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
作者: 君昤遥
时间: 2014-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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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时刻早过了晌午,静谧幽邃的小山坳里,太阳移到山头,明暗相错,仿佛一个巨大的火球被山尖生生地戳破了一角。桔色的光芒缓缓隐到了山后,却依旧毒辣地炙烤
摘要:明良定定地看着这一大一小在夕阳的余晖中渐渐远去的身影。恍惚中,他记起了七年前的那个傍晚,也是一样的入秋时节,山后流连的夕阳在天空的一角染出了一片暖色,映着他们相拥在一起的身影窖出了入夜前的那场温柔,那柔软的光线,跟此刻落在稻穗上的余晖一模一样……
〔一〕
时刻早过了晌午,静谧幽邃的小山坳里,太阳移到山头,明暗相错,仿佛一个巨大的火球被山尖生生地戳破了一角。桔色的光芒缓缓隐到了山后,却依旧毒辣地炙烤着这片祥和的土地。山前拨离了阳光的那片暗影一点一点地扩大,慢慢覆压过来。
连日来的干旱,地里的庄稼早已焦灼得没了生气,花生都断了针,与世隔绝般入土潜埋,唯有败萎枯黄的植株还执拗地坚持着足下那片土地。
山前,瘦小的身影还在忙碌着,蓑笠刚好遮住了她的脸,在这炙热的阳光下为她挡开一片阴影,手中的锄头一点一点地刨挖着暴晒了一日阳光变得格外炽热的黄土地,她时不时蹲下身子翻捡刨开的泥土,寻找着稀疏的颗粒,身旁的背篓已经装了大半篓子花生。篓子下面的在阳光下露出了淡黄色的皮壳,只有面上很少一部分还沾着些许黄泥,带着刚翻出来的湿意。
“兰儿!”
梦兰听到声音探起头回过身来,消瘦的脸颊在阳光一日的焦灼下也没能多几分血气,看到来人时恬静地笑了,如阳光般和煦。
“兰儿,给。”
明良身着一件白色的背心,深蓝色衬衫搭在肩头,泛白的牛仔裤裤桶高高扎起,脸上还挂着来不及挥发的汗水,他合着双手伸过来,手心里放着一小捧刚从树林子里采摘下来的紫得发黑的野蓝莓,还附着晶莹的水珠,惹人垂涎。
“刚摘的,洗过了,”从她手里拿过了锄头,指了指山前那片阴凉的暗影,“去那边休息下,坐着慢慢吃。”
看到梦兰微笑着点了点头往暗处走去,然后转身卖力地干起活来……
太阳缓缓地落山,日色渐渐暗沉,大地恍惚中迷了双眼,似乎还在等待夜幕下落,好沉入甜美的梦乡……
“兰儿,”明良拉起背心领子胡乱地擦了额头上的汗,单薄的白色衣服已经浸了满满的汗渍。他看看脚下那块七月流火中侥幸留存的草地,挨着梦兰坐了下来,沉默着,看着远方天色渐渐暗了,呆呆地似乎在想些什么,良久不再说话。
“如果,就这样一辈子下去,该多好……”
兀自想着那样的情景,嘴角不经意地扬起,满足而幸福的味道,在他微微皱起的眼角勾勒得更为浓厚,只不过停留的时间太过短暂,原本清澈的眼眸闪烁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已散开,一瞬间,眼里的光渐渐暗淡了下去。
梦兰静静地注视他,所有的情绪她都看在了眼里,感觉到心轻微地疼痛着,却又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减轻那样的伤痛,液体在眼中流动,她轻轻低下了头。
一辈子……他们,都无能为力……
“兰儿……我爱你。”
梦兰抬起头,朦胧的眼还来不及辨清他的脸,一股温热的气息随着他渐渐靠过来的脸庞漫了过来,嘴唇被软软的东西覆上。起先惊异地只是怔然地望着他的身后,随即眼神柔和了下来,轻轻拥住了他的腰。
“兰儿,我要你,陪我一辈子……好吗?”
他的吻炙热而温柔,很轻很轻,仿佛一不小心怕灼痛了她素静的脸,沿着脸庞摸索着耳根停留在她脖间。
"可以吗?兰儿……你愿意吗?"
梦兰眼里的液体汹涌地流了下来,滑落在他的脖颈,她一直期待的那句话,此刻嚼入心里却是如此地苦涩与艰难。她哽咽着,没有办法表达她的心情,只是把他拥得更紧,把头深深埋入他的肩窝,点了点头。他微微一怔,吻更深了,仿佛要揉进她的生命里……
山后流连的夕阳,趁着时间的盈余在天空一角染出了一片暖色,窖出了入夜前那一片温存。
“又跑哪鬼混去了!这么晚回来!”
明良搭着衣服,刚进屋,抬头就看见父亲抽着老烟枪,面对着门坐在炕头,缕缕青烟在空气中流散,满屋子萦绕着呛人的烟味,不禁皱了皱眉头。母亲坐在桌边纳着鞋底,桌上摆着早已煮好又重新热过的饭菜。
明良没有回应,对着桌子走了过去,拿下肩头的衣服一屁股坐下。半新的木椅发出来抱怨的声响,他哪里顾得上这些,早已是饥肠辘辘,觉得衣服拿着碍事,直接撂在一边,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成什么样!耳朵长哪儿了?这会儿知道饿了?早干嘛去了!”
明父拿开了烟嘴,青烟却依旧执拗地袅袅地升起,在头顶缓缓散去。明良抬头漫不经心地往那看了一眼,那双布满眼纹,在岁月里褶皱四起的眼睛里如他意料中露出了锋锐而严厉的光芒。
筷子还留在齿间,明良不自觉地用了几分力,一个不小心它就有残碎在他嘴里的可能。
在记忆里,自小父亲都是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他实在无法理解一向待人谦和、慈眉善目的父亲为何就不能待自己的儿子仁慈一点,为何不能对梦兰随和一点?
他低头顾自往嘴里塞饭,母亲推了推他,示意他回答。明良停下动作,没有抬头。
“没去哪,帮兰儿干了点活。”
饭还在嘴里,语音有些含糊,却也足以听清。明良余光里看到母亲身体一愣,手指条件反射般动了一下,随后见她含在嘴角轻轻吮吸。
他低了头继续吃饭,很清楚炕头那边的火气已沉窖,压抑了许久,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一个不经意就会把自己焚成灰烬。
“兰儿!兰儿!又是兰儿!从小到大跟你说过多少遍!她迟早是个祸害,叫你离她远一点,就是不听!”
“她怎么就是个祸害了!”
明良把筷子往桌子上一丟,心底的情绪压抑了太久。动作过于剧烈,险些把碗碰翻。
“她迟早是我媳妇儿,怎么我就不能跟她在一起了?帮她做点活有什么错?”
“谁准的她是你媳妇?老子告诉你,这辈子她也别想踏进这个门!”
“这门亲事本就是你们打小替我定了的。八字都拿了!当初你们怎么跟兰婶说的?好!现在我长大了,心甘情愿娶兰儿回家过日子,你们到是不乐意了!现在到是反悔了,当初呢?好意思见人家兰婶?”
明良对父亲的处事方法向来不满,不过抵触的情绪大多源于父亲对梦兰近乎苛刻的偏见及过分的排斥。
“明儿!你就别犟了,爸妈这么做完全是为你好。”
明母的眼神有些受伤,看着自己的儿子是动真格爱上了那苦命的孩子,他们从小到大这么多年点点滴滴她都看在眼里,原本也有些不忍拆散他们,只不过人都有私利的本性,她不得不为孩子的将来考虑。
“胡闹!这怪得了我们吗?你这兔崽子没良心的!只能怪她生了个那样的女儿!”
“哪错了!兰婶有错吗?梦兰有错吗?她出生有错吗?哪里错!”
“就错在她是哑巴!谁让她是个哑巴!天生命贱,一出就把她老子给克死!娶回来迟早要祸害我们全家!”
“你说谁贱?谁命贱!”
明良猛地站起来,碰到桌子边缘,弄得桌上的碗筷叮当作响。满满的汤洒了一桌,顺着桌沿流下来,全落到了衣服上。他看都没看一眼。
“哑怎么了?哪见着人家光说话的就能恩恩爱爱过完一辈子?大伯去世是因为病,怪得了她吗?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讲迷信?老顽固!封建!冥顽不灵!”
父子俩都是一个脾气,生性倔强,谁也不肯让步。
“兔崽子!翅膀硬了长志气了是吧?有你这么跟父母说话的吗?你个孽子!”
“是又怎样?要跟她过日子的人是我!以后是好是坏我自己担!用不着你们管!”
抬脚踢开椅子,一把抓起浸上了汤渍的衣服,往屋外走去,头也不回。
“你!”
明父拿着烟枪指着他愤然离去的背影,双眼里满满的怒意,红血丝早已布满了眼球。
“臭小子!给我回来!”
“有本事你先把我们两口子赶出去!”
“否则!我告诉你!只要我在一天,她就休想进这个家门!”
……
〔二〕
“西瓜秧苗壮,玉米面儿黄,陈家小儿郎,娶个哑巴当新娘。”
“哦!哦!小媳妇儿,哑巴新娘!”
几个半大小孩围着一个瘦小的男孩转,嘴里不停地念着,一边说一边笑。被围在中间的小男孩小脸胀得通红,一言不发。最后他似乎实在忍不住了,捡起了地上的石头往他们身上仍过去。见他真生气了,那群孩子还未等石头砸过来就一哄而散,嘲弄的嬉笑声还远远地传来。
等到大家都散去了,旁边一直默默站在墙角的小女孩向男孩走过去,拉拉他的衣角。
男孩转过头用愤恨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都是你!走开!”
突然伸手猛地推了一把,迅速跑开。小女孩一愣,直接摔倒在地。她怔怔地坐在潮湿的土地上,呆呆地,良久都没有起来……在他转身时,她明显看到了他眼里流动着一直倔强隐忍着未肯流下的泪。她低下了头,看不清瘦小的脸上的表情,小小的手指甲却已深深陷进了那片黝黑的泥土地。
女孩时常站在小山丘上静静地望着远方那条泥泞的石子路,暗黄的土地铺上一层石子就成了路,一直通往村里的小学,那里是孩子们学习、玩乐的殿堂。由于身体上的缺陷,女孩在学校常常受到同龄孩子们的排斥和嘲笑,上了一天便不肯再去,加上父亲早逝,家里生活拮据,就留在了家,帮着家里干活,供年幼的弟弟上学。
兴许是因为身体缺陷,兴许是因为比其他孩子多承受一分伤痛,自然就比他们提早懂得人事。对于父母在她出生时商定的“婚事”,此刻的她,原本就无力改变早已发生的情节。给小男孩带来的麻烦,她始终觉得是自己亏欠了他,觉得愧疚,尽管这一切不是她的错……
犹如萧索秋季里纷飞的落叶,这个世界太寂寥,心太孤单了。她渴望像其他孩子一样有愿意和自己玩的朋友,愿意跟自己做伴。
也许是补偿,小女孩时常摘一些野果用小袋子装好放在男孩家门口。男孩背了书包从家里出来看着远远站着的她总是一种厌烦的眼神,直接忽略放在那里的东西。有一次直接踩了上去,那一颗颗蓝莓在他脚下如同她的心一样成了泥渣碎末。
望着男孩远去的背影,女孩紧咬着嘴唇,强忍着的泪水一滴一滴地滑落,混着深紫色的液体渗入脚下那片土地……
梦兰静静地靠着窗望着那一轮皎洁的弯月,今天的月光格外地清泠,回忆起以前的事情,迄今为止心底还是会涌动几分酸涩。
月光下,那眼神流露出了满满的幸福波光,恍惚中似乎夹杂着一丝难以散开的阴郁,不为人知……
她不知道此刻,那木格子窗扉之外,有人和她一样,倚着墙悄悄地看着月亮出神,她不知道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有过怎样剧烈地争吵,更不知道,一些都是为了她……
梦兰把手轻轻附在脖子上。
那里,似乎还遗留着他热热的未曾散开的温柔……
如果……
“吾……”
她似乎听到自己的嘴里缓缓发出了一点声音,却怎么也不像大家平时说话的语调。眼神里涌过些不明所以的伤痛,她低了眉,悠悠叹了口气,拉上窗帘往床边走去。
窗外的人影,一直静静地靠着屋墙,直到看见屋里灯光熄了才转身离去。
〔三〕
夏日的蝉鸣在炙热的阳光里不停息,空气里悬浮着不安的焦躁。一群孩子聚在一起围成了圈,时不时传出几句话,带着命令而强硬的语气。
“拿出来!快点!”
“拿来!别以为我不敢打你!”
“打他!打他!给他点颜色看!”
被围在中间的男孩,沉默着,瞪着双眼盯着推搡他的人,他把双手背到身后,手心里紧抓的那只蝉,它仿佛也感知到了身临的危险,喳喳叫唤不停。
“敢这样瞪我!”
一个拳头打在了男孩身上,他隐忍着,依旧不言语,只是紧咬着嘴唇倔强地盯着他们,那一群孩子见他这样也不反抗,便越发胆大,都跟着动起手了。
女孩刚从地里回来,看到了这一幕,一阵惊慎,突然脑中闪过那天的画面,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丢下了背篓直接冲到他们中间,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推开围打他的人。
“呦!小媳妇儿还没过门就帮起男人来了!不得了!”
一阵哄闹声嘈杂。
女孩没有办法反驳,也顾不上他们的嘲笑,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把打他的人通通赶走!挣扎之中,纤瘦的手臂被划了长长的一道伤痕,她情急之下抓起了地上一根木棒,拼了命一般胡乱挥动,嘴里还发出急迫愤怒的“喊叫”声。弄得那些孩子一下子也惊了,四散躲避。
“哑丫头疯了!疯了!快走……”
等到他们都散去了,女孩回过头来,眼里恢复了平静,她默默看了男孩一眼,见他呆呆地望着自己,显然被自己刚才的举动吓到了,她讪讪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转身往背篓走去。
她正要弯腰拾起背带,一个身影从身后晃了过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手就被轻轻拉起,向上自然地摊开。男孩慢慢把那只蝉放到了她手上,她先是一惊,随即小心地捏住了它小小的身体,眼里的光由呆滞变得柔和起来,嘴角泛开淡淡的微笑,她沉浸在从未有过的喜悦里,看了看男孩又低头入神地注视着蝉扑打着薄薄的蝉翼,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绿翅的蝉,再抬头时,男孩已经走远。
那之后,他们之间渐渐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原本男孩性格内向,在学校里极少主动和其他孩子玩闹,基本上没有什么朋友,上下学大多都是独来独往,是孩子都需要一个玩伴,从那一次后男孩也不再排斥她,女孩如旧摘山果,不同的事洗过后直接递给了男孩,而男孩也会腼腆地接下,村里那群孩子们从那一次后仿佛也安分了许多,很少再为难他们。