春很好。那个肖方春和蓝锦玉是同在乡下中学毕业考进来的，肖方春是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人，高二起便担任学生会长，各科成绩都很拔尖，人也长得特帅，是全校女同学的偶像。还在初中的时候，蓝锦玉就对他欣赏不已。
　　 马世维对蓝锦玉大献殷勤，虽然马世维也是成绩很优异，人也长得帅气，可蓝锦玉却对他好像没有什么感觉。
　　 当他知道蓝锦玉原来是喜欢肖方春之后，对蓝锦玉的追捧并不灰心，时时处处对她更加关怀备至，心想自己和她有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有条件与肖方春竞争，总有一天能用自己的真诚感动她。
　　 他们班里还有另一位女同学叫田小英，也是对肖方春极其追捧，可是肖方春表面对田小英也很客气，心中却没有她的位置。就是后来他进了大学，田小英对肖方春还紧追还舍，一直和他保持着通信联系。
　　 后来，田小英也感觉得出，肖方春一直是对蓝锦玉比较好。若要使肖方春淡化与蓝锦玉的感情，必需用点计策。
　　 田小英发现马世维经常找机会接近蓝锦玉，她便经常带个相机，伺机偷偷抓拍马世维和蓝锦玉在一起的照片，并把照片寄给了北京上大学的肖方春。
　　 恰好这时，蓝锦玉的腿扭伤了，行动不便。她几次给肖方春写回信，并向他倾诉自己受伤后行动不便的抑郁心情，信写好之后，就托马世维代她寄出。马世维正想割断她和肖方春的联系，表面上很愿意为她代劳，实际上却没有把她的信送去寄。
　　 肖方春一连好久都没收到蓝锦玉的信，他写给蓝锦玉的信，也被田小英截流了。看到田小英寄给他的这些照片，以为蓝锦玉已转向和照片中的那个人好了，就渐渐打消了对蓝锦玉的念头。蓝锦玉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肖方春走着走着就散了，总以为是肖方春移情别恋呢。
　　 可惜田小英枉费心机，虽然拆散了肖方春与蓝锦玉的关系，自己也没得到肖方春的爱。而蓝锦玉遭到肖方春的“冷落”之后，马世维又更加对她示好，终于被马世维的诚心打动了。田小英只是事实上帮了马世维的一个大忙。事后田小英把她的所作所为偷偷地告诉了马世维，马世维对田小英感激不尽。
　　 马世维十分珍惜来之不易的爱情，对蓝锦玉总是体贴有加，言听计从。就是喝酒一事，他几次想戒都没戒断，有次随老局长应酬，代老局长喝了不少酒，结果回到家里吐了，蓝锦玉很生气。此后，无论在家或出门，喝酒最多喝七成。无论朋友怎样劝酒，都坚持这个原则，他再也不敢惹蓝锦玉生气了。
　　 魏新恭维着马世维有这样的好太太，心里却想，只要和马世维多喝几场酒，不愁不能和他交成知心朋友。
　　 三
　　 马世维当上局长之后，不但知道怎样做好他的工作，也学会了怎样与上级及有关部门的人搞好关系，应酬也多了，在家吃饭喝酒的时间是越来越少了。说起来都是为了工作，为了前途，蓝锦玉怎么管得住他的嘴呢？有道是，一旦当上长，胃肠交给党，只要他每次回到家里时没有喝醉就不多说。
　　 魏新掌握了马世维的酒量和习惯，经常请马世维喝酒，他常常极感动地对马世维说：
　　 “你为人豪爽，虽然今天你是局长，也没有什么架子，我最喜欢和你这样的人交朋友。人生难得一知己，和你认识虽然有点晚，但总算没有错过。”
　　 有次，魏新和马世维一起喝酒的时候，魏新问他：“你在家还是喝本县产的米白酒吗？依我看，酒嘛，宁可不喝，要喝呢，就要喝有点档次的酒，劣质酒喝了过后会头痛、口干，还伤身体。”
　　 马世维说：“你也知道，我是天天要喝上两口的人，天天要喝好酒，哪有这么多钱来喝呢？”
　　 魏新说：“我听过很多人说‘会喝酒的人有酒钱，会抽烟的有烟钱，一生一世不抽烟也不喝酒的人，也没积攒到钱’。这话我看一点不假。你不喝酒，买酒的钱肯定被挪作其他用了，不是吗？”
　　 马世维觉得也对，喝好酒不但入口舒服顺畅，就是喝多点也无不适。现在应酬多，家里喝酒的时间也较少，将这省下的钱买好点的酒喝，也不增加家庭的开销，以后要喝就不再喝本地产的米白酒了。
　　 越来越多求马世维办事的人都请他吃饭喝酒，渐渐地他已经习以为常了。就是蓝锦玉还不时在耳边聒噪，有时不得不要收敛一点。
　　 有一回一个建筑承包商举办公司开业典礼，请马世维出席剪彩仪式。宴会上，马局长当然是最受尊敬的贵宾，大家纷纷向他敬酒。
　　 马世维想起老婆的千叮万嘱，不能喝醉。当大家纷纷向他敬酒的时候，马世维高声地向大家吟了一首诗：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夫人电话催
　　 戒酒令严君莫笑
　　 一旦醉后怎生回
　　 吟完，顿时引得宾客们哄堂大笑！不一会，有个肚里也喝了些墨水的宾客向大家挥挥手大声地说：
　　 “我说马局长错了，要这样才好：
　　 葡萄美酒夜光杯
　　 喝酒莫管谁来催
　　 有酒不醉人见笑
　　 不到酩酊怎生回！”
　　 这一来，满堂宾客又起哄，要马局长开怀多饮几杯！
　　
　　 有一次，他去省建设厅开会，建设厅新近调来的办公室主任竟然是肖方春。肖方春虽然对马世维这个名字没有印象，而马世维却对他的名字如雷贯耳。马世维认为肖方春既然成了上级机关的要人，要尽力与他拉好关系，便主动以老乡的名誉和他套近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